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崎润一郎散文随笔集《雪后庵夜话》——《译后记》

陈德文 2019-01-19 08:50:36

本书收入作者两部作品:《幼少时代》和《雪后庵夜话》。

谷崎的《幼少时代》,执笔于1955年作者七十岁的时候,当年连载于每月一期的《文艺春秋》杂志,内容是记述自己幼少年时代家族亲友往来、求学经历以及逐步走上文学道路的过程。

《幼少时代》是作者个人的怀旧录,但又不单是怀旧录。谷崎在这部作品中,翔实地记述了明治初期,一个东京“下町”出身的商家之子,受到的各种文化与风俗的熏陶,并以此为主线,运用舒缓自如的笔墨,再现了已经逝去的江户王朝时代的遗韵,昔日东京的面影,以及明治和大正社会的浮世人情。

《雪后庵夜话》,是谷崎润一郎晚年写作的随笔,连载于1963年6月号至1964年1月号《中央公论》杂志。文中详细记述了作者同最后一任妻子松子夫人以及妻妹一家人结识与交往的情景,直白地表露了自己追慕松子及系念诸美的情怀;满怀凄清地阐述了老后余生的种种苦恼与迷惘;回溯了谷崎文学所赖以生长的古典艺术的魅力,以及江户艺术对自己人生和创作的深远影响。

谷崎润一郎1886年7月生于东京市日本桥(现在的中央区)蛎壳町。青年时代辗转于东京、横滨、藤泽及小田原等地,过着一边创作一边游乐的所谓“放荡无赖的生活”。1923年9月的关东大地震,东京几乎夷为平地,大自然的浩劫,将沉缅于酒色的谷崎唤醒,促使他警觉生命之可贵,并毅然离开生活多年的关东,徙居关西的京都、兵库县神户等地。谷崎在关西地区一直住到二战时期。其间,1926年1月,第二次游历中国,结识郭沫若、田汉、欧阳予倩等文化戏剧界名流;先后发表了《吉野葛》《刈芦》《春琴抄》等小说,并开始长篇巨著《细雪》的写作。

战争后期的1942年,谷崎于热海西山购得别庄,先是单独居住,继续写作《细雪》,谷崎3月21日写给松子夫人的信中说:

这次又未能与你同行,你看不到购得的别庄,实在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是想,如果热海有处房子,东京的亲戚和谐乐园等人,时常都可以到这里来聚会。你不必担心,我将妥为处理这些事,决不会给你造成太多的不便,请尽管放心。……再说,渡边家和森田家也希望他们加以利用。另外,我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全家转来这里居住,而又不至于引起关西方面的误解,以为我厌弃那里。……

随着神户鱼崎累遭空袭,两年后谷崎将全家疏散到热海。然而,终战前夕,美国飞机无远弗届,空袭加剧,不久又将西山别庄脱手。

战后,谷崎全家重返关西,卜居于京都下鸭。他在此地住了四年之久,这段时间里,完成了《细雪》和《少将滋干之母》的写作。谷崎虽然喜欢这座文化古都,但随着年龄老衰,渐渐不适应京都冬寒夏热的气候,尤其是冬季彻骨的严寒令他难以忍受。1950年2月,又在热海市仲田购入一座别墅,命名“雪后庵”。但他在这里住不多久,不满意逐渐变得喧闹的环境,又转居距离热海十五分钟车程的伊豆山鸣泽。原来的居所叫“前雪后庵”,新迁入的叫“后雪后庵”。这里群山连峰,千岛环顾,空气新鲜,景色宜人。然而,新居的完美并未锁住不断追求生活质量的谷崎的心,九年之后的1964年,再度转居于附近汤河原町吉浜带有冷暖设备的新购宅邸——“湘碧山房”。这里面临大海,阳光灿烂,更适合于写作兼养病的暮年时代的谷崎润一郎。

谷崎这年7月转居,在新家住了整整一年,完成《雪后庵夜话》的写作, 不料患有心肾不全的病体逐渐恶化,遂于1965年7月30日辞世,享年七十九岁。

谷崎的绝笔之作,当是发表于这年9月号《中央公论》的《七十九岁的春天》一文。作者在这篇遗作中写道:

如今的所谓“文坛中的人”,比我年长的只有志贺直哉氏和武者小路实笃氏了,其他再也找不出第三者。武者氏生于明治十八年,比我年长一岁,但看起来比我年轻得多。不久前的五月十五日,他刚度过了八十岁寿诞。按老习惯的虚岁计算,我今年八十,武者则应是八十一岁。不过寿筵一般要晚上一二年举办,这也是历来的老习惯。今年我能否延期,目下尚且不知。但既然武者延期了,我也姑且向他学习,索性将自己的寿筵延至明年夏天的当日举办。……

可惜,作者的愿望未能实现。

《雪后庵夜话》,成书于1967年12月,由《中央公论》社出版。此书是谷崎文学的遗书,爱情的自述,婚恋生活的告白;也是对以探求异性美、传统美、艺术美为轴心的谷崎文学的一次回归与总结。

作为谷崎文学另一位创造者松子夫人,集关西文化传统和深厚艺术教养于一身,终 生扮演谷崎心目中女性美的代表,母爱的典范,文学的女神,在其爱与灵感催生之下,谷崎一时迎来创作的旺盛期,连续写作了《盲目物语》《武州公秘话》《刈芦》《春琴抄》《细雪》《少将滋干的母亲》以及《源氏物语》现代语译版等名作,为日本现代文学史留下辉煌的一页。

谷崎死后翌年一月,松子在《中央公论》连续发表回忆文章,满怀悲情,记述谷崎去世前后日月,祭奠亡夫在天之灵。1979年,中央公论社将这类文章集合在一起,题为《倚松庵之梦》,出版单行本。现从该书中摘译两篇,附于书后,供参阅。

松子夫人1991年2月辞世,夫妇合葬于京都法然院,遂了 “且待同穴永眠日”的生前之愿。天然石墓碑上刻着润一郎手书的“寂”字。谷崎夫妇墓左则为妹妹渡边重子家族之墓,天然石上刻着“空”字。四周名人墓石罗列,其中有经济学家川上肇、哲学家九鬼周造等,堪称学术文化之苑囿。

鉴于一些客观原因,本书的翻译《雪后庵夜话》在先,《幼少时代》在后,而原作写作年代正相反。如今将此二作收在同一书中,总有些“拉郎配”的感觉。因此,注释的选定与详略以及其他外围资料等方面,难免有挂一漏万、前后失据,未能达到相互调和之处。敬请读者朋友谅宥,指正。

译 者

2017年9月23日

秋分之日

谷崎润一郎

——学者、文人、媒体的评价

〇在明治以来的现代文坛上,于未曾有人着手或根本不敢着手的艺术层面,首次开拓而获成功者,即为谷崎润一郎氏。换言之,现代作家群中,谷崎润一郎氏是唯一完全具备尚未为任何人所持有的特殊素质和技能的作家。

——永井荷风(作家)

〇实际上,谷崎原样不变地保持着文豪这一名称。在我看来,他是个少有的一生都和形而上学、诗情无缘的作家。他自己害怕生病,似乎也极度警惕自己的无韵文学“生病”。他经常有意保持无韵文学的“健康”。他的文章不断被虚假的狂热弄得面目全非。所谓诗,就是无韵文学的“疾病”。谷崎出于卫生的考虑,他排斥无韵文学的这一“疾病”。

—— 涩泽龙彦(作家、法国文学研究家)

〇关于文学家谷崎润一郎的评价,鉴于其作品的真价为诸多杂沓要素所掩,总是划向负面的一边。很少有人将他同二十世纪日本文学巨匠相比较而论其优劣,即使有,但多数人最后总把他的作品归于劣势的一方。

例如,有的认为,夏目漱石对于逐渐迫近本国文化根源的二十世纪日本的未来,一直抱有深刻的不安,而谷崎的作品在这方面则失之于“浅薄”;有的认为,森鸥外继承了武士文化的传统,而谷崎则缺少阿尔比斯诸神的威严;还有的认为,谷崎亦不同于岛崎藤村,他的小说回避“痛切的告白”而缺乏真实。……但我认为,他的文学作品的“无思想”或许是他无法跻入二十世纪文学巨匠之列的主要原因,但二十世纪日本文学中经得住时代考验、最具世界性器量的作家,则非谷崎莫属。

——Donald keene (唐纳德·金 日籍美国学者、评论家)

〇每次回京都,我总要去法然院拜谒谷崎先生的墓。先生的墓地位于开阔而高爽的地方,冬天阳光普照,令人心旷神怡,丝毫没有墓地那种阴森的感觉。

——濑户内寂听(作家)

〇原生态的人。原生态的生活。

假如说,以奇矫的道德和奇矫的伦理意识加以约束有什么不好,那就是一旦受到压抑,自己的作品将变得毫无价值。

干脆不受压抑。于此处,求生存。

这样一来,就会遭遇世俗的冷眼、批判和轻侮。

这对谷崎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殊死的生存方式。

——田原总一朗(电视主持人、记者、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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