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年主义 / 爆力美学

不流 2019-02-02 14:06:29

在微信群“不过年主义”组织的除夕夜聚会活动上,我认出了邦松,这要比“奶油爆炸主义”本身更让人吃惊。接下来,我将尽我所能向您解释这种震惊的来龙去脉。

首先,容我介绍一下“不过年主义”。我是四年前加入这个群的,那时候,我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对于回家过年这件事,感到忧心而困惑,甚至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已经上升到厌恶和惊恐的程度。我总结这种感觉最主要的三个缘由,想必大家会点头称是:第一,年夜饭几乎等同于长辈的催婚说教大会,这是一场持续多年的意志之战,老生常谈的道德谴责、不留情面的人身攻击、长吁短叹的价值否定,让人仿佛重回学生时代,而我们小时候以为只要长大就能摆脱这种处境的想法被无情地证明只是空想而已;第二,与家人相处堪比突然置身于语言不通的外星人世界,家族轶闻、春节联欢晚会、麻将桌、来路不明的能闹翻天的熊孩子等等,无一不等于异世界的恐怖经历;第三,拜年,这种一年一度的形式主义社交的尴尬,我想就无需多说了吧。

那时候,我认识众多虽然算不上志同道合,但毕竟同病相怜的朋友,颙牙牙就是其中之一。正是她,把我拉进“不过年主义”微信群的。我加入的时候,这个群有一百多人(今年已经开到5群了),不过年主义的创始人是谁,好像一直也没有人说得清楚,颙牙牙也不知道,不过,大家似乎对此也毫不在意。不过年主义平日的交流很少,一般来说,一两个星期也没人说话,只是偶尔有人发点订餐app或者中国移动的红包或流量链接,或者一些搞笑段子和插科打诨抖机灵的表情,但每到过年前一个月左右,就会忽然变成活跃度最高的群,因为那个时候,是每年除夕群友线下聚会的发起时段。

去年也是快过年的时候,和颙牙牙约会,我们聊起这件事(那时候我还没有参加过聚会,大多数人和我一样,虽然很热情地投入到聚会主题的讨论中,但真正报名参与并最终成行的人是很少的)。我们在一家日式烤肉店对座着,她的轻度抑郁症复发了,这是我们约会的直接原因。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她状态似乎好起来,这从她开始能用些许玩笑来消解烦恼和自嘲便可以看出来,我给我们又各倒了一杯清酒,聊起了过年的话题。

我说:“你过年在哪过?”

“噢!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群里的聚会你报名了吗?”

“什么聚会?”我一忽儿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年的群啊!我报名了!”

“噢!那个啊,聚会定了吗?前几天看到讨论,但这两天没关注,不知道结果。”

“定了,两个主题,一个是‘酒狂夜行军’,一个是‘机光晚会’。我报了机光的。”

“激光晚会?怎么玩?每人拿个激光笔参加吗?”

“哈哈,不是啊,是手机的机,说是不开灯,都要调飞行模式,要把手机在墙角放一排,开手电筒,等最后一个手机没电了,晚会结束。”

“开那么久,估计手机都烧坏了吧。”

“不知道,烧坏了正好换新机呀,管她呢,反正我想换手机了。”

“那夜行军是怎么玩的?”

“要自带背包、自带酒,夜里去爬西山。我觉得太冷了吧。”

“嗯,要是下雪估计就泡汤了吧。”

“你也报名吧,我们一去玩。你不是也不想回家过年吗。”

“稍等,我查一下天气。”我查了一下天气,除夕恰好预告有雪。我设想在一个房子里、在惨白的光线里和一群陌生人相处,实际上也是一种尴尬。社交恐惧不光是对熟人的,也是对陌生人的。第一次进不过年主义不久,在看到他们讨论方案时,我意识到一种吊诡的氛围:两种不过年主义者共处的尴尬大致以发言和沉默两种状态标记了出来,发言者中又包含两种:热衷于社交的和仅仅只是发牢骚的(后者言辞出格、态度决绝,但最终还是会回家一边过年一边继续发牢骚并宣誓那是最后一次了),真正的沉默者最后也不会选择参与活动,我便是这一种,即便以各种理由避免了回家,也只是单独待在自己的屋子里睡懒觉、订外卖、看电影、翻书、上网,并且那一天绝不在社交平台发动态,不想要任何人关注到自己。但不得不面对难抑的、时时突袭而来的寂寞感,尤其在连篇的爆竹此起彼伏的时刻,先是对噪音的应激性厌恶,接着,在等待噪音平息时,被落寞吞噬,如若节日的本意便是快乐,为何它已变成了让我不快乐的原因?那属于自己的节日是什么呢?寂然独处并没有预想的乐趣,不严谨的预想只是屈从于逃避不合适的喧嚣的产物而已。思及此,我意识到这一回,避世独处也像春节一样让我厌倦。而坐在颙牙牙的对面,能与她独聊饮酒才是快乐的,是以可说,她的抑郁便是我的节日吧(她大约只在抑郁时会找我聊天、与我见面,所以,我希望她更多抑郁起来,我希望能继续疗治她下去)。于是我便通过关注雪天的预告而间接关注着颙牙牙,我设想在雪落西山的深夜,我控制出合适的步幅节奏,依仗着酒能供给的勇气,将我和她从致密的爬山队伍里疏离出来,毫无疑问路灯照耀下的落雪将是美的,面对黑暗和寒冷,我们将是各自孤独的,那么,除了抑郁的缘由之外,我们也可以获得相处的寂境,我甚至已经确信,那一刻我可以获得表白的动机和力气,这件事,从认识她起,便一直是需要完成的。于是我提议,我正好有一瓶好喝的桃红起泡(她说她没喝过),我也很久没有爬过西山了(她说她也是),我好几年没见过正宗的雪了(她也是),而且爬起山来人是不会觉得冷的(她说是的,说不定会热得脱掉羽绒服),我提议,既然这么多理由,我们不如一起参加夜行军吧?

“好啊,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清酒为证。”我们便高兴地喝光了清酒。

请您稍许耐心,接下来,我可能就要说到邦松的事了,以及他是如何让人感到吃惊的。但在那之前,我还需要交代一些背景。

“酒徒夜行军”便是我第一次参加不过年主义的除夕夜活动。那日早晨,是让人失望的晴天,不过中午时,云便多了起来,傍晚开始落雨,而雪始终不降。九点半出门,打不到车,空无马路从未显得如此寂寥、如此末日感,天气冷得超出想象,让我起了犹豫,闪过退却的心思,好在只是一闪而过。群里已经有人以各样理由退出,例如打不到车、例如临时有事、例如忽然生病等等,原本确定参加的是三十四人,去除退出的,到九点钟开始各自陆续出发时,还剩十九人。集合时间是十点十五分,直到九点五十,我才坐上一辆黑车,绕路接颙牙牙,开价两百元,我同意了,只想不要迟到。我坐在后排,黑车在宽敞通畅的马路上疾驰,在红绿灯的打断下急停疾走,很快,空腹、震荡、过于充足的暖气、窗外极为陌生的模糊的街景交错洗刷我,让我晕起车来。我已经很久未曾打量过夜间的城市了,因为平日里永久密流的人群、遍地发生的拥堵、随处在建的路段、常见雾霾中堆积的人造光,如同一首整日整夜不休的喧嚣四重奏,早已让城市没有了可看的夜景。但在此刻穿行其间期间,我发现那喧嚣市声隐匿无踪,细雨如同浇灌在盆栽植物上的水洒一样,耐心、细致地清洗绿叶上的室内灰尘,每一条街道是一线逐渐干净起来的叶脉,一旦蚂蚁不在,蚁冢便显露出辉煌。大约十五分钟,便到了颙牙牙的楼下,自我出门至此刻,她并没有一个消息过来,我也没有一个过去,于我而言,这是在回避面对她临阵取消的风险,不知于她意味着什么,我未往下细想,只在抵达时急忙冲出车门,站在路边弯腰干呕,车内包裹我的暖气瞬息间已经被寒冷湮灭,我只好浸泡在湿寒中处理着狼狈,甚至没有精力与她联系,而她也果不其然地并未等在路边。我总算直起腰来,环顾四周,眼镜很快被雨雾蒙蔽,我摘下它,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无法接通。越来越多的这种时候,预期中的坏事确然发生的时候,让我如今已渐渐具备了抵抗仓皇的能力,我只好发出苦笑,钻回车里,让司机继续前行。我自己从座椅上拿起起泡酒,在发动机的震荡中撕掉锡纸,拧开铁丝,扳动压紧瓶塞的铁箍,砰,清脆一声,酒沫涌出来,顺着瓶壁和手背漫下去滴在腿上,我举起酒瓶让液体挤过泡沫灌进口中,放下酒瓶,再笑一次。我并不喜欢喝酒,依赖它主要是因为,它是一个消解尴尬的工具(无论是在人群中的尴尬还是独处时的尴尬,当我们无话可说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来喝一杯,当我自己心绪不宁的时候,我会来一杯,无非用一种体外的东西来干预身体,转移注意力),比如这样一种尴尬:当我们处在节日之中,却毫无快意,便用酒来伪装出快意。

抵达集合处时(是西山脚下的烈士陵园大门口),我已晚了三分钟,他们已经到齐了吧,我拎着酒瓶穿行在雨中仓忙加入进去,嘀咕着自己的抱歉,站到了人群的外缘。我们处在大门口的小广场上,距离最近的路灯大约是可能达到的最远距离,昏暗的光线下,组织者继续刚才被我打断的演说(以一种矮小细瘦者本不可能拥有的浑浊而又尖利的嗓音):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人要反抗什么,他们固守的可怜的保守主义根本不值得反抗,为什么固守?因为它们已经脆弱不堪了,这个国家的脆弱之处就在于,它曾经为了激进而撒谎、而破坏传统,它今天又为了稳固而继续撒谎、而恢复传统。脆弱之可笑就在于,一个人坚决地打破了鸡蛋,却转念又试图修复蛋壳。但是来不及了,我们已经因为蛋壳的人为破损而不适宜地降生了,现在想把我们再塞回蛋壳里,那不是做梦是什么?我们不回蛋壳!我们不回家!我们不属于国家!我们即便是残废,我们也是残废的自己!谁也没有资格规定我们必须做什么,让那些遗老们——你们每一个所谓的家族、让你们本能地感到厌恶的家族中都盘踞着这样的遗老们——让他们抱着他们过时的观念过他们自己的节日去吧!让他们围绕着麻将桌吞云吐雾去吧!让他们对着不现实的北朝鲜般的联欢晚会显示器自嗨去吧!让他们守着一大桌子不健康的饭菜和不健康的确又想灌输给我们的价值观凉快去吧!我们是传统的厌食症!我们不需要他们的节日!我们有自己的节日!我们有自己的主义!我们是不过年主义!我们是酒徒夜行军!”

我跟着他们欢呼起来,这欢呼并非由衷的,而是典型的集体无意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只是需要欢呼的动作,我需要的是通过这个欢呼所牵扯出的亢奋来消弭掉我自己的忧愁,因为我根本不关心所谓的遗老和所谓的主义,我只是无法遏制自己的失落,因为颙牙牙的又一次爽约而失落。所以我卖力嘶吼着、仿佛我是组织者的狂热信徒:不过年主义万岁!酒徒夜行军万岁!

在这出离的、爽快的嘶吼中,有人拉了拉我的胳膊,我惊讶地带着犹豫的尾音转头去看,竟然是颙牙牙,认出她的时刻,温柔便迅疾地重新占据了我。我止住了嘶吼,试图以温和的语气和她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不来了!”但是没能说完这一句,嘶哑的嗓子释放出不恰当的咳嗽,糟糕的不在于咳嗽的难受感,而是它不合时宜地破坏了狂热的氛围,呐喊渐渐凌乱、犹豫并停息下来,我感到有人嫌恶地回头看着我,我无法抬头回应那样的目光,嘀咕着抱歉抱歉不好意思,起步往人群外面走了一点,颙牙牙跟了过来,拍着我弯腰而拱起的背:“你怎么啦?没事吧?”

“我没事,咳、咳,嗯,我没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手机充不上电了,怕耽误你时间,就自己打车过来了。”

“嗯,没事没事,你来了就好,对了,我刚才忍不住已经喝了一点,你不介意吧?我忘了带杯子。”

“不介意啊,我尝一口看看有多好喝。”

“好,给你。”

她擦了一下嘴巴,露出好看的微笑:“是甜的,真的挺好喝的。”

“嗯,比清酒好吧。”

“嗯,好了,我们走吧,他们开始了。”

他们开始了,组织者已经消失在陵园东侧的林荫道里,参与者们陆续跟随着,沉默着往黑暗的西山里行进。我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

“雨停了。”我说。

“是啊,我们走吧。”

我们跟在队伍的末尾,也往西山里去。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活动的吧?没听你说过。”走在清冷山路中,我问她。

“前年参加过一次,你没问我啊,我没想到说。”

“那你说说,我是第一次参见这个,没什么经验。”

“经验不重要啊,每年都不一样。我参加那次很简单,是去吃火锅。”

“哦,好吃嘛?”

“哈哈,你说什么啊,火锅不就那样吗。不过那次不是在火锅店,我和他们偷偷翻栏杆,去一个三十八中的操场吃的,还挺好玩的。”

“哦,人多吗,那次?”

“挺多的,估计有五十多吧。”

“嗯。”

爬一段楼梯时,路灯的间距已经过于大,我打开手机电筒,让她走在前面,我灌了一口酒,递给她,她停下来,也喝了一口,把酒瓶还给我,我们继续往上走。我问:“对了,你认识那个演说的人吗?他是组织者吧。”

“应该是的,微信里好像叫BS1991,没有聊过,但是去年好像也是他组织的活动。”

“嗯,估计是个九零后吧,说话还挺有煽动力的。”

“是的,去年那个活动,好像挺疯的,不过我也是听说的,没有参加。”

“去年是什么主题?”

“好像是,嗯,叫‘烟花新美学主义’还是‘烟花新美妙主义’之类的,是去新大郢水库潜水,然后在水面上放烟花,我觉得好冷啊,就没去了。”

“他好像很喜欢用‘主义’这个词,和这个‘夜行军’还挺一致的,不知道他本职做什么,有点反社会的感觉。”

“听说是搞武器制造的,听起来挺酷的吧。”

“武器制造?我靠,不是吧,这么超现实。”

“是的,群里看到有人说过,好像是做炮弹,在三十八所还是十六所,我忘了。”

“平时肯定很压抑,才会这么反叛吧。”

“有点怪怪的,他平时在群里说话也怪里怪气,话中有话的感觉。”

“你经常关注那个群啊?我都没怎么看过,所以没什么印象。身材很单薄,做事倒挺利索的感觉。”

“对了,他好像是个瘸子。”

“哦?瘸子吗?”

“是的,刚才你还没到的时候,我注意到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

“嗯,看来身残志坚啊!”

半个小时之后,西山之行差不多三分之一了,我和颙牙牙已经远远落在队伍的最后。我们以一种默契保持着缓慢的速度。酒也喝了差不多三分之一。走到一段平缓的盘山公路时,路灯的分布正常起来,路面被映照出一圈圈湿漉漉因而刺眼的光斑,我们都热了,颙牙牙拉开雨衣和羽绒服的拉链,我提议她摘下帽子,我将它毛毡面上粘附的水珠掸落,又重新给她戴上。她低头让我戴帽子的时刻,是我们那一晚距离最近的一刻,近到她精巧的鼻息已经撞击在我的脖颈上,然而时间太短了,我来不及鼓足勇气说出想说之话(我说出的竟然是愚蠢的“你不回家过年,你爸妈不找你麻烦嘛?”这样的话题),然而时间也太长了,我只能沉没在涌动不息的紧张中,紧张是痛苦的一种(我也竟然同时说出愚蠢的“真希望你经常抑郁”这样的话来)。在时间感紊乱的记忆中,我分不清那两句话是如何同时说出的,也可能我只说出了其中一句,但不管是哪一句,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因为颙牙牙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我们继续往前走去,话题便陡降到诸如“你还贴对联吗?”“你放假多久?”“过年准备去哪玩?”之类的俗常之中……

抱歉,我想我得重申一下,虽然上面的陈述仍然没有直接涉及邦松的问题,但请您务必相信我最后一次,这些内容又的的确确与邦松是有关的。请相信,我当然是想阐述清楚我认出邦松那一刻时感到的震惊,但是那种震惊是来自于一种由我本来看不见、注意不到的往日的细节所铺垫出来的氛围,脱离了过去,那一刻便不存在什么让人震惊的意义了,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内容,将尽可能快一点地抵达那一刻,请您再保持最后一点耐心——

“酒徒夜行军”活动,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特别画面,是山顶上的那一场爆炸。那时,我和颙牙牙已经在西山的夜路中走了快一个小时。西山并不是大山,对于我们所在的城市来说,西山是唯一的山。它是一座海拔两百多米的小山,座落在城市的西边,这座山放在任何一片正宗的山地中都是毫不起眼的,但是因为处在我们那座平凡的平坦城市的边缘,对于我们来说,就显得非常突出了。在我十年前刚来到城市定居的那段时间里,每个周末,我都会去爬一趟西山。我常常是和表兄弟或者中学同学一起爬的,当然,前提是他们也在这个城市的时候。爬上西山,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一种城市人的积极生活的态度,意味着运动,向上的、登高的、有目标的行为,仿佛我们通过爬山,就可以成为心态健全的城市人,尤其当我们抵达山顶的平台上,买一只冰淇淋或者一瓶矿泉水,抽着烟和其他周末登山的城市人以相同的高度、视角去俯瞰城市的时候,我们感到我们也很了解山下的那些道路、建筑、绿化、车流、信号灯,换言之,我们也了解这座城市,仿佛我们也已经在其中生活很久了。但是十年后,当我真的在这里生活得挺久了之后,我早已不再去爬西山,我已经拥有了别的方式去确认我的存在,比如朋友、工作的单位,比如常去的酒吧或者咖啡馆、书店、商场、公园等等,我已经不太在乎生活是否需要健康、需要登高、需要运动,因为我感到我在生活中已经长出了自己的与此地相关的记忆和情感,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已经属于这个城市了。如今,我更享受自己生活、行走于某一条街道的时候,正在被某双渴求融入这里的陌生、新鲜、年轻的眼睛从西山上观看到这样的想象。

所以,当我和颙牙牙一同在寒冷的夜晚攀登西山,而雪终于开始降落的那一刻,我和她拥有的喜悦是不尽相同的。她喜悦于西山的又一场如期美妙的雪,我喜悦于那是我和她共历的第一场雪。又一场和第一场,这就是区别。

我们为了雪而停下来,我把酒瓶递给她,她拿着,并没有喝,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路灯光幕映衬的雪片,我点起烟,注视着雪幕映衬的她的身形。就在这时,爆炸发生了。如同冬雷忽现,在寂静的夜晚让山体发出颤抖,我们吃惊地共同抬起吓低的目光去看山顶,火光穿过层层叠印的脱尽树叶的枝杈,勾勒出山顶平台上那道每个人都很熟悉的栏杆的形状,一群欢呼的身影围着火光跳舞,我们冷静下来,认出了那是我们的队友。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不过年主义群里,他们张贴出一幅幅背着火光的自拍照……

当然,除了响声,爆炸被控制在安全的范围里,这种谨慎是必须的,只要宣泄不危及公共安全,再一次宣泄就有可能再次达成。

我和颙牙牙感到没有再上山的必要,便开始往山下走去。最终,我们并没有喝完那瓶起泡酒,在山脚,我给她打到车,然后各自回家,之后的一年里,仍如往常一样,她三次轻度抑郁复发,我们便见面了三次。不过年主义微信群陷入以往的沉寂,直到这一次,随着春节临近,再次活跃起来。

这一次的主题,仍然是BS1991发起的,当然,别的群也在发起别的主题活动,但我所在的一号群,无疑是最引人关注的。BS1991以他独特的、可以说颇有魅力和胆识的方式,再次从众多提议中脱颖而出,这一次,他提出的主题是“奶油爆炸主义”。仍然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但这一次不在户外,而在他自己的家里。

有过几次成功的策划,以及参与过的人对他的期待、痴迷和津津乐道,使得他这一次策划活动的报名人数超过了七十人。

讲述至此,我想您早已猜到,所谓的BS1991,就是邦松。我希望您提前知道了这一点,不会影响到我接下来讲述到“奶油爆炸主义”活动中的那一关键时刻时您的感受,但我要声明的是,在报名参加这次活动的时候,我还不知道BS1991是谁。

另外,这个活动,颙牙牙并没有报名,她选择了三号群里的“逃进尼泊尔”活动。我没有护照,潜意识里也觉得我还没到应该有护照的时候。实际上,我正是因为颙牙牙的选择与我无关(她并没有告知我这一选择,我是在提议她一起参加“奶油爆炸主义”活动的时候知道她已经报名了那个活动的),而产生了一种轻微的报复性心理,也因为对那个我未曾真正见到他的瘸腿状态的组织者BS1991的好奇而选择了“奶油爆炸主义”。

活动的描述非常简略:

“不过年主义灵魂策划师BS1991,将带你进行一场由奶油堆砌出的甜腻到具有叛逆快感的独特聚会,聚会将在BS1991的私人宅邸进行,报名费用每人800元,款到为算,倒计时7天开始,已成功报名57人。”

倒数第五天,报名人数是78人,BS1991停止接受新报名。

晚上八点半,我出门,坐上提前约好的车,去往北城一个别墅区,BS1991的私宅就在那里。

我出示了报名缴费的截图给三号别墅的接待者,他兴奋地验证通过后,用对讲机呼叫开门,门开了,我走进那座房子里面。

另一个世界。

一个奢侈的也狂野的世界。

我无意于描述一座奢华别墅的内饰,但其突兀的狂野感,却必得交代:巨大的超过一抱粗细的原木堆满了整面墙,粗砺的金属管道沿着墙角、地脚、玄关、门廊、楼道蔓延出复杂而毫无必要的线路,此刻我还无法得知管道中流动的是什么事物,只听到它们不断发出如野牛粗喘的呼呼声,大厅地面的高档大理石地砖被随机地撬开大约十几块,露出建筑沙土的质地,每一个地砖坑洞中间矗立着原生石柱(说是石柱,却并不是加工工整材料,而是仿佛刚从山中运来的炸出雏形的棱线弯曲的原生长石),石柱顶部粗暴地用木棍螺旋形地固钉着老旧的乡下粗木餐桌的桌面,拆解桌腿留下的苍白印痕清晰可见,通向地下室的楼梯上铺着艳红的劣质酒店迎宾地毯,地下室则然放着四堆柴火,浓烟被吸力强劲的管道排走(原来那些管道中涌动的是烟雾),地下室中间的地面,堆放着一人多高的捆啤酒塔(我不相信如今还有这种原始的啤酒包装方法,只可能是把啤酒从箱子里拿出来之后,再用白色塑料绳一打一打地重新捆绑起来),二层露台上的地面上,紧密地摆放着几十个大型烟花,只留出三条细路,想必是给点火者走动用的,长达二十多米的三面露台栏杆上,挨排拴满了一直拖到一层院落地面的爆竹,院子中央,在堆积的杂物(有收拢的阳伞、折叠的梯子、堆放在桌面上的户外椅子、垃圾袋满溢而出的三四个大垃圾桶等等)所围绕出的中间地带,一个干涸的园林池子中央,在黯淡的暖黄色壁灯照耀下,放置一个硕大的木质酒桶,酒桶表面绕满了闪烁的彩灯珠串……

我在客厅一个石柱装置旁的靠墙沙发一角坐着,在背景爵士乐中,一边假装关注着手机中的信息,一边观察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忙碌的身影。仿佛只有我一个人是无所事事的,别的所有人都已事先安排了重要的任务。但事实证明,这只是错觉。人越来越多,像我一样无所适从的人也越来越多。而BS1991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闲散的人们低声地、成簇地交谈,无一人是我认识的,有人开始提供啤酒,我拎了一瓶,仍在角落等待。至少等待,对于我们来说,是默契的。

后来,我忽然意识到悉簌的交谈声如麦浪在风中匍匐一样一层层低下来,直至房间里只剩音乐、燃烧的噼啪生、管道的排气声,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五分,开始了。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声音不大,却生出晃动空间的感觉。我们都屏住呼吸,静静等待。那双黄色的、过时的球鞋先出现在旋转楼梯的实木表面上,咚~咚~~咚~咚~~,不相等的落脚节奏,确证了颙牙牙所说的瘸腿的事实。在转角处,他几乎落地的风衣下摆和并拢的双脚停了下来,大约过了三秒钟,继续走,黑色麻裤拱显出细瘦的如少年般的膝盖,苍细惨白的手顺着黑色的光滑的哑光方钢扶手滑下来,另一只手半握着一个黑色小物件,在缓慢摆动中若隐若现。当他的下巴开始下沉超过天花板的平面而显露出来时,那尖锐、光洁的皮肤却造成了恍如鲸鱼正在浮出海面的气氛,这气氛波动到所有在场者,有些人已经抵抗不住压力而垂下目光。我却意外地产生了似曾相识的超现实的感受——理智上我知道不可能与他相识过,但那种明显的感觉却如一张满拉的弓弦呼之欲出地即将牵引出一个必定的结局。直到那纤薄的嘴唇、锐利的鼻尖、紧凑的颧骨、深凹的在昏暗中仍清晰着黑色的眼珠、戏剧般下撇的八字眉、光秃的头顶一一浮出天花板的时候,那个结局不容置疑地跳跃出来——邦松,毫无疑问的邦松。

我已经二十一年没有见过邦松了,并且可以肯定地说,邦松这个名字也在我的记忆中消失了同样久。然而消失并不等于真的不存在了,实际上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始终没有离开原地,没有离开那一个固定的、非同一般的场景。我的思绪恍惚而澎湃不休,我在意识的洪流中辨识出,邦松在我记忆中假的消失,只是因为,在那个重要的场景之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而已,而那个场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实在过于特殊,以至于我毫无能力通过想象去构建出他在那之后的另外的形象。那一刻的邦松是唯一的,此刻,随着他的面容清晰展现出来的,是我遗忘了二十一年之久的记忆——

那是一九九一年的春节。我七岁,邻居家的邦松九岁。我们两天前刚去镇上剃了年头,我是平头,他索性剃了个光头,他说因为有头发洗头太麻烦了,而我怕冷,就没有听他的提议。我在年三十早晨九点钟光景起床,家里已经点起了香烛,我体会着每年一次家里弥漫着香味的兴奋感,在妈妈炸圆子的噼啪声和缭绕的不知是香柱还是食物发出的烟雾里跑来跑去。我穿着新衣服,红色外套、白色球鞋,还有其实是多余的毛线手套,准备拉门出去,因为我和邦松已经约好了要去玩烟花,但是爸爸扯住了我拉门栓的手,说,还没有准备好年饭,是不能开门的。我只能等着,但也并不着急,因为卧房门新贴上的对联和剪纸花边点缀的横批值得细细观赏,红纸上闪烁着金粉,那光泽让我感到由衷的高兴,那时候,我们喜欢过年的感觉,喜欢过年有新衣、家里的摆设会变样子、墙上会出现新的对联或者新的画子、会吃到平时很少能吃到的荤菜(并且是不用在意大人和礼数地随意吃)、会吃得很饱很饱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在碗里留下剩饭(年年有余,饭不用吃完,这是浪费带来的快感)、会得到压岁钱、会不用上课、会玩爆竹放烟花……这一切的新鲜事只在过年时发生,那一天足够独特、足够美妙、足够放肆,那是名副其实的节日。那天上午,我沉浸在彼时并不知所以然的快乐中,等爸爸打开门出去放响了鞭炮,我把身体藏在半开的门后、捂着双耳、只露半个脑袋去观看在阴沉的天气中连串炸响和腾起的浓烟,待到最后几粒不均匀地爆炸结束,我迫不及待地跑出门去。我的口袋里揣着在镇上小商店里买的“黑蜘蛛”擦炮(外形如火柴盒略大于火柴盒,侧面是磷粉面,正面印着黑色蜘蛛),但我的兴奋不是由于它们,而是和邦松偷偷买的“开门炮”,两枚。制造爆炸是过年的另一个更秘密、也更强烈的快乐,以往,我们钻进渐渐飘离地面的爆竹烟雾中,去寻找没有被引爆的脱粒了的爆竹,然后插在树洞或泥土里,点着后迅速退开,在树皮或泥土被炸开的闷响中感受滔天的乐趣,后来,便是买更方便的黑蜘蛛擦炮,随手擦着,扔到水里或者大地的任意一处,满足地听着爆炸声。但那样的乐趣,一年年地损失着强度,所以,今年,邦松提议买“开门炮”玩的时候,虽然感到莫名恐惧(威力过大的爆炸物显然不是我们应该触碰的东西)但我仍然立刻就答应了。我穿过门口的爆竹烟雾,在邦松家门口没有看到他,我伸头进去问邦松在不在,他们说他刚出去玩了,我继续沿着村中的路巷奔跑寻找邦松,一边找,一边呼喊他的名字,一边为即将开始的冒险而兴奋,一边为仍没有找到他而焦急。我怀揣着擦炮和期待,穿过一户户门前的笑着放爆竹的人们、或者一簇簇正在消散的白色浓烟,或者绕着跑过正在爆炸的地面,直到拐过村尾秀秀家的山墙,邦松终于从浓烟中浮现出来。我喊着,邦松哥,他没有回头,而是将食指放在嘴上做出噤声的示意,这让我更加亢奋,如小贼般颠颠着悄悄来到他身边,邦松说,开始吧,我说好,他指着不远处的粪堆说你去把那个脸盆拿来,我跑过去拎起掉瓷严重的废弃的脸盆,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第一枚开门炮,然后郑重走到槐树下,双手将它立正在地面上,我跟在他身旁,弯腰提着脸盆观察他的动作,心跳飞快而沉重,几乎发出撞击声。邦松说,我点着了,你把脸盆盖上去,然后跑,一定要快,我说好。他掏出火柴,用拇指挤出柴仓,另一只手抠出一根,他抠了很久才抠出来,也划擦了好几次才让那一根点燃,他用另一只手护着火焰伸向引信,我紧张得已经快要叫出来了,他似乎意识到这一点,侧目瞪了我一下,我大喘着忍住叫喊,在双腿颤抖中等着点燃,他继续将跳动的火焰递向那根水泥灰色的纸质引信,终于,引信接过了热量,闪出一簇火花,然后缓缓地向下燃烧,我注视着那如火充爬动的亮点,忘记了自己的任务,邦松大喊快盖上,我才反应过来,哐当一声将脸盆扣在上面,然后和他拔腿跑开。我们在三十米开外的空地上站立,回头各自气喘吁吁地注视着沉默的脸盆,我有没有碰倒开门炮?碰倒了会不会弄灭了引信?要是不爆炸怎么办?要去检查吗?要是检查的时候忽然爆炸怎么办?无数的问题在我们出奇漫长的等待中上涌淹没我。有一刻,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以眼神同时向对方探询爆炸到底会不会发生,就在这一刻,砰!巨大响声和没有料到的巨大的震动传过来,我们一起啊地叫了出来,然后再去看爆炸点,我分明看到了震荡的圈形气波的形状,以及往空中翻飞的脸盆,它翻转得非常缓慢,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轻轻越过树冠,在穿过无叶的枝杈时发生了一些轻微的磕绊,但仍然以一种坚决的无声的力量穿透了大槐树,直到丧尽力气,静止在树冠上方,仿佛犹豫了片刻后,掉落下来。它没有落到地面,而是被架在了树顶上。在阴沉的天幕下,仿佛一个刻意而出色的鸟窝,当我们从出神中醒转,意识到我们便是这杰作的作者,便兴奋地跳跃拥抱着,我们笑得极其穿透,最终倒在地上捂着肚子、流出眼泪、翻滚着……完成了第一次成功的爆炸,我们高兴地投入对第二枚的策划中,邦松提议,这回把开门炮当地雷用,于是我们用树枝在土堆上挖出坑洞,把第二枚炮埋进去,然后用土填满它周围的空隙,我们想象着整个土堆被炸开的景象,这次更加有信心和熟练起来,邦松一次便划燃了火柴,毫不犹豫地点着引信,我们再次跑开,停在比第一次距离更短处,等待着爆炸。但是这一次的漫长等待不只是感觉上的,而是真正的漫长。大约过了难熬的五分钟,我们已经听见邦松的妈妈和我的妈妈在村那头呼喊我们回去吃饭的声音,它仍然没有爆炸。邦松说,估计灭了吧,便不再等待,起步朝“地雷”走去。呼喊声正在接近,邦松正在接近目标,只有我站在原地,陷入恐惧中,恐惧可能遭到的责骂、恐惧可能发生的意外爆炸……但庆幸两者都没有发生,邦松确定它的确熄灭了,把它从土堆里拔出来塞进裤兜,我们转身往家里跑去,半途迎上了两位妈妈,过年的喜悦氛围抵消了她们寻找时的焦躁,我们在邦松家门口分别时,他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是我在二十一年中最后一次看到的他的眼睛:在昏沉的光线下仍然清晰的黑色眼珠,以及其中让我费解的笑意,当时的我,将它简单理解为下午再见。十几分钟后,当我们在饭桌上安静地吃着可口的年饭时,爆炸发生了……我不再能清晰地组织好此后的混乱场面的次序,奔跑、呼叫、哭喊、狗吠,房顶被震落的灰尘、掉在地上的筷子和摔碎的碗、生平第一次耳背导致的头痛、越聚越多的嘈杂的人群……昏迷的邦松和他鲜血淋漓的下半身,在众人的拖抱中从众人的身隙间向我展示出关于他最后的画面,苍白的面庞一闪而过,我看到了那上面一抹不可理解的微笑……

邦松开始的演讲打断了我的回忆,那个奇怪的尖细而浑浊的声音(既像是少年的又像是中年人的)——

“奶油代表甜腻。表面光鲜的人类,在安全的范围里那种虚伪和狡黠的甜腻。如今他们常常说起‘生活美学’这个难听的词。他们无耻地将美和自己庸俗的生活捆在一起,我们能看到这背后的一群平庸的灵魂是多么可笑。糟践美需要付出代价,需要有人告诉他们,美不属于愚蠢的大众。美属于天才和敏感者。生活美吗?不,生活丑。至少,就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而言,生活是丑的。他们以为拥有获取信息的渠道就拥有知识,以为能买到漂亮的装饰物,自己就是漂亮的。这种肤浅和庸俗就像奶油的甜腻,奶油洁白无瑕,却让那些奶油爱好者臃肿起来。纯洁制造丑陋,这就是生活的真相之一。不过年主义,不是逃避主义,而是一种革命精神,聪明的人,是不堪忍受虚伪和丑陋的,他必定要炸毁清纯的假象。美不是一蹴而就的,是要靠颠覆和恐惧来建立的。颠覆,不应该漫长,而应该短促、迅疾、有效,颠覆即爆炸。我了解爆炸,就如我了解炸弹一样。你们知道我的工作是制造炸弹,炸弹在沉默的阶段谈不上美,只有在爆炸时,才有意义,有意义才有美。我比你们想象的更理解爆炸是什么,所以更清楚爆炸之美是什么。我会告诉你们的,但你们要先身处在真正的爆炸中。不要满足于当一个引爆者,而要亲历爆炸的中心,亲历逼近死亡的感觉,但是你们不会死,这是重点,你们会活下来,但是你们理解了死。生活美学为什么是假的美学?因为它建立在生之上,而生是短暂的,死才是永恒的。任何美都因为它的永恒质地或它通过短暂而体现出永恒的价值性,它才是真正的美。所以,不过年主义要做的,是向丑陋和姑息说不,并发起攻击。不要怜悯弱者和愚人,怜悯本身也丑。让他们看到真相。奶油爆炸主义,是爆炸力的美学,你们参与的不是一个简单社交活动,而是一场行为艺术,一场制造美感的重要行为。十分钟之后,三吨奶油将摆在你们的面前,你们要用奶油,将这座看上去华美但丑陋不堪的建筑填满,注意我说的,填满,不要留一丝空隙,只要你们能够到的地方,用奶油填满它,用他们认为的纯洁填满它,然后,和我一起引爆一切可以引爆的东西,炸毁奶油。不用惧怕爆炸,我再说一遍,要勇敢地接近爆炸,你们自己才会成为有力量的炸弹,去炸毁你们厌恶和反对的一切。你们是艺术家,至少,你们具备了艺术家的勇敢,敢于遵从自己的不满,敢于出现在这里。跟着我,再往前走一步,成为真正的艺术家。跟着我,告诉这个世界什么是美。不要再迷恋安全感,安全感是精神的蛆虫,会腐蚀你们的灵魂。拥抱临时感,拥抱危机感,拥抱奶油爆炸主义,拥抱不过年主义,而这只是开始,此后,你们将各自发明自己的艺术:不工作主义、不平衡主义、不睡或者不吃主义、不运动主义,等等。让我们为爆炸而欢呼,欢呼将点燃你们自我的引信,你将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仍像一九九一年春节的上午一样,屈从于恐惧,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呆立当场,而是在如潮涌动的欢呼声中逃离了现场。恐惧也让我拥有了力量,我爬上了我本不可能爬得上的院落中的木桶,跨过本不可能跨过的墙头,邦松的演讲还在继续,那种我当年未曾理解而此刻似乎明白了的微笑,自始至终贯穿着这场演讲,我也可以想象,那微笑也贯穿着酒徒夜行军的夜晚,实际上,回溯到一九九一年春节那天,翻飞的脸盆和抽搐的狂笑所点燃的他的引信,至今仍在燃烧,那一枚我们以为已经熄灭的“地雷”并没有熄灭,而是以另一种进度在逼近爆炸——奔逃的我想至此处时,身后的爆炸开始响起,火光先于声音投出我在马路上颤抖、细长、闪烁不定的影子……

不流
作者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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