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经思索的人生,不值得过

林愈静 2019-01-28 17:36:44

从去年十一月末到今天(29-Jan),看完了《麦田里的守望者》(原版),这种出版几十年不断重印的经典值得一看,年轻时也看过施咸荣译的中文版,早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完全没明白,最近几年看了另一本短篇集《九故事》,其中《献给爱斯美》看了中英版,觉得自己渐渐理解塞林格了。

《九故事》里,印象最深的就是《逮香蕉鱼的好日子》,那时我才意识到其实参加过二战的塞林格是战争创伤后遗症患者,他曾经写信给海明威交流战时的感受,他因为目睹D-Day的血腥患上战争创伤后遗症。这时他已经在写《麦田里的守望者》了。

我觉得《麦田里的守望者》好在不仅仅表现了叛逆少年的姿态,而且还给出了『解决方案』。世人往往强调霍尔顿叛逆的性格,强调本书的悲剧色彩,对最后安东里尼老师那段非常长的话没有过多关注和讨论,我记得最后霍尔顿说,我真的听进去了,我会去尝试的。老师对他说,你可以不上学,但不能不读书,你去读一些书,解答你的疑惑,然后你才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路。他说,当然,我知道劝你进校园读书你会觉得反感,但我不得不告诉你,千百年来,像你这样想法的人太多了,只是他们大多淹没不足道,只有少数读过书,上过大学的人,写下了自己的经历,为后来者-如你-参考。

我觉得安东里尼这段话,可以让每一个曾经青春叛逆的男孩儿清醒--如果他是个真的叛逆者而不是有样学样的假扮姿态,或者一无所有,一无所成仅仅因为年轻荷尔蒙驱动的目空一切。而且,我觉得流传广泛的那句话里,Humbly,不应该翻译成卑贱的。humbly只是谦卑的低调的。一个不成熟的人愿意为某个目标去死,一个成熟的人会为之谦卑的活着。

成熟分两种,一种就是如安东里尼老师所言:谦卑的活着。另一种和这番话根本不在一个体系,是一种从未经思索过的人生,正如霍尔顿在本书中嘲讽的一切虚伪,那些假模假样的成年人,那些口中说着『为了你好』但自己也活得很麻木的人。

我觉得塞林格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创造的这个人物非常独特,到最后通过这个人物的一系列感受、语言、故事,最终交汇成一个意象:麦田里的守望者。

这番话是在全书的尾声部分霍尔顿对妹妹菲比说的,菲比说他:你总是抱怨这抱怨那,憎恨一切,这世界上就没有你喜欢的东西!他说,有的。有的。菲比让他举出一样,其实他内心里有很多样,比如他喜欢菲比,喜欢他那个宁死不屈的跳楼的同学,但他却鬼使神差般说出了『我喜欢做麦田里的守望者』(其实这个意象完全是虚构出来的,他说的那首穿过麦田的歌,他听错歌词了)。

把这个形象解释称对少年儿童纯真善良的守护,是个便捷的做法。但纵观全书,他想表达的远大于此。

霍尔顿的叛逆并没有超越生理上青春期叛逆的范畴:因为世界被成人主宰而产生的不满,未经人事的目空一切,冲动然后后悔,反对一切但没有自己明确的人生目标更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觉得莫名的愤怒和感伤。这个阶段的确是危险的,是随时可能『冲下悬崖』的;同时,也是痛苦的,别人误解的同时也经常误解别人(的善意)

这一点李海鹏在塞林格逝世那年写的《墙角见吧,无尾犬》说的很好了。(他甚至轻而易举的像塞林格一样创造了个无尾犬意象)。在离经畔道的边缘行为衬托之下,霍尔顿这个人物形象打动人心的在于他的善良和真诚,例如他在列车上遇到同学的妈妈想起自己的妈妈而伤感,在餐厅遇到两个善良无私的修女,为自己捐钱太少而惭愧了很久。

这本小说的形式在当时也非常特别,它差不多是流水帐式的记录了霍尔顿退学后到放圣诞节假之间的几天,他遇到的人,想到的事。靠流水帐推动而能吸引人读下去,塞林格的感受能力和文笔都是一流的,他写到很多细腻敏感的少年事,令人共鸣和感叹。

例如他写到霍尔顿曾经的一个室友自己的箱子是便宜货,不好意思放行李架上,放床底下,而霍尔顿爸爸是律师,家里也有钱,他用的是名牌的真皮皮箱,他也觉得不好意思,也把自己的箱子放床底下。结果那孩子竟然不愿意。非要让他放行李架上。霍尔顿说,我过了很久才知道他为啥不愿意,他想我放外面,是想别人以为那是他的箱子。少年人的虚荣心,古今中外一也。

其中一个章节写霍尔顿约了个姑娘一起吃饭,之后一起去溜冰,他非常清楚像所有十六七岁的女孩儿一样,她建议去溜冰仅仅因为她想穿那个溜冰场的衣服,因为某个明星曾经穿过这个运动服很好看。但他还是陪着去了,为了她的青春健美的翘臀,俩人都为自己的虚荣心付出代价,摔的很惨,终于虚荣心得到满足后他们一起喝东西,那一刻,他忽然非常动情,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女孩儿,于是借着酒劲儿对女孩儿提议私奔,去过自己理想的生活,女孩儿当然觉得他神经病。

其实说完他就后悔了,他是想逃离平凡的生活(像普通人一样上班下班旅行吃吃喝喝),但说出的同时已经意识到其实他并不想带这个女孩儿一起,她也不是这种人。她说,你可以去读大学,然后工作,赚钱,才有可能过这样的生活。他非常沮丧,真诚的道歉,不是为他说了这番话,而是为他没想过带这个女孩儿走。

这一幕写的非常好,我都快看哭了。男孩儿和女孩儿在心智发展上总是错位的,女孩儿比较早熟,这时的男孩儿是非常幼稚天真愤世嫉俗的,当男人成熟时,女孩儿反而开始感到世俗生活的无聊希望人生更浪漫一些。

又例如最后几章里,忽然猝不及防的出现了青春期的死亡,死者是个沉默寡言,非常低调的同学,但被另外几个男生欺凌时却绝不屈服,他被几个男生堵在宿舍,毫不犹豫的从宿舍的窗子跳出来摔死了。死的时候穿着他借霍尔顿的樽领毛衣。因为他说过几天他表哥带他去兜风,他借了霍尔顿的高领毛衣。这一段写的非常克制,衔接到最后霍尔顿被菲比感动而痛哭却非常自然。

我也终于明白塞林格为何在这本小说里写了这么多粗口,首先比较真实(中学生可能正是如此),其次霍尔顿的满嘴脏话和内心的善良真诚是非常鲜明的对比,并不是说彬彬有礼的人都是虚伪的,塞林格后来的短篇小说里写了很多不说脏话的『霍尔顿』。

塞林格在《麦田里的守望者》里嘲讽的一切是普世的,到今天仍在发生,虚荣,虚伪,装腔作势。他提出的困境是人类的共同困境,同时,他又对人性的弱点抱着悲天悯人态度,塞林格是那种以个人思考感觉而形成的人生哲学成为经典的,这种作家不需要写多少,也注定写不了多少。

曾经看过的中文版早已不记得,这次看原版的感受之一是非常心疼译者,觉得非常难翻译,例如他说感到恶心想吐就用过Puke vomit两个不同的词表达,另外就是这本书里很多习语现在已经不常用了,例如horse是说话,聊天,dough表示钱。所以,对拿不准的词,一定要查看它所有的意思,反复揣摩。

读英文原版的好处就是我不得不一字一句的都读懂,有时候还要来回几次,读中文版估计一目十行或者至少一目一行了。没办法慢下来。(顺便说,本书维基百科条目里对结局的理解也是误解,他说How I got sick并不是说他被送到精神病院,而是因为他在看妹妹坐旋转木马淋雨感冒。)

写了这本书后,塞林格名声大噪,随之而来的是财富自由,他买了座山盖了房子隐居起来,后来的五十年只接受过一次访问,出版过两次短篇小说。这更增加了他的神秘感,有人拿他小说里对纯真年纪的少男少女的偏爱做文章,但我觉得那只是他因为喜欢真诚敏感善良的性格而创造的意象罢了,真实世界里没有几个霍尔顿和菲比的。

本书的版权一直在塞林格手上,他拒绝出Kindle版,到2010年去世时出版社也没谈妥,所以它是没有Kindle版的,我看的这个是最初的版本,中间塞林格续了很多次版权,重印很多次,到今天,这本书全球发行量已经6500万本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少年持续从中获得启发或者获得慰藉。

我早已度过了苦闷叛逆的青春期,已年近不惑,但直到今天重读这本书,我仍在思索人生的意义,我是在为了某个目标live humbly呢?还是仅仅是众多无头苍蝇中的一只。想起王小波在《红拂夜奔》的结尾说,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能让我相信我是对的,就是人生来有趣。过去有趣,渴望有趣,内心有趣却假装无趣。也没有一件事能证明我是错的,让我相信人生来无趣,过去无趣现在也无趣,不喜欢有趣的事而且表里如一。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强忍着绝望活在世界上。

其实他和塞林格想说的差不多。

我最喜欢的塞林格照片就是以下这张,由外而内的赤诚。

林愈静
作者林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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