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松:家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洞 | 科幻春晚

未来事务管理局 2019-02-06 17:35:20

在四川自贡,你回不去的家乡,终究会以某种方式重现。

编者按:跳水蛙、冷吃兔、灯会和恐龙化石遗址,今天,韩松带我们游览四川自贡了!未来某天,自贡高铁站热闹欢腾,霓虹闪烁,不过他在安检口遇到了一个人生大问题:回不去的家乡,是否能以别的方式重现?

回自贡

韩松 | 著名科幻作家,当代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新华社对外新闻编辑部副主任兼中央新闻采访中心副主任,代表作《红色海洋》、《宇宙墓碑》、《地铁》、《医院》三部曲等,作品多次在海内外获得大奖,与硬科幻作家刘慈欣共同构成中国科幻的两极。参加过4届科幻春晚。

中欧班列“命运号”驶进自贡站。我出生在这座欢乐无疆的城市,却常年漂泊于外,只待每年春节回来。这是除夕之夜,世界黑区麻孔,但自贡却嘿亮。我闻到了跳水蛙和冷吃兔儿的香味儿,便赶紧拿起行李迈开脚杆。滚滚人流里面挟裹着好多肤色离乱的老外,来自西亚北非东欧中欧,杂皮们一个个笑得分外妖艳,就好像自贡也是他们的家。高铁站比起去年又扩大了不少,它做成了一个天府峨嵋龙的造型。电子花灯儿的云上翻腾起“欢度春节”“欢迎回家”的标语巨浪,席卷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箴言风暴,并闪耀着本城名人大佬们的光辉头像——刘光第、江竹筠、吴玉章、谭维维、郭敬明、饶雪漫、李宗吾、魏明伦、高敏……何夕。《好日子》《好运来》《财神到》等节日颂歌震得车站哗啦啦不停抖颤。涡哦,我感动得快要流眼睛水了。我赞叹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伟大雄起,关于它的记载要追溯至商周年间。我豪情万丈走到验票口。这儿有一个新设的检查站。一群身穿黑色中式棉袄的兄弟正在满头大汗干活路,裸露的毛坯般胸坎上除了纹有红旗、香樟和紫薇,还有一个蝙蝠刺青,这却并非我记得的盐都图腾。

“咋子嘛?”我问一个黑衣男,心想未必然故乡也受到了恐怖主义极端主义分裂主义的威胁?“天棒。回乡例行检查唦。”他嘴巴里喷出旭水大曲的气息,爽朗地大笑着用一种人们热爱的椒盐普通话回答。我也情不自禁笑了。“我的堂客在车站外头等我呢。我是回来跟她团圆的。”“但怎么证明嘞个呢?”“这还需要证明吗?”“嘞正是回乡例行检查的目的。”“啥子?WHAT?”我还是没听太明白。“查你有没有家唦!”他不笑了,举起一只激光花灯儿扫了扫我的虹膜,进行身份识别。我像被打了一个耳屎,顿时有点儿醒了。他说得没错。我真的有家吗?一年过去了,我的家还在吗?我记不得上个春节回家看到什么了。我甚至搞忘了堂客的长相,就算等哈儿见了面也认不出来。

我才想起,其实我每次回乡,都搞不清醒到底有没有家。我十五岁离开自贡,到外地打工,保洁,快递,餐饮,建筑,运输,什么都干过,后来我自己开了一家物流公司,常年在一带一路上奔忙。老汉去世时,我在喀布尔;老妈去世时,我在内罗毕。老巴子老猫儿走后,家的感觉更没有了。我跟堂客长期两地分居,只在每年春节见上一面。鉴于这种情况,我们没有要娃儿。不过这也不算多脏班子,因为如今全中国都是这样。各地人口进入了其乐无穷的负增长。每次我回来,堂客都殷切来车站迎接。但这只能算是走个过场,也就是假巴意思有家吧。但它没有得到科学上的检验,我也无法确认接我的那个女娃儿跟去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没想到今年故乡竟然提供了楞个先进的服务,太关火了。

这时,黑衣男放出一只机器蜥蜴,爬到我的行李上,闻来闻去。我心头一虚。哦,那可是去年春节长假结束,我离开自贡前往布达佩斯时,堂客亲手为我收拾好的。一年来我一次也没有打开过。我又看看排长龙等待接受检查的各国旅客。大家闷声不响埋着脑壳。有人掏出纸巾擦颈子上的汗。有人抬起双手蒙起脸像在哭。他们也都毛焦火辣思考自己有没有家吧。自贡站及时提醒旅客注意这个波谲云诡的问题。人们终于有了危机感。这时车站的歌声更嘹亮了,花灯儿变幻出种种天堂般的气象。

机器蜥蜴闻完我的行李,发出一长两短呜咽。黑衣男就将行李抓起,扔到一个防爆罐里,说:“天棒!BAT,很遗憾,你未能通过检查。系统显示你没有家。你暂时不能出站。”“但我的堂客还在等我呢。”我有些急了。“啷凯,你觉得系统会判断失误?”他的声音变得威赫而肃杀。“那我咋个办呢?”我赶快摸出两张十块的欧元递上。他立即接过来揣进荷包。“怎么办?所以你必须要有个家嘛。像你嘞样的天棒越来越多,不是什么好事。系统知道你在富顺邓井关初级中学念过书。老师没有教过你吗?家庭,是组成自贡文明的细胞。老子最烦有人假装自己有家了。”他胸坎上的蝙蝠凶神恶煞像要飞过来。“哦咪陀佛,我服从安排就是了。”我诚惶诚恐道。“系统在搜索到你踏上回乡之程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为你提供一个家。”说着,黑衣男带我朝候车室走去。

大厅中间有一座丘陵一样的茶馆或香堂,它做成了一个和平永川龙的形状,身上披挂着五彩缤纷的节庆剪纸。各国旅客唱着歌竟相排队往上爬。我满怀羞愧,低头嗅嗅衣领,伪装出患流感的模样,期待得到一些宽恕。“这就是我的家嗦?”我看着恐龙大嘴战战兢兢问。“对头。天棒你可以进去了。嘞就是自贡为你预备的年味和惊喜。你一路上的畏惧不安心虚胆怯,你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还有你企图蒙混过关的侥幸心理,就可以一笔勾消了。在环球各地进入自贡的每一个站口,都实行了嘞样的便民措施。好安逸的服务哦,BAT,只有我们最可爱的故乡才会提供。你不要紧到问了。”黑衣男的普通话越讲越流利了。

我看到旅客们兴冲冲鱼贯而入,便打起精神加入行列,心底由衷生发出对故乡的感恩戴德。在恐龙广阔深邃的肚腹里,有无数间肥肠般的淘宝屋,门牌上一律写着“田弯儿”三个字。黑衣男在门口摆摆手,算是告别。这时出现了一个女娃儿,不同的是她身穿灰色牛皮制服,头戴红沿大盖帽,也敞着胸,金属乳罩上描的蝙蝠不是一个而是一对。“摸得很,你快点唦。”她把我拽到一张单人床上,并把我的衣服几下扒光。我想起自己在世界上鬼混的经历,习惯性地正要搂住她,却发现此床是一只小型的机器多齿盐都龙,有些像医院的CT机MRI机,躯干后部有一个洞洞,应该是它的核心吧。制服女用四川话命令我把脑壳伸进洞洞去,但把两脚两手和身体其他部位留在外面。我犹豫一下,心想又不是敲砂罐,就遵嘱照办了。洞洞中像是盛满烫人的盐巴岩浆,有些虫子一样的东西拱来拱去。不晓得这个“家”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只觉得有种塑料套套的质感。它包紧我的头,开始抽动,又旋转,再抽动,再旋转……我可能直接昏了过去。瞬间我获得了回家的感受……妙不可言,上下通透,登峰造极,无以形容……“常回家互动,常回家互动,常回家互动”,脑海里反反复复灌满火撒撒的女高音……读者诸君,请原谅我不能用人话讲出来。你们永远想象不到……这才是家啊。太巴适了。你们几千年来自诩的那些回家,都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表演的无非是皇帝新衣。这才大梦初醒……高潮过程仅仅用了八秒钟。

我醒来,把脑壳从洞洞里拔出,便哭了。这源于一种忧国忧民的情愫,是人生中或历史上第一次,它在我胸膛中点燃了献身自贡文明的冲动,我好想马上跟所有的恐龙骨头架架相拥。我光起身子坐在床上不愿离开。“没想到,家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我之前居然根本不懂啥子是家哟。”我后怕地说。“是不是很提劲?每个人都有社交嘞权利唦。”制服女像亲人一样热情祝福我,又对排队的人大喝:“下一位!”但我仍然难以置信,自贡是怎么造出真实的家的感觉的。制盐工业体原本并不擅长这个。制服女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其实也不是感觉,它就是家本身。嘞是一种能力,有家嘞能力。理论上人人天生具备嘞种能力。BAT,扯拐了,系统通过搜索发现,在人们身上,嘞种能力丢了。所以必须想法子把它再整出来。以前是靠盐,如今光靠盐肯定不得行了。好在自贡拥有了嘞方面嘞经济实力和科学基础。我们在尖端技术研发嘞领域已经超过日本。你懂不懂得模糊数学何氏微连续原理框计算应用啊?你晓不晓得普朗克空间六道轮回云化业务层啊?你明不明白西麦农场时间加速方程沉浸式游戏体验啊?它们构成了平台革命的三大划时代技术突破。”她满意地瞅了瞅机器床上的洞洞和我暴露在外的器官,拿出一张《自贡师专学报》在我眼前晃晃,“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必须要扎起唦……”这一刻我觉得她可能才是我真正的堂客。我被从外到内打垮了。我编造多年的谎言被拆穿了。伏罪一般,我满怀喜悦,抹去眼泪。

我感激涕零对制服女说:“看来丢失有家的能力太背时了。”她义正辞严道:“嘞就是一种犯罪。三千多年了,就幅员嘞广阔、土地嘞肥沃和气候嘞相宜而言,自贡安安妥妥占有四川盆地最美好嘞一部分。我们一天到黑埋头苦干,都是为了捍卫祖先遗留给我们嘞宝贵财产,保障每个人在家里嘞尊严与颜面,使我们建立在盐井之上嘞宏伟大厦永远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坍塌。为了嘞个,自贡总是在关键时刻肩负起历史重任。你晓得唦?抗战时期,自贡嘞盐税支撑起了二十七个标准陆军师,自贡嘞个人捐款和城市捐款都是全国第一。所以自贡是日本飞机炸毁的第一座中国城市。它是东方的德累斯顿。哦,也不对……不管啷个说,它是经过危险才复活的,它在死亡后重建了家园……那么,当前我们应该用啥子方法来防止新的危险呢?嘞个危险当然不会再来自外部,”她气宇轩昂扫了一眼形如累囚蚁行不止的国际旅客,“他们已经被自贡文明完全征服了。BAT,危险只会在内部产生。如果嘞座英雄嘞城市命中有难,那么始作俑者必然是我们自己。问题就出在每个人嘞家里呀。没有家怎能有自贡?不爱家怎能爱自贡?所以具体到今天晚上,车上嘞乘客要集体负责哟。”我听到这里,认识到女人不是在空吹龙门阵,就深怀忧患地点点头,也掏出两张欧元递给她,作为答谢。

这时,黑衣男走过来,与制服女并肩站在一起,脸上洋溢出耿直的表情,就好像他们早有了家似的。这令我再度自卑。我觉得自己给自贡添了麻烦。之前我相信,无家是反抗的一种方式——以我的忧郁,以我的愤怒,以我的不服,以我的逃离,来做最后的还击和抵御,而一带一路只是个掩护。然而,BAT(我也学会了这个词),没得这样撇脱。每年我都有一刻露出软肋,被春节这个老奸巨滑的舵把子诱引回来,让龟儿子们抓住把柄。此番我有了家,我将无法反抗,就像战士被缴械。我不能再嘲弄社会游戏人生了。我也不能再把问题怪罪于别人了。我这些年奔波忙碌遭遇的一个个挫折,公司产品积压,资金链断裂,经营失败,股市跳水,官司打不赢,跟大洋彼岸的生意伙伴过孽,都是咎由自取。站位更高一点来看,如果自贡文明面临风险危机并错失战略机遇期,这都是因为它的原住民丢掉了有家的能力呀。不要再磨皮擦痒了,在新的平台上,我必须自责自省自查,全面剖析总结深层次原因。这真要感谢自贡高铁站呀,它胸襟宽广,永葆充沛顽强的斗争精神。

黑衣男制服女继续弯酸地凝视我,像是洞悉我脑髓中的每一个神经火花,他们脸上又绽开垂怜和鼓励的表情。我瓜兮兮闭紧嘴,拼命畅想跳水蛙和冷吃兔儿。我说:“这项新增的服务太有必要了。”“神戳戳的。每年春节都是嘞样嘛。”他们异口同声说。“啊?啥子时候开始的?”“商周就有了。这属于我们的四大发明。其他都是用来配合做嘞个的,包括恐龙化石。”我觉得他们展示了四川人特有的幽默感,这让我嘿自豪,但我又为自己的浅薄无知而甚为泼烦。原来兴建高铁站的意义便在于此,几千年来它一直支撑着人们有家的记忆,否则一切都没有可能。他们又说:“哈巴儿溜秋。BAT,你终究要走进这座城市的。它是你嘞故乡唦。你还是要离开车站哟。否则啷个为下一趟出行做准备呢?各国人民都在眼巴巴盼望你。在命运面前你要自信点唦。走之前市长会请你打个牙祭,期顿正宗嘞盐帮菜。”“你们都是代表谁呢?”我又心虚地看看两人身上画的蝙蝠。“当然是代表你唦。除了你,我们哪个也不代表。”“嘿……”“喝……”他们把没收的行李还给我,那里面从来就空无一物。“快点去缴费哈。然后你娃就走得脱了。”他们像交警一样同步伸起左臂指向大厅里的收费点。“不能用手机吗?”我问。他们听了,哈哈大笑。

我昏焯焯爬起身,在古老而浩瀚的车站里蹒跚而行。红色的通天立柱,无尽的灿烂五角星,盘旋腾舞的黄龙纹饰,海底般的空间,凝固的时间……辉耀出咸得发苦的财富感。这一切处于从江姐到何夕的安详注视下,他们躲在花灯儿之中发出悲悯而体谅的冷笑。来自世界各地的“命运号”纷攘入站,汽笛声此起彼伏。成千上万的旅客像偷油婆一样匍匐游动,不停变换姿态以形成新的长队,并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跳起广场舞。背娃儿的,摸荷包的,操社会的,冒皮皮的,都扭腰摆臀加入了舞蹈阵营,从而开始社交。像我一样,他们有家的谎言统统遭到戳穿。他们反抗的武器全部被收缴。这场战争在春节之际彻底结束了。所有人成了系统的俘虏。故乡再次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转危为机。要反抗什么呢?要怀疑什么呢?要众人皆醉我独醒做什么呢?在神圣的故乡面前,这真是装憨带宝呀。为了某种自私的信念,我在家的问题上做出的牺牲,太扯把子了。

我乖乖排队等待缴费,一直等到大年初一的中午,才来到窗口前。但一个收费的人都不见,也没有看到二维码。窗口后面是一间天坑般的操作室,亿万条缆线的缠裹下,数不清的存储器在运行,也看不到任何工作人员。机器后方是一只只深渊似的舷窗。我透过它们朝外看,见到了自贡市,空空荡荡,冷冷寂寂,阴阴森森,没有一丁点生命的迹象,更不肖说盐帮菜了。整座城池蹲踞在一顶遮天蔽日血淋古裆的油纸伞下,伞盖上站着一只张开彤红翅膀的大蝙蝠,像家长一样威严地俯视这个世界。我心中又一次溢满欢天喜地之情。

“我可以再来一回吗?谢谢了,谢谢了!”我车头往后冲去,朝着穿黑衣和制服的年轻人愉悦地哀求,不等他们允诺,就连行李也不要了,一头扎进恐龙茶馆或香堂。但那张床只是高喊两声:“不存在,不存在!”便从洞洞中吐出一块乌楸楸的橡皮,把我像弹玻璃珠子一样弹了出去。男人女人的讪笑混着歌声传来,普通话四川话交织成灶鸡子啼叫般的唱词:“宝气,宝气!BAT,你已经有了家。你不能重复占有稀缺资源了。”

(责编:宇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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