“听说这本书很黄?有多黄啊?”

张佳玮 2019-02-12 16:02:13

我第一本看到脸红心跳的书,是《封神演义》。土行孙和邓蝉玉洞房那段。我想:古人写书,真黄!

然后小学三年级,《书剑恩仇录》,陈家洛看见香香公主洗澡。啊太过分了,真想捂眼睛!

《雪山飞狐》,胡斐和没怎么穿衣服的苗若兰在床上躺着,没眼看啊没眼看!

《天龙八部》,梦郎梦姑,这这这,怎么突如其来就过来一个裸女?

《神雕侠侣》,杨过给陆无双接肋骨,盯着人家胸部呆看。公孙绿萼给父亲脱衣验明自己没偷东西。杨过居然还看呆了……


读古龙。

《陆小凤传奇》,陆小凤半夜里被脱了衣服的上官雪儿摸到床上。我想:古龙笔下的女人,真擅长脱衣服。

《多情剑客无情剑》,林仙儿初见李寻欢那一次就脱光了。我想:古龙笔下的女人是不是都得脱光?

《幽灵山庄》,叶雪在陆小凤面前又脱一干净。我想:得!


有些东西,当时没懂。

我读《天龙八部》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白世镜跟马夫人调情,“你身上有些东西,比月亮更白更圆”。我没明白:那是啥意思呀?

《红与黑》和《包法利夫人》,也是:这没什么呀,干嘛要被禁呢?

川端康成《雪国》,我小时候读到最后都莫名:他和驹子,到底有没有一腿呢?

《生命不可承受之轻》,特雷莎去找外遇那段,裸体去洗手间什么的,那段我看了也莫名其妙,没感觉。

《三剑客》,我很多年后才发现,达达尼昂其实是跟米莱蒂睡过了的,但当时读不懂啊,以为他们聊了一晚上的天。

王小波《黄金时代》,当时大家都目为黄书,我看了觉得问题不大。他只是写得直白,还很美,但不太会让人看到性起。

读《红楼梦》,说贾宝玉和秦钟如何亲昵,也就过去了。后来《鹿鼎记》后记,金庸说贾宝玉搞同性恋,“既有秦钟,又有蒋玉菡”。我愣了:原来他俩不是普通好朋友啊?

《围城》里,方鸿渐的两个弟媳妇,误会孙柔嘉和方鸿渐是奉子成婚,讨论孙柔嘉照片里的身材是否显肚子了云云。我小时候,根本没明白,还在想:这妯娌俩对大嫂的身材,关心成这样?

当然,那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方鸿渐在船上,闻见鲍小姐的爽身粉,会那么高兴。

《倚天屠龙记》,我是小学五年级看的,张无忌挠赵敏的脚,当时只觉得好玩:成年人还玩挠痒呢!

后来年纪略长,重读张无忌刺激赵敏,这句子:

张无忌忍心不理,继续施为。赵敏一颗心几乎从胸腔中跳了出来,连周身毛发也痒得似要根根脱落,骂道:“臭小子……贼……小子,总有一天,我……我将你千刀……千刀万剐……好啦,好啦,饶……饶了我罢……张……张公子……张教……教主……呜呜……呜呜……”张无忌道:“你放不放我?”赵敏哭道:“我……放……快……停手……”

现在看来,真是浮想联翩……


初次读来冲击力最强的,是大江健三郎的某几部。

当时听说他是1994年诺奖嘛,特意招来读,结果:

《性的人》,男主角在地铁里当痴汉,细致描写他如何抚摸女性。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地铁痴汉这个勾当。

《我们的时代》一开始就是南和妓女在欢爱,南还发明了“只要想着哲学,可以延迟高潮”的法子。

《个人的体验》,男主角去找旧情人来缓解儿子畸形的痛苦。


经过大江健三郎后,其他名著作者所谓禁书,都刺激不了我了。

《洛丽塔》,其中有色欲描写的其实挺少,很平淡地看过去了。

《金瓶梅》,就那样吧,我看这书到后来,简直为了找吃的:什么卤猪头、猪肉打卤面、衣梅、金华酒。

个人所见,李碧华的《潘金莲之前世今生》,写情色场面,还比《金瓶梅》妖艳动人些。

《南回归线》和《北回归线》,看了觉得还行,也没有生理冲动,“文字很有激情啊”,过去了。

可能大江健三郎那些重口味小说,永久提高了我的阈值吧。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郊区人。高中时跟我说,他读卧龙生《金剑雕翎》,觉得这书太黄了。

我想:那书我读过啊,哪儿黄了?

后来他跟我带来看。我一看,愣了。

封面倒是《金剑雕翎》,内容也大致相仿,但在某些段落,会突如其来,插入一段成人描写——原书里没有的!

我都诧异了。一翻这书,没有印厂,没有版权号。后来知道了,是本地乡下厂子盗印的。在各类天高皇帝远的武侠书里,插几段这种描写,郊区乡下工人喜闻乐见,当故事书看,当黄书看,一举两得。

我过年回乡下,跟乡下一位长辈聊过这个,他觉得这很正常,而且功德无量。

“这种书,我们也有!你不知道,我们乡下人无聊,只好看看这个。我儿子结婚时,不知道该怎么洞房,我就给他一册这个书放在新房里,第二年就生儿子了!我媳妇也爱看!”

人民爱看,没法子啊!


我跟其他朋友聊起过。他们承认,自己去读《洛丽塔》,读《挪威的森林》,不是冲着纳博科夫和村上春树的大名,而是,“据说那书黄得很”。当然,阴差阳错,从此也成了纳博科夫和村上春树的拥趸,也算歪打正着。

反过来想,也不错。大多数人读书,并不认作者,而是冲话题去的。“这本书得了诺奖”、“这本书很有争议”,去了。纳博科夫当年《洛丽塔》初出版时,饱受争议,如果不是英国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帮腔,这本书在评论界可能就要糟糕。但反过来,这本书的畅销,也让他终于有钱有底气,不用看康奈尔等大学的脸色,写东西去了。

世上路途千万,但如果能通向好的结果,也不坏。信佛的朋友跟我说过,真法不能以语言形容。佛祖打那么多譬喻,也是为了方便大家理解,通向那条路罢了。如果因为误会,最后能读到几本好书,也不错。


《倚天屠龙记》里,张无忌离开冰火岛前,谢逊曾逼迫他背下许多武功要诀,还说“虽然你现在不懂,但先记着,将来总会懂的”。周伯通让郭靖背《九阴真经》,不管有用没用,先背着再说。

阅读与游历,其实也不为都记下来,只是留个印象,在心里生根。日后触景生情,总会懂的。

至于许多东西,也不必求一次性就懂。没到那个时候呢。好东西,早看了总比晚看了好。反正以后,慢慢也就懂了。

不是我们少年时的环境格外纯真,如今不纯真了:世界一直不纯真,只是少时被打扫得格外纯真罢了。实际上,如今沧海桑田经历过,会发现少时觉得黄的段落,压根儿没问题,有许多还纯真俏皮呢——只是因为少时所受的教育,草木皆兵,将一点美好的人之大欲,都当成了罪恶。

如上所述,我初读大江健三郎时,受了巨大刺激。但好歹记住了一个细节:《我们的时代》一开篇,男主角南靖男和一个妓女鬼混,小说里提供了一个法子:说想要延迟男性性高潮,可以一边做爱,一边想想哲学。我初看这句话时,根本不明白。要许多年后,真应用了一下,才明白大江健三郎除了能得诺贝尔文学奖,也很有生活啊。

这种好知识,早知道了,也挺好——虽然要晚些才领会,但毕竟是好知识啊。


很多年后,我自己翻译了曾经的禁书《查特莱夫人的情人》,嗯,这本:

我翻译期间,得不停跟编辑交流:

具体怎么描述器官,才能不被删节呢?

比如男性的器官,是写“那话儿”?“阳物”?“阳具”?还是直接写“性器官”?

比如女性的器官,具体怎么写才能显得不出戏?

我那编辑是个男生,如果有人翻看那段时间我俩的聊天记录,会发现我们的对话,充斥着各种下半身征询。

“你说写成阳具好不好?总不能写成鸡鸡吧!”

“我觉得阳具就可以,阳物语感上不大对!”

“我直接写阴道会不会太直白?”

“结合上下文看看才行……”

讨厌的事是:劳伦斯在小说后半段发神经,让男女主角给彼此的器官起名字。女主角说男主角的那玩意叫“约翰·托马斯”,男主角说女主角的那玩意叫“简夫人”。

所以这段,我只好这么译:

男人沉默着,俯视那紧张的阳具。终于用土腔低声说:“哎,我的小家伙,你还挺不错呢。你可以盎然无畏,你可以悠然自得,万事不求人。你是不是我的主人啊,约翰·托马斯(1)?你比我更生动,你比我更沉默。你想她么?你想我的简夫人吗?你又沉溺了。啊,你又微笑着勃起了。那就去问简夫人(2)吧。你说,哎呀,请开门吧,光荣的国王要进来了!哎,你这不害羞的东西,你要的只是一个洞孔。告诉简夫人,说你要一个洞孔好进去。约翰-托马斯,你和简夫人的孔!……”

然后我一本正经地做注:

(1)(2)此处约翰·托马斯谑指男性阳具。简夫人谑指女性阴道。

尴尬的是,我后来请几个朋友读译文——当然只请他们读了洁本。男主角在小说最后,有这么段给女主角的情话:

现在,我甚至无法停笔。 但我们很大程度上是在一起的,我们只得继续守候,沿着各自的路途,好在不久后重逢。 约翰-托马斯对简夫人说晚安。他有些低落,但满心希望。

一位女性朋友读罢,好奇地问我:“约翰·托马斯与简夫人是啥典故?为啥约翰·托马斯要低落?”

我他妈能怎么回答呢?!?!?!?!?

张佳玮
作者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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