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送《祝福》

写剧本的肥树 2019-02-05 00:31:28

祥林嫂携带万恶的旧社会给你拜年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

对我这代人而言,鲁迅笔下的猹、闰土、孔乙己和祥林嫂,属于典型的义务教育课文记忆。犹记得祥林嫂是个穷苦女人,先后死了两任丈夫,狼又叼走了儿子阿毛。大伯抢占房屋让她无处安身,在鲁镇四老爷家里帮工。她不厌其烦念叨着儿子,又成了不吉利的讨厌鬼。面对“地狱”的未知恐惧,祥林嫂捐出了毕生积蓄,却仍被当成扫把星,最终死在了除夕的爆竹声里。

虽记得情节,但却一直没能感同身受。中学时我还是少年,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正欢喜跨越了新世纪。很难把鲁迅所书写的万恶旧时代跟自己扯上关系。可今天心血来潮重读《祝福》,忽然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迫害祥林嫂的那些玩意,仍然就在你我身边。

旧时乡绅鲁四老爷,虽然迂腐守旧,虚伪刻板,但是仍能在民国十年里痛斥新党和康有为。而当今掌握着社会资源和一点话语权的大佬们,《近思录集注》与《四书衬》想必是没有翻看过的,面对普通人的日子,恨不得把嘴巴贴上封条,除了捞钱外,一个字都闭口不谈。

祥林嫂在老公死后,被大伯收去了房子无处依身。但是毕竟老公没死的时候“房子是自己的”。我的朋友里一大半北漂,房租要割去一年收入的大半。而15年后买下房子的无一不背负着沉重的贷款,尤其想到我们的房地产建筑质量,可能坚持不到七十年。

提起祥林嫂,不能忘却“阿毛”,年轻时我比较狼心狗肺,对于“狼被孩子叼走”认知上与“狼外婆吃小红帽”近似,感不到什么情绪。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口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坳里,看见刺柴上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

现在自己也当爹了,读到这,眼角竟然真的溅出一点泪花来。在当下,从医院产检开始,就有无数披着人皮的豺狼想要榨干你兜里的钱,顺带害上孩子的性命。也不算极端,想富养,家长要火眼金睛,面对满口伪科学名词的专业大忽悠,降低标准穷养,又躲不过毒奶粉、假疫苗和真虐童,防不胜防。前几天发生校园袭击的宣师集团就是我的小学。我7岁开始就能自己上学,也没见过什么危险,可再掂量下如今的社会治安,真的特别沮丧。

某种意义上,我们大多数的人都处在一个祥林嫂的两极状态里,想讲述自己的苦难,却压根没人关心,反而显得矫情和絮叨;而沉默寡言,痛苦又只能留给自己。

如果说祥林嫂前面的苦难来自于灾难,后面痛苦更多来自于“孤独”。鲁镇人们唯一的交谈兴趣,无外乎就是两点。其一是关于丧子的二度伤害,“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其二则是围绕二次改嫁时候床上的那点事。“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不仅对隐私的话题莫名兴奋,还要加上妄议和武断。

现如今网络暴民所采取的语言伤害,比一百年前祥林嫂遭遇的要凶狠多了。而已经这么惨的祥林嫂,也免不了被同是苦人家忽悠的命运,数这种忽悠最操蛋。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这种先假装关心,然后给你灌满焦虑,接着出坏主意,然后等看你笑话的嘴脸,如今不就是那些昧着良心的公众号嘛。恐怕在今天每捐出一条门槛,咪蒙还要收百分之二十广告费呢。

至于小说中的叙事视角(也就是鲁迅某个层面的分身吧),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的人,对于生活中的一切不合理,对于别人寻求帮助的目光,也只能采取”说不清“的抽身策略。“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

之所以今天会重读《祝福》,实际上是非常偶然的小插曲。晚饭时,邻居偷偷放了几个鞭炮,两岁的儿子问我这是什么声音,我告诉他是爆竹,他说他也想放炮(动画片里教过),我忽然意识到,禁放让我们连除夕听个爆竹声的权利都没有了。

恍惚,祥林嫂和祝福已经是一百年前的小说了。抽象的看写的就是今天,甚至还有以后的日子。再读起来,方知鲁迅之好,真的好。鲁迅若生活在当下,应该对我们的世界作何感想呢。也许他会打开电视看完春晚,喝上一壶绍兴黄酒,闷着头写电视剧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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