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重生

shanghailander 2019-01-21 21:37:44

今天,2019年1月22日,内子结束了五周半的放疗。

英诺森三世说过“这世界有如潮水,时有涨落,推着我们无法停止脚步。”内子和我一开始觉得是命运的巨浪将我们抛向未知,我们与之战斗和挣扎,但后来发现或许“人就像波浪,(本身)就是大海的样子。”于是内子和我就这样漂流了9个月。

勇气

6月3日,内子走进理发店对发型师轻轻地说她要剃个光头。堂堂陪着妈妈,她也剪短了心爱的长发表示支持。内子微笑地鼓励发型师,不要紧张,但一定要剃得干干净净。

内子和我都认为放松写意应该是生活的一种状态,尤其在遇到困难的时候要给女儿树立信心,我们把她妈妈的病情告诉堂堂,但我们很坚定,不露出恐慌,不让空气中弥漫着病人的味道,让她觉得我们为人父母虽然遇到这种挑战,但我们有信心能够克服。这段时间我们没法教他功课,有时没时间管她,但我们教给她的是面对做人艰辛的态度。罗曼罗兰说过“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洞悉了生活的所有真相之后仍然深深热爱着生活”

最后,内子和我答应了朋友的请求,继续展开以堂堂食盒为主题的节气下午茶。我们不去懈怠自己,我们不想放松对自己的要求,无论生活如何,所有艰难的思考和训练,在最后一定要表现出轻松。

脆弱

5月16日上午,我在公开演讲上忍不住痛哭流涕。其实在这一个月中,我常常四点就醒了,然后就无法入眠。即便现在,我都有时仿佛会看见四月底的那么几个深夜里的自己躺在沙发上抽泣,我就像被抛上时间浅滩的鹦鹉螺,色泽鲜艳却正在失去活力而绝望。但“其实是幻觉幻想出来的幻觉”。

内子会轻轻抚摸我的脸,问我哭了没,我说没有。她疲惫地笑了,“你眼睛红红的,难道不是哭了”。我倒在她的怀里,她说就让她这个病人安慰一下我。我有时都觉得这段对话不真实,但是真正存在过的,让我意识到放纵放大自己的绝望其实无意义于面对的困境。

快乐

11月21日,在纪录片中我对王珞丹说,内子鼓励过我,甜也可以很深刻。周榕曾批评我的作品有点甜,这可以看成是一种客气的差评。甜让人觉得放纵和快乐,我们会担心快乐是肤浅的。然而看上去唾手可得的快乐或者说甜有时又是奢侈的,当我们得不到这个的时候,我们又去用有限的思考去仔细品味和回忆时,才发现我们曾经掌握它们时却毫不珍惜也没认真对待它们。

维特根斯坦感慨“唯有当人不活在时间之中,而只活在当下,他才快乐”。于是我努力不去想第二天会发生什么,我只认真规划今天,如何烧早饭,接送女儿,去医院把复杂的排队规划清楚,严格执行医生为内子制定的医疗计划,业余时间做做设计,管理好自己的身体,吃点好的,看看书,不多想,九点睡觉。

有一天雨大风大,雨柱有如水炮让行人无法驻足。于是医院前所未有的人少,我用半小时排完8个队,那天浑身湿透的我高兴得有如在沙滩中捡到海星的孩童。

遗忘

具体的日子,我记不得了,朋友问我是否还会想知道当年是哪个人陷害我。尼采说过“遗忘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也克服了他们的愚蠢”。是的,我已经不关心这事了,也许过了几年,我忘记这事也会忘记了。或许,内子的病也是能忘记的。

回忆

12月15日,我在思南公馆的路演中心汇报了工作室的12个未建成作品,在不远的思南书局三楼,则是这次活动的上句,工作室五周年的微展:Wutopia Lab的魔幻现实主义漂流。工作室是内子和我于2013年12月13日正式成立的。我的朋友们用吐槽的方式回忆了我这5年甚至更早的故事。毕竟“记忆是重新创造的行为,因此容易扭曲和虚构。”所有不愉快的过往都变成可资笑谈的话题。而“未来只不过是现在的希望,过去也只不过是现在的回忆。”

友谊

7月17日中午,我喝得醉醺醺走在路上,tiger不放心,一路陪着我,直到我办公室楼下。4月20日,我委托主管发了一份邮件告知正在为之服务的甲方,表示家中有意外的事,暂时要离开工作岗位。内子和我并不打算刻意隐瞒病情,但不会广而告之,只是因为觉得这是非常私人的事,不值得拿来哀叹。在开始的三个月亲属和手下也不了解具体事由。但终究朋友们会知道,他们从医院,医生,药品,补品,心理辅导,中医,辅助治疗和宗教祈福都提供了他们最诚挚的帮助。杨蕾在内子西医治疗的意志不坚决的时候陪着她开始了最初的治疗和病理检查。我不得不同意伊比鸠鲁说的“最伟大的美德是友谊和希望的可能”

希望

9月3日,偎研吾告诉我他最喜欢的中国菜依次是腌笃鲜,麻辣烫和豆汁。喜欢吃的人总是有福的,内子是个多么热爱食物的人啊。会后打开手机,护士微信告诉我,经过新辅助治疗4个疗程后,内子的穿刺病理报告显示无明显癌细胞。我突然觉得很累,以至于要坐下来歇一口气。西塞罗哀叹过“我们根本没有能力遗忘或者粉饰那些我们认定的灾祸,它们撕裂我们,重击,棒打,灼伤我们,让我们窒息。”我觉得他说对了前半段。

而当我开始有勇气去回忆过去几个月陪护内子看病的所有点滴,我们毕生最重要的时刻都在架构这两个状态的桥梁上,一方面我们要活在当下,一方面又想要活在回忆和反思之中,我们想要同时体验两者。只有在我们满怀希望的那个时刻才仿佛薛定谔的猫。“生命皆圣洁,活着即喜悦”。

忍耐

4月23日,我第一次站在上海肿瘤医院的大厅里,彷徨无助陷落在乌泱泱的嘈杂中,医院就是一个炼狱。我深深吸了口气,内子说我们生活在温室里,既然无可避免,就走入这个炼狱吧。

在炼狱里,生气是最没用的,炼狱里人人都有生气的理由,但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鉴于医院繁琐的看病付费制度,这个制度需要一步步走下来,少了其中一步,下一步就走不通,从宏观看就是串联,无非串联的点太多而已,最多一次在医院要排18趟队。所以首先要做的是把各个流程做到心中有数,用项目管理的方法计算出最节约的时间来把预约,挂号,门诊,打印病史,付费,各种签到,各种检查,PICC维护,非处方购药,取报告,化疗,验血,预约下次等这些步骤紧密衔接起来。一个月不到,我就可以默写出肿瘤医院的总图和科室分布,两个月后基本可以把一次在医院走的步数控制在4000步左右,用时半天。太熟悉肿瘤医院以至于之后我即便想请人帮忙排队还不如自己亲力亲为快,解释这个流程也是很累的。

因为每周内子都要化疗,预约下周还要提供验血单据和医生签字,即便休息的一周还要安排门诊和检查,加上孩子的接送和课余活动,烹调要求不同的早饭,简单的家务,督促内子吃药,工作室的设计工作等都用项目管理的方法组织起来。因为内子和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所以尽量做到自己完成,内子只要身体允许依然坚持陪伴堂堂参加击剑和钢琴。因为要给堂堂安心,她一周也会有几次接堂堂下课。日程上实在忙不过来再请朋友或内子妹妹代为接送。

内子和我坚持做到如同日常。当然我还要管理好我的身体,因为父亲脑梗住院(所幸及时救治),一惊吓自己血压也爆表了,所以按时服药,详细记录血糖和血压以及饮食,作息规律,晚饭断食,定时导引。坚持这些平时我不喜欢做的事最后确保我有个健康的状况。

然后在内子休息的时候,研究整理她的病理和检查报告,跟踪病情发展,并做治疗日记,随时了解世界最新的科技发展,百度是个效率极低的搜索工具,需要仔细筛选,才能最后把各种信息梳理出有效的知识帮助决策。比如选择最适合内子的食补,帮助内子达成不想通过升白针来承受化疗的愿望。

我同意契诃夫说“如果让人有自知之明,他就会变得更好”。这段时间我虽然有时会软弱,会紧张,会恐惧,但不会绝望,也不会急躁,不太和人争辩,更不怎么生气了,似乎变得更温和了。在炼狱里,要学会忍耐。

鼓励

4月26日,内子和我从医院出来上了一辆网约车。内子不愿意接受癌症的事实,也不愿意接受西医的治疗,在我试图说服她的时候,女司机淡淡地插了话。她说无论好坏都要接受这个事实,无论好坏都要积极治疗,她也有乳腺肿块,她觉得不好,但决定两个月后才去检查治疗,她要用这两个月时间安排好一切,因为她先生基本不谙家事。薄伽丘说“同情被折磨的人就是人性”。内子和我沉默了好久,下车后,内子对我说这是来点化她的人,她决定配合医生积极去治疗了。

在医院这个炼狱里虽然有小偷,有欺骗病人的推销人员,有态度恶劣的员工,有不近情理的病人和家属,但这都是极个别的。在医生,护士,病友甚至陌生人那里,你看到的更多的是“为求生存而相互依偎”的那种鼓励,帮助,支持。炼狱不是地狱,是有希望的和可以被拯救的

自省

11月1日晚上10点,主刀医生走进病房对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后来我对内子回忆说,第一次感觉同龄人的光辉让我觉得自惭形秽。我突然觉得建筑师的工作实在普通但自诩甚高,因为大多数时候它真解决不了人的切身问题。

6月2日,Architectural Record宣布我们公司成为2018年的vanguard company之一。然而当我回顾我的设计时,想到的却是内子的疑问,“你有没有更用力”。每个设计不过是我向未知未来实验的一个片段,或许就是试错。“人类犯错的历史…..比他们的发现更有价值,更有趣。真理只有一个。而且狭隘…..错误却无穷无尽,在这方面,灵魂有足够的空间大展身手,展现它所有美丽有趣的奢华和荒唐”。

在炼狱里我还明白一件事,建筑师至少可以把炼狱设计得好一些,舒服一些,可以拯救一些本不该绝望的人。可惜肿瘤医院的建筑设计却让炼狱更沉重。

谦卑

10月6日晚,我醉倒在内子面前,这几个月来,我只要有机会,就猛力喝酒,尤其觉得会失去当下而不得不窥探未来又被未知而惊吓时,酒精是多好的致幻剂。我想我们并非无法节制酗酒,而是我们过度恐惧挫折。丘吉尔说“我们都是蠕虫”,尽管他自负是萤火虫,但其实并无不同。其实“每一个人无论怎么了不起,都是一根10公尺长的管子,让食物按照一个方向进出。”于是所有宏大的叙事都失声了。有时我们通过让自己更优秀,更与众不同,而实际上去是愚蠢而脆弱。我不想再扮演英雄,平安过好后半辈子很重要,那天酒精击倒了我,但断片后的我却看到了自己最贫乏的线索。于是我决定戒酒。

信念

2018年4月19日,内子和我拿到了她的检查报告。之前连续三晚我梦见我看着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在上下学的路上沉默地走着,我只看到我们的背影。这个报告证实了我的预感。那天明媚的阳光有如鞭子,抽烂了内子和我小心构筑的世界,不由得感慨死亡向来是一种若隐若现的存在,一个扑朔迷离的潜伏者,安静地躲藏在不同的面具下。但“在喜乐消逝的时候懂得与它吻别的人,将活在永恒的曙光中”

每次遇到新的医生了解病情并确定下一轮方案时,内子都会说不要问她,所有病情我最清楚。她不想化疗,穿刺,核磁共振,手术和放疗。医生问她知不知道她的病有多严重,她说她知道,但她会好的。在9个月的治疗即将面临结束的时候,我问过内子为何从未担心过死亡这件事,她笑笑“我的确没有想过死,我至始至终担心的是痛,我怕痛。”

最后正如她所料,她的治疗结果是最理想的。现在请允许我隆重介绍内子,闵而尼,她是我生活中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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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hanghaila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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