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生姜诞生记

小太阳 2019-01-23 05:16:21
来自话题 分娩这关怎么过

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小生姜正蜷在我的怀里吃奶,房间很安静,只能听见他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和咕嘟咕嘟的吞咽声。这是一只小胖墩儿,五官长得极像爸爸,有时候我看着他,感觉很奇异,这个小东西真的是从我身体里诞出的吗?他这么大一只,整整8斤2两的重量,我之前是怎样怀着他行动的?虽然不可思议,但生产的经历是那么刻骨铭心,这个小家伙从我身体里娩出便带着羊水和血液被助产士放在了我的胸口,第一声啼哭和剪断脐带都发生在我的怀抱里——直到今天小生姜刚好两周,他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身边。再回想半个月前的生产,像是发生在很久远之前的事情。

医院给我定了1月1日早晨8点催产。12月31日的跨年夜,仍然一丝要发动的迹象都没有。我挺着肚子和先生一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满城烟花,之后相互道过新年快乐,上床休息——不多久,便感觉到了潮水般的腰腹痛。之前一直很好奇宫缩疼痛是怎样的,等经历了才知道,这种潮水般的疼痛非常特别,绝不可能判断错。我知道,小生姜自己挑了元旦这个日子,嗷嗷地准备出来看世界了。

一夜未睡,却没有叫醒先生,知道从明早开始他将面对多日的奔波劳累,在此之前,他需要有一夜好眠。

-1月1日上午-

因为宫缩并不十分规律,所以早晨8点仍然按原定计划去医院。做了胎心监护和B超,显示宝宝一切安好,宫内环境也没有问题,接下来的催产不需要留院观察。于是医生给开了一些催产的药片(前列腺素E),打发回家每两小时吃一片,等规律宫缩5分钟一次持续一小时以上之后再来。

-1月1日下午-

中午12点半吃了第一片药片,2点半吃了第二片,从3点开始宫缩便开始规律,并很快进入5分钟一次的节奏。我开始尝试调整呼吸对抗越来越强的疼痛。我觉得拉玛泽呼吸法的作用存在个体差异,对于我来说并不算很有用,充其量是分散注意力而已。很快,我从与先生和我妈谈笑风生,变成了谈笑风生至一半突然大喊一声“又来了!”并开始喘气,到一言不发趴在桌上默默戳手机上的宫缩记录器,再到求先生快给医院打电话——5点半,5分钟一次的宫缩持续整两小时后,我们终于拿到了医院允许我们上门的许可。电话里的医生对我们说,来了医院会给内检,如果开不到3指的话,还是会让回家的哦。

-1月1日晚上-

从我家开车到医院,大约25分钟左右。先生带着我出发,留我妈在家。我妈本想一同去,被我劝住了。我说,如果我被医院退回来了,那也就是一个来小时之后就回来了;如果被医院留下了,那就是进产房生娃,产房里只能一个人陪产,我这个初产妇还不知道要生多久,大半夜的你就坐在大厅里干等不成?

6点到达医院,宫缩来时我已经没法正常走路了。从医院大门走到电梯口,平时常走的这一小段路,在此时的我看来特别漫长。先生牵着我走一段,宫缩来了,便停下来让我抓着扶手。到了诊室内检,我听到了那一天最让我感动的一句话:三指半,该去产房了。

之前听说过很多痛了很久去医院却因为宫口未开而被医院打发回家继续等的故事。我当时最担心的被医院退货,也没有发生,一切都非常顺利。

6点半进产房,一个很年轻温柔的助产士Trine接待了我们。我立即要求上无痛。助产士说要先给我做半小时的胎心监护,没问题之后才能安排麻醉师来帮我上无痛。我还能说什么呢,继续忍——当时的宫缩已经变成了3分钟一次,间隔越来越短。助产士提议在等待epidural的期间她可以给我用针灸的方式缓解疼痛,我迫不及待的说来吧——这个时候能有任何止痛方式,我想我都会尝试的。她很快拿出了一个针包,在我的背脊上戳了几针,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觉,之后也没觉得帮助缓解了多少疼痛,感觉是安慰剂的成分更多一些。

扎完针灸,宫缩已经达到3分钟一次,胎心监护上的数值也已达到60-70。虽然知道要身体放松并深呼吸,但人是忍不住的要蜷起来,肌肉紧绷,喘气——在那种情境下,我觉得我似乎是无法做到放松。生产完后的几天,我始终觉得肩膀酸痛,大约就是在扛痛的过程中肩部肌肉太过用力。

终于,麻醉师带着小药箱走进了我的产房,握手并做自我介绍,Peter。然后让我坐起来,露出背部,并嘱咐我保持不动,如果宫缩来了,一定要提前告诉他,他可以停止操作,等宫缩过去之后再继续。并不感觉到疼痛的,一阵暖流流经我的脊椎,随后只能感受到腹部紧缩,并没有一丝痛感了。麻醉师问我感觉如何,我答,I’m now in paradise. 我想起身边有娃的闺蜜描述的,“无痛上了之后,整个世界都清净了”。真的很贴切。

接下来的过程,就可以说十分美妙了。助产士帮我把产床摇起来,让我半躺半坐着,听说我因为阵痛而没有吃晚饭,接着就去帮我和先生各拿了一份晚餐。我们吃吃喝喝,谈笑风生,不时转头看看胎心监护,此时宫缩非常频繁,数值已经上至100了。吃完晚饭已是10点多,助产士给我测了开指,一顿饭的时间我已开到6指。她给先生推来一张折叠床,让我们在开到十指之前好好休息,然后调暗了灯光,说她会在隔壁办公室standby,把产房留给我们好好睡觉,有任何事只需要拽铃,她会立即进来。我抬头看了看时间,11点整。前一个晚上是跨年夜,先是为了看跨年烟花,后是因为阵痛开始的兴奋,我一夜未眠,此时已经很困倦了。我摘下眼镜,很快便睡的深沉。我不敢想如果此时没有无痛,我会正在经历什么?

关于分娩计划,比我早一两周生产的两个朋友都选择了水中分娩。她们分享自己分娩经历时也都很愉快,都表示在热水中浸泡会减轻疼痛,整个过程并不很痛苦。然而水中分娩是无法使用epidural的,于是我还是有些担忧,保守地选择了在产床上使用epidural,生怕自己扛不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虽然我没有经历水中分娩,没有体验过热水能将阵痛缓解到何种程度,但我对无痛的体验非常好,我知道如果没有无痛,我的生产过程会异常痛苦。无痛,让我的开指变成了一件轻松加愉快的事情。我只需要吃饱喝足睡好,养精蓄锐到十指开全,然后一小时内把我儿push出来,至此完成生儿大业。

是的,据我了解的大多数情况,顺利的第二产程大多在半小时至一小时之间,也有极其顺利的可能半小时不到。至于我的case,宝宝胎位非常好,胎头极低(助产士每次测开指都会摸到宝宝的脑袋),我自己1米72的身高,肩宽腿长骨架大的,感觉应该是几次push就足够宝宝出来的了(此处立个flag)。

-1月2日清晨-

助产士每隔一小时来测一次开指,并关注胎心和宫缩频率。对我而言测开指并不难受,而且越到后面越无感。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助产士说这段时间开指有些慢,拿了一个长长的、尖端略像勾针的工具帮我人工破水,说破水之后开指会更快。随着一阵热乎乎的液体流出,助产士说羊水非常清澈,也间接说明了宝宝在里面呆的很安逸。

到了三点多钟,宫缩来时我开始觉得有强烈的便意,因为知道宫口未开全时不能随便乱用劲,于是就强忍着,忍得很是辛苦。忍了一会觉得这也不是个事儿呀,就拽铃叫助产士。助产士兴奋不已地进来,说咋啦咋啦,我说我有便意快hold不住了,她更乐了,说,别急,我帮你看看开指啊~

我知道,她以为我是快生了。然而并没有。宫口开了8指,让我有强烈便意的原因是胎头随着宫缩变得更低了,已经完全压住了菊花附近。她推了一个医用坐便器进来让我试着小便,我坐了一会发现什么也尿不出来呀,于是告诉她我没有小便。助产士说不行,你已经5个小时没有小便了,之前还吃喝了很多(汗),必须要试着尿出来,不然要给你插尿管。听见插尿管我一个激灵,赶紧使劲——然而依然什么都没有。我只好放弃了,乖乖躺回床上准备接受尿管的摧残。

意外的是,插尿管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痛苦,其实并没有太多感觉。随着尿管的进入,尿袋里迅速积攒起了满满一袋。助产士指指尿袋和一脸懵圈的我说,宝宝的脑袋不光压住了你的菊花让你产生了便意,还压住了你的膀胱让你无法尿尿。

然后,助产士伸手把宝宝的脑袋转了个位置,很神奇的,便意突然消失了。助产士说,宝宝现在这样的位置,应该能让你更舒服地过渡到最后push的阶段。而且你一直能感觉到宫缩,大概率最后的第二产程无痛可以不用停掉。听到这里我简直开心得想要飞上天。然后,宫缩也开始变弱了,连不适感都在减弱,我沉沉地睡去。

期间隔壁产房突然传来了一阵痛苦的嚎叫,接着整个走廊响彻着嘟嘟嘟的警报声。我的助产士突然放下我这边的工作,直接冲了出去。嚎叫仍在继续,痛苦不已,我和先生面面相觑。我当时在想,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故了吗?她们是去抢救了吗?

半小时左右之后,助产士回来了,和我们解释说隔壁产房的产妇生了,警报是让所有助产士过去帮忙。我和先生又一次面面相觑。先生一脸茫然地说生孩子都要叫那么惨啊,我撇撇嘴说,大声哭叫的都是生不出来的,真正能生的都是一声不发一心用劲的(此处又立flag)。

5点,内检,宫口开全,助产士发号令,可以开始push了。于是先生火速收起折叠床推出去,我也很是激动,这一刻终于来临了!马上就要见到我的宝宝了!

我趁着一次宫缩试了试用力的感觉,助产士说就是这样,增加了我的信心。就这样,每次宫缩来临,push两到三次,中间换气要快,push时要屏气用力。然而我觉得宫缩并不是很强,产力并不高,感觉像是纯靠我腹肌的力,宝宝一直没有向下的感觉。我跟助产士提出来说感觉宫缩乏力,她查看了一下说宫缩没问题,让我继续用力。

于是我乖乖继续push,每次宫缩全力push两到三次。感觉体力消耗得非常快,很快(其实已经6点了,一小时过去了)我开始觉得力气用尽了。想起以前读到过站着push可以借助重力作用更顺利地生娃,于是翻身下床,双脚站立,上身趴在床沿,使劲——这个姿势确实更好发力,但双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在这个体力耗竭的特殊时刻,我的双腿都在发颤,感觉根本站不了多久,而无论我怎么用力,我能感觉到宝宝的脑袋就卡在某个地方,上不去也下不来,宫缩仍然弱弱的,也帮不到我多少。雪上加霜的,此时麻醉盒子也开始报警,麻醉药物也已见底,而且助产士告诉我因为我已经在第二产程,所以不会再给我补充剂量了,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就停。很快我的精神也快崩溃了,我开始无声地流泪,跟助产士说我觉得宝宝卡住了,我真的生不下来,好绝望,求她给我用真空吸引器帮我一把。

助产士此时叫来了医生,两人商量了一会,决定给我用增强宫缩的药。我已经闭上了眼睛,封闭了五感,只能隐约听见助产士的声音,不要叫,要更用力。可是我已经意识模糊,也无法再撑住哪怕一口气,支离破碎地用力着,epidural的警报继续尖锐地叫着,提醒着我无痛随时会停止,十级疼痛追赶着我后脚就到。此时回想起来,那无疑是我三十年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阵强力的宫缩到来,无痛已经停止,我吼叫着被动地顺着宫缩发了一波力。然后听见助产士突然急速拆去了产床的下部,并按响了警报,我又一次听见警报响彻了整个走廊——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警报来自我自己,瞬间我的产房里涌进了很多人,我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没有人说话,但有很多急促的脚步声。宫缩一波一波地到来,越来越强烈,越来越痛,我忍不住地大声哭嚎,闭着眼睛用尽全力地释放嚎叫声。我闭着眼睛,听见助产士紧张而严厉的声音,叫我不要叫,用全力;我听见先生不知所措又试图安慰的声音,说加油,宝宝的头已经快出来了!我心想,他总说生产的过程太惨烈,肯定不会转头去看宝宝出来的过程,但真到了此时此刻,他终归还是看了啊……

似乎很快,我听见有人告诉我,宝宝的头已经出来了,还剩下身体的部分,要继续加油。我尝试着继续用力,一次宫缩不够,再来一次——纳尼?不是都说脑袋出来后身体会很容易滑出吗?为什么我push了这么多次还是不行?

最后一波宫缩来临的时候,我听见助产士在一片嘈杂声中大声对我喊不要用力!然而此时我已经收不住了,顺着这波宫缩大力往下一推,随后感到一阵解脱——那种要命的压迫感消失了,然后,一团热乎乎沉甸甸的小人儿被扔到了我的胸前。

我虚弱地转头问先生,他怎么没有哭?随后我便听见了他小猫叫一样细细的、嗲嗲的哭声。那是我此生听到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后来助产士告诉我,他娩出的时间是早晨6点38分。从5点整十指开全push开始,第二产程我用了1小时38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肚子里这个小人儿4110g,足足8斤2两重。整个孕期孕反严重,体重增长艰难,直到生产前,体重只比孕前重了不足3kg,比孕反最严重、体重最低时(孕11周)重了7kg;宫高始终处于正常区间的最低值,有时还不到最低值,还数次因为助产士怀疑宝宝太小而被安排做B超。直至12月27日的41周产检,助产士还估算宝宝的重量约3100克(6斤2两),再次被打发去做B超——然而这次B超结果让我们大跌眼镜。B超医生告诉我们头围因为胎头位置太低而无法测量,但根据腹围和腿长的估算,宝宝有4200克(8斤4两),并提示我们这个宝宝有一个大大的肚子。我怀疑自己是把数值听错了,出来后仔细看了一眼B超报告,赫然写着4200g。我和先生面面相觑,他沉默了一会说,扯淡吧?等我回到家告诉了我妈,我妈也说不可能的。我自己也没有把这个结果当一回事,也没有写进日记里,也没有告诉朋友们。

然而事实就是这个娃真不好生。胎盘娩出后,撕裂缝合的医生进来帮我缝合伤口,两个医生轮流上阵,缝了两个多小时才缝完。直到产后多日,缝合处开始有些发痒,我才在洗澡的时候小心地摸过,才知道当时的撕裂贯穿前后,收针的线头在菊花(捂脸)。我怀抱着沉甸甸的宝宝,伤口因为上了麻药而并无痛感,安静地任人宰割。倦意袭来,我才发现自己很是疲劳,却又因为怀里的小东西正在拱来拱去寻找食物而无法入睡,身边的先生正在乐此不疲地举着相机拍拍妈妈又拍拍宝宝,好奇地摸摸他的小手。

2019年1月2日早晨6点38分,城市尚未苏醒,小生姜便发出了降临人世的第一声啼哭,而我,从此便开始了漫漫育儿路。作为一个硬生生顺产下一个超过八斤重的大胖宝宝的新晋妈妈,我想说其实生孩子的过程并没有那么艰难(感谢无痛),哪怕是最后的push让人绝望,却也只是一过性的。生完孩子之后的每一个忙碌的夜晚,三小时喂一次奶的无限循环,让人手足无措的小儿哭闹,激素急剧失调导致的产后抑郁才让人觉得格外艰难。产后的挑战一项接着一项,哺乳,哭闹,哄睡;调整作息,调整心态,应对产后抑郁;等等等等,但那些都是之后的事了。关于小生姜诞生的故事,就是这些,写下这篇,留个记录,以应对产后无可救药的失忆和此后漫漫人生对于珍贵记忆无情的洗礼。

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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