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繁花》

瓦泥 2019-02-12 12:54:58

几年前,E·L·多克托罗的《拉格泰姆时代》曾为我带来很大震动。这部被认为献礼美国建国三百周年的作品,书写二十世纪初的美国,人物细节众多,目不暇接。之后,我又按图索骥,看了同名电影。电影不差,却不及原作,也让我第一次思考小说可能高出电影的地方。电影聚焦黑人英雄Coalhouse Walker。小说没有焦点,不少人物,稍稍出现,已是这个国家浩然之气的一部分了。因此,电影讲了一个人,而小说写的是美国(当然,其中或许有体量的差别)。掩卷后,不禁想,现代中文或许难有此般作品,直到读到金宇澄的《繁花》。

《繁花》以沪语写上海,全书上百人物,串联出上海的故事。可是和《拉格泰姆时代》油画式的时代图景不同,《繁花》有着"菌状"结构,枝节生发,又彼此勾连,暧昧不明的地方,恰是小说的妙处。全书素材几乎与公平、正义搭不上边,大多数是写喝酒应酬、弄堂八卦、男女性事、偷窥隐秘,黑白之间丰富绵长的灰色地带。此类题材,若处理不善,极易走向猥琐;而《繁花》意涵远远高出普通意义下的世情小说,有了悲天悯人的品格。书中最令我动容的两份感情,一是蓓蒂和绍兴阿婆,二是海员妻子银凤和小毛。阿婆是蓓蒂的老佣人,一老一少,文革初期变成鱼消失。消失前,两个人去参加大串联。写她们两人时,多是日常对话。

蓓蒂说,我到哪里,阿婆跟到哪里,讨厌吧。阿婆说,我要为东家负责,有个叫马头的赤佬,一直想搭讪蓓蒂,我心里气,这天呢,马头跟几个中学生,像拐带蓓蒂去北京,蓓蒂是小朋友,我根本不答应,蓓蒂就吵,奔进北火车站,我一路跟,北火车站人山人海,人人像逃难,蓓蒂哪里寻得到马头。蓓蒂说,人太多了,阿婆还想拉我,人就像潮水一样推上来了,火车开了门,后面一推,我跟阿婆跌进车厢,刚坐稳,人就满了。阿婆说,人轧人,蓓蒂想小便,寻不到地方。

寥寥几语,贝蒂可爱任性、阿婆关心和运动严酷就跃然纸上。小女孩跑,小脚老太追,人群蜂拥而上,两人即刻被掩埋。

(阿婆说,)唉,看见南京城,我落了眼泪,准备去天王府里拜一拜,贝蒂胆子不小,还想去北京,去寻马头。我讲,敢。眼睛不识宝,灵芝当蓬蒿,南京天王府,哪里比北京差呢,以前此地,名叫太阳城,天安门有多少黄金,我不明白,南京天王府里,现成的金龙城,一样是金天金地金世界……姝华说,阿婆不要再讲了,遇到陌生人,千千万万,不可以再讲磕头,不可以再讲南京北京黄金,圣天门,天安门,要出事体的。阿婆说,我还有几年活头呢,是担心蓓蒂呀。大家不响。阿婆说,马头讲过,可以保牢贝蒂的钢琴,这是瞎话。蓓蒂说,我答应马头,钢琴可以寄放到杨树浦,工人阶级高廊桥。阿婆死也不肯,怪吧。

阿婆心念太平天国,满口传奇,不识世事,跟轻信马头的贝蒂并无不同。她们在文革中,不会有第二种结局,变成金鱼消失,是作者的仁慈。另一方面,贝蒂和阿婆是全书唯一不受金钱情欲影响的人,拥有传奇性的结局也算合理。

如果说阿婆和贝蒂之间只是旧时代特殊关系的产物,海员妻子银凤和小毛就算得上不伦。银凤小毛是楼上楼下姐弟,有过一段婚外情。直到丈夫海德发现,勒令银凤分手,逼小毛妈为小毛张罗结婚。银凤吞下委屈,不吐半字,造成小毛误解,当下决裂,至死不明真相,也至死思念银凤。两人第一次做爱,写得极度细腻动人。

小毛一直看外面,紧贴窗口不远,是隔壁513弄房山墙,不留一扇窗,下面是弄堂,听到王师傅倒水,咳嗽。梅雨如注,小毛热出一身汗。眼前的青砖山墙慢慢模糊,发白。雨完全是烫的。眼前的青砖山墙慢慢模糊,发白。房间小,房门关紧,肥皂水与女人的热气,包围小毛,蒸腾于热雨之中,高温高湿,笼罩了一切。初听起来,银凤稳坐木盆不动,之后像有水蟒过进,透不过气来。银凤忽然轻声说,看看姐姐,有啥关系呢,做男人,勇敢一些。听了这一句,小毛放了茶杯,慢慢回头去看,直觉胸前瑞雪,玉山倾倒,一团白光,忽然滚动开了,粉红气流与热风,忽然滑过来,涌过来,奔过来。小毛窒息,眼前一根钢丝绳即将崩断,樊师傅对天车司机喊,慢慢慢。要慢一点。小毛呼吸变粗,两眼紧闭,实在紧张。银凤立起来,一把拖了小毛,脚盆边就是床,篾席,蔑枕。银凤湿淋淋坐到床上,轻声说,不要紧,阿姐是过来人了,不要紧,不要紧的。银凤这几句,是三五牌台钟的声音,一直重复,越来越轻,越来越细,滴滴答答,点点滴滴,渗到小毛脑子里。小毛倒了下去,迷迷糊糊一直朝后,滑入潮软无眠的棉花仓库,一大堆糯米团子里,无法挣扎。银凤说,小毛慢一点,不要做野马,不要冲,不要窜,不要逃,不要紧的,不要紧,不要紧的。银凤家的三五牌台钟,一直重复。不要紧。银凤抱紧小毛,忽然间,钢丝绳要断了,樊师傅说,慢一点,慢。瑞士进口钟表及床, “嗵”的一斜,外文包装箱一歪,看起来体积小,十分沉重,跌到水门汀上,就是重大事故,钢丝绳已一丝一缕断裂。要当心,当心。空中刹的一声,接下来,“嗵”一声巨响,机器底座,跌落在地上,“嗵嗵嗵嗵”,模板分裂, 四面回声,然后静下来,一切完全解脱。世界忽然静下来,空气凉爽,雨声变小,银凤缩小了尺寸,只有身下篾席,水漫金山。

值得提及的是,《繁花》多写对话和动作,此处是极少一处心理描写。作者并未采用大段独白,反倒闪回小毛在工厂的工作,乍看之下不相干,但是却更为节制和精准地写出人物的紧张和不安。与小毛内心相应的,是雨,是青砖,是高温,是台钟滴答。作者细致的描写,让本该狼狈不堪的肉体关系,超越通常意义的偷情,难得地感人和有力。于是,银凤温柔,气息温柔,万物温柔,世界亦是温柔。

小毛与银凤决裂时,也跟好友阿宝沪生断交,之后丧妻、生病,中年后满口黄段子,逗女人开心。但在我看来,他几乎是全书少有的,真正懂得慈悲的人。小说后半段,他在饭桌上讲到大街上遇到一个陌生女人,不说话,随他回家,帮他做家务,两人相处一夜,凌晨时分姗然离去,再也不见。听者众说纷纭,说女人腐化、下作、是神经病、色鬼、甚至落水鬼,又有人说老菜皮,免费送上门。

小毛说,好了好了,大家讲啥,我不管,我只是伤心。白妹说,为啥呢。小毛说,看见女人倒汰浴水,摆拖鞋,帮我揩身,我心里落了眼泪,我讲不下去……刚刚大家问我,为啥不响,为啥不问,我不会问,不会开口的,我一声不响,心里就明白,这个女人,就是好女人……走进我房间,自家人一样,不舍得开汰衣裳机,我表面不响,心里难过,对这种好女人,大家有一点同情心好吧。

小毛心里落了眼泪,笔力及此,读者心里也会落下眼泪。小毛并非天生宽忍,年轻时意气用事、轰轰烈烈,对生活至深的热爱和痛苦,让他成为一个宽容的人。另外两位主角阿宝和沪生,对世事疏离、冷眼旁观,也因此得到好结局。但或许,洞察一切,一声不响,即是慈悲。

作家也是如此。看到旁人不能见的细节,写下旁人不能见的感情,已经是最深的体谅了。小说里,到处揩油的陆总,也有温情的瞬间。他爱上会所里初见的白裙小妹,在门口吹风等她下班。凌晨三点三刻,下班时间已过,还不见人影。陆总问保安,才知道会所有个后门,小姐们大多从那儿回家。“保安说,人员流动厉害,两位老板,是少了钞票,还是手机,是哪个房间的小妹,姓啥,工号多少。陆总摇摇头。”保安的话,句句情理之中,也正因为如此,才句句写出人世悲凉。

人世悲凉,人世悲凉。《繁花》写尽男女情事,却不见一段感情善终。悲凉无情底色之上,片刻的余温,更为可贵,亦需珍惜。可惜的是,人往往在挥霍错过后才真正懂得珍惜。成年之后读书,不似揽镜自照的少年,从书中见自己,自己亦被书影响;更多时候只是见妙处见笔法。而《繁花》,让我有了久违的切肤之感,让我看到欲望生生灭灭、人世挣扎无奈,世间繁花,终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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