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丰田车

枨不戒 2019-01-18 10:02:44

首发于公众号:怪兽iMonster

一 闫璐站在街边。新买的运动鞋,粉色鞋面,白底儿,在灰色的方砖上十分显眼,她害怕弄脏鞋,只在晴天穿,走路只敢踩在路中央。其他同学背着书包出来,嘻嘻哈哈,长街上停满了私家车,他们钻进车门,游鱼一般离开。树荫遮住了她,影子恰似她的害羞,小小的一团藏起来。在这个县城的私立贵族学校上了半年学,她还是没有融入城里孩子的群体,走读生们讲的动画片电视剧她没看过,他们穿的衣服品牌她不知道,一起聊天她答不上来话时,那些眼睛里,亮晶晶射出的都是鄙夷。她有自己的骄傲,学习成绩排在年级十五名,爸爸开着一个木材加工厂,这些资本是完全值得骄傲的,但是在这里,大家看重的却是其他的东西:时髦、好玩。

璐璐,你还不走?小鱼肩上背着书包,手里还提着两个袋子。

我爸还没来,如果爸爸能早点等在学校门口,她的心情会好一些。她很乐意让同学们看见他。他身材高大,在广州待了好几年,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总是喜欢穿一身黑色运动服,轻薄的衣料下鼓鼓的肌肉,鼻子上架着墨镜,上嘴唇留了两撇小胡子,十足的潇洒。

她看了一眼小鱼的爸爸,领口泛着微微汗渍的白衬衣,挡板上溅满泥点子的摩托车,脸色黝黑,眼角布满细纹。小鱼向她摆摆手,坐在摩托车后座,她爸爸将袋子挂在把手上,突突突,烟囱冒出白烟,摩托车在车流之中灵活的驰骋。

尾气的味道有些呛人,她捂住了鼻子。小鱼家在最偏远的一个区,据说她的成绩是全县第一,所以是特招,没有收学费。虽然有些看不上她的土气和傻愣,但心底里,她还是羡慕小鱼的,羡慕她不受外界影响的性格,羡慕她有个每次提前等在校门的爸爸。爸爸还没来,是生意绊住了脚,还是又和妈妈吵架了?

他总是很忙,早上吃过早点,他就去工厂里忙活,晚上十点过了才回家,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带她出去。工厂里很热,电锯轰轰作响,地上到处都是锯末,她穿着新裙子和小皮鞋,站在堆满木板的仓库里格格不入。工人们打着赤膊,在肩上搭一块布垫,把松树吭哧吭哧扛进来,把木板叠在一起抬出去,像搬家的蚂蚁。爸爸用右手潇洒的夹起一根香烟,笑眯眯看工人干活,向客人介绍工厂的规模和木板的质量。这是您闺女?操着外地口音的客人指着她问。是啊。爸爸的眼中带着笑意。在哪儿读书呢?在博文呢,小升初,考了全县第五,博文要挖她去,学费只收一半。送过去读,打对折一年还要五六千呢!爸爸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您这闺女真行,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客人笑着奉承。一般般。爸爸递过一支红塔山的香烟,房间里弥漫起烟草的气味,她走到门外,用力吸一口饱含松木香味的空气。等待的时候,她喜欢用脚在地上画圈圈,有时候圈画得也不圆,反正也看不到,打发时间罢了。

嘀嘀嘀,是爸爸来了。她抬起头,果然看到熟悉的白色丰田车,车牌号是59418。我就是要发,父亲叼着香烟指着车牌大笑。为了这组数字他花了一万块钱,既顺口又吉利,她跟着念了一遍就牢牢记住了。她看见了父亲,他朝她挥了挥手,又按了下喇叭。她慢吞吞走到车前,才发现副驾驶坐了一个人。

你就是璐璐吧,长得可真文气,那人从椅背上扭过头,是个长卷发的女人。

她没说话,对于陌生的事物,沉默是最好的保护壳,就算进了贵族学校,她身上还带着乡下孩子的局促和羞涩,有的东西像是烙印,哪怕竭力想掩饰还是会本能的反应。

女人笑了笑,递过一瓶营养快线。你等很久了吧!你爸爸非要绕路,结果堵车了,过来就迟了,说话的时候,她语气中自然流露的亲昵让闫璐吃惊。汽车掉了头,太阳迎着挡风玻璃,她看清楚了女人的脸。三十出头,白白净净,脸上没有妆,阳光把红色卷发照得发亮,像根根铜丝。

这是郭阿姨,爸爸的朋友,爸爸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俩动静。郭阿姨给的,你拿着。他的墨镜反着光,小胡子下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接过塑料瓶。女人含笑看着她,瓶身上还有温热的余温,拧了一下,那红色的瓶盖格外牢固,手心磨得生疼,却纹丝未动。

我来吧。女人把瓶子抢过去。拧了一下,也没拧开,脸上有了一丝不好意思,她抽了张纸。副驾驶前面的置物箱打开又关上,轻轻的一声啪打到了她的心里,这位郭阿姨看起来是车上的常客,什么东西放在什么位置一清二楚。卫生纸上的手指是粉色的,这次她用力拧了一下,瓶盖就打开了。

听你爸爸说,你成绩很好啊!她笑着把饮料瓶还给她,一脸期待的望着,像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鹰。

这目光太炙热,她有些不习惯。出于本能的被动,她喝了一口,饮料是熟悉的甜腻,但在接近六点的傍晚,她的身体的确需要一点热量。她喝了半瓶,合上的瓶盖,红红的,像个小太阳。纸巾已经递到了眼前,她乖顺的接过,擦了擦嘴。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获取的东西,郭阿姨的体贴让她有几分心虚,但这样一种体贴是她最缺少的,她几乎不带抗拒的就接受了她。

谢谢。

晚上我们去吃肯德基,好不好?郭阿姨的目光越发温柔,眼睛里几乎淌出来水。她全身暖洋洋的,不自觉也带上了笑。

好,她不由自主点点头。

在县城的文化宫旁边,新开了一家肯德基。红色的招牌,统一的小红帽条纹衬衫,地板亮得发光。班上的那些走读生天天围在一起聊天,时不时听见新奥尔良烤翅、土豆泥、汉堡包这样的字眼,她们像是一个秘密团体,这些陌生的名词就是暗语,她从旁边经过时,她们的声音立马小了,身子站得笔直,警戒的目光里是高高在上的不屑。她感到了屈辱。

鸡,谁没吃过?她每个周末回家时,妈妈都会在菜场买一只鸡,有时候加蘑菇,有时候加土豆,满满煨一砂锅。吃饭的时候,两只鸡腿是她的,两只翅膀也是她的,黄色的鸡肉在米饭上堆得高高的,吃完了妈妈还会给她舀一碗汤,瓷碗上面浮着厚厚一层黄色鸡油。不要。她皱起眉头。把汤喝了,鸡汤补脑。妈妈把鸡汤端到嘴边,她几乎是厌恶的一口喝掉,腻得想发吐。

妈妈觉得什么好,就会一股脑的全拿过来。她觉得吃鸡好,所以每个周末都买鸡,每只鸡的做法都一样。鸡煲久了,肉老成一缕一缕的鸡丝,清淡无味,汤又油得厉害,闻着就腥。但是她只要做了,你就必须吃,做菜是她的任务,吃菜是你的任务,好不好吃没人管,圆满完成任务就对了。从上小学时,辅导功课的任务一直落在爸爸身上,他给她讲题的时候,妈妈总是走过来走过去,脸上带着笑意听。你又听不懂,不要晃来晃去打扰我们。爸爸最后不耐烦了,把她赶走。她也不生气,笑嘻嘻钻进厨房。她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泄在小小的厨房里,身上长年系着一块又脏又旧的蓝围裙。

爸爸去年请了一个保姆,是姑奶奶家附近的一个熟人,十八岁,刚高中毕业,梳着长长的大辫子。保姆在家里很勤快,拖地洗衣服做饭样样都干,妈妈却不高兴了,她的事全被保姆抢走了,她感到了危机,立马反抗。她不停向邻居质疑保姆的年轻: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做事怎么能牢靠?吃饭的时候,她不停抱怨:炒菜油放多了,米饭水又少了,洗拖把要用手拧,不能用脚踩。年轻的保姆做什么都做不好。爸爸生气了。让你享享福吧,你还没这个命!保姆被辞退了。妈妈高兴了,每天清早兴冲冲提着篮子上菜市,半小时买菜,一小时和熟人聊天,然后回家做家务。她却很惆怅,怀念起保姆在时,家里餐桌上短暂的美味。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肯德基。爸爸推开门时,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鞋,很干净。

吃点什么?戴小红帽的女店员问道。

吃点什么?爸爸扭过头问她。

她有点茫茫然,新奥尔良烤翅、汉堡包这些字眼在脑海里打转,这些词太陌生,始终编不成一句话。

你们的招牌菜是什么?郭阿姨问道。

全家桶卖得最好,店员笑眯眯。

三个人够吃吗?

再点个汉堡包差不多。

好,就这样点,一共多少钱?

一共九十。

郭阿姨从包里拿出钱包,红色的仿鳄鱼皮钱夹。

我来付,爸爸伸手拦住她的手。

我付,这顿是我请璐璐的,郭阿姨笑着打掉爸爸的手,抽出钞票递过去。

满满一通鸡,新奥尔良烤翅,麦辣鸡腿,上校鸡块,汉堡包,冰可乐。这就是那个时髦的世界!她拿起一只鸡腿用力咬下,和妈妈做的完全不一样,原来鸡还可以这样做!她爱上了肯德基。爸爸和郭阿姨吃的很少,他们并排坐着,含笑看着她。

郭阿姨把辣椒粉洒在鸡腿上,那些红色粉末均匀的布满金色酥皮,咬一口,有点咸味儿,一点也不辣。

等到吃完去上厕所的时候,她和郭阿姨完全熟络了,她们手挽着手走上二楼的台阶。

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公主裙喜欢不?

她羞涩的点点头,她没穿过,但心底还是喜欢的。

他们转移战场到国贸。四楼的儿童专区里,她们一件一件试衣服。最后郭阿姨挑了一件白底镶黄色花边的裙子,足足有六层纱,裙摆蓬得像棉花糖,白色欧根纱上手工缝着鹅黄色的小花,转起圈圈来,这些小花像蝴蝶。爸爸笑着把裙子拿去付款。

回家的路上,郭阿姨坐到了驾驶座,爸爸坐到了副驾驶座。慢慢开,不要紧张,就像我之前教你那样。爸爸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我知道,不用你说。郭阿姨斜了他一眼。她惊讶她语气中的骄傲,好像她和爸爸是平起平坐的地位,他拥有的能力她也拥有一般。

郭阿姨车开得很稳,换档,加速,油滴入水一样的平滑。她坐在后座,睡意满满上来,可能是今晚吃得太饱了,坐在车上就犯困,她捂着嘴打了一个呵欠。

璐璐是要睡了吗?郭阿姨问道。

她还没回答,郭阿姨已经向爸爸发号司令。璐璐要睡了,你把外套给她盖在身上。

爸爸乖乖脱下外套,递给她,黑色夹克上有着淡淡的烟味。

你把鞋脱了,睡一会儿。郭阿姨笑着扭过头。

她脱了鞋,盖着爸爸的夹克衫,马上就睡着了。

二 她醒来的时候,郭阿姨已经不见了。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口,爸爸下车打开蓝色车库大门,她跟着下了车。天上有很多星星,月亮小小的挂在樟树的树梢,虫子在叫,远处狗也在叫。

妈妈听到动静,把门打开。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爸爸没说话,钻进车里,白色的丰田在月光下像条刀鱼,闪闪发亮。她站在门口,妈妈穿着蓝底红花的衬衣,下面是条黑色的粗布裤,风一吹,裤管直哆嗦,她突然有些内疚。

爸爸带我去吃肯德基了。

肯德基?妈妈张大嘴巴。

嗯,她轻轻回应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名字,告诉她这是来自美国的快餐?专卖炸鸡汉堡包和土豆泥?算了吧,所有超过妈妈认知的事情,她都无法理解。她一定会夸张的怪笑,炸的鸡?洋芋做成泥?那是个什么怪吃法?哈哈哈。如果是以往,她也许会耐着性子解释一番,忍受她大声的嘲弄。可是今天,她却没有心情。原来还有郭阿姨那样的女人,她和妈妈年纪也差不多,可是差距却那么大!

袋子里是什么?妈妈接过她的书包,其实一点也不沉,但她就是爱帮忙。客厅里,电视机里正热闹,放的是《海豚湾恋人》,她喜欢张韶涵,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

这是什么?妈妈问道。

她心不在焉的瞟了一眼。那是爸爸给我买的新衣服。

多少钱?

我不知道。她的心全在电视上面,妈妈的声音格外刺耳。妈妈念书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只会写几个简单的汉字,但这并不妨碍她看标价。裙子被抖开,层层白纱铺在紫色沙发上,像朵盛开的昙花。领口的别针垂着粉色标价牌,加粗的几个数字:389。

不年不节的,你怎么给闫璐买这么贵的衣服?爸爸锁上车库大门,一言不发。妈妈追到门外。白色裙子多不禁脏啊!

爸爸拿着钥匙走进来,坐在闫璐旁边。

这样的衣服怎么洗啊!妈妈自说自话。

电视里放到精彩处,闫璐笑起来,爸爸也跟着笑了,一支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她把头靠在爸爸胸前,撒娇似的蹭一蹭。

这样的衣服怎么穿到学校里去?哪个学生穿成这样?妈妈站在旁边,竭力引起他们的注意。

这个裙子是有点太华丽了,闫璐心里有些不安。这裙子太漂亮了,买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这么多,但是像六一儿童节,或者到地级市去参加奥数比赛,这样的特殊日子还是可以穿一穿吧。

怎么不能穿?小女孩怎么就不能打扮打扮,电视里那些唱唱跳跳的,穿这样纱裙的多了去了!爸爸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两撇小胡子垂下来,手放在身前,胳膊上的青筋鼓得高高的。

晚上闫璐睡得不安稳。她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东边,房间伸出一个小阳台,爬满了莺萝,有时候她喜欢在黄昏时搬把折叠椅坐在阳台上看会儿书,绿色的藤蔓,天边橙红的火烧云,她会幻想自己是城堡里的长发公主。二楼的最西边是主卧,那个房间狭长,里面摆了整套的进口沙发,米色的织锦缎上面玫瑰花栩栩如生,妈妈生怕弄脏,所以藏在卧室里。中间有个小客厅,摆了一套墨绿的西餐桌,这桌子从没拿来吃过饭,搁在楼上闲置,靠窗的位置有个松木书柜,桌面上放着电脑。

这天晚上睡觉时,她老是听到隐隐的声音,像是最深沉的梦霾,不停在床上翻身。最后恐惧打败了睡意,她努力睁开眼睛,是女人呜呜咽咽的哭泣,她想听清说话的声音,但是马路上不时有汽车经过,发动机沉重的轰鸣打断了细细的声线。她坐起来,不知道是该继续睡还是下床去打开门,这个选择太艰难。她抱着枕头发了一会儿呆,声音渐渐听不到了,她于是松了口气,深沉的睡意顺利俘获了她。

她不喜欢待在家里,这里的气氛与她格格不入,她也没有成功的爱上学校,她并没有打入学生的核心圈子。她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失去了所有的归宿感,有时候她会在心里埋怨父母的决策,如果待在镇上的中学应该会不一样吧,她会继续当班长,被老师和同学们众星捧月的对待。可是终究不一样,镇上的初中没有外教,镇上的学生不知道奥数,等到初升高的时候,他们的差距只会拉得更大,为了长远的考虑,当下的一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阳光透过窗子,餐桌上放着早点,又是牛肉包子和豆浆,妈妈买的早点从来没有变过花样。她咬了一口,面没有发好,一股碱味儿,红油顺着下巴流,肉是肥瘦掺半的猪肉,馅儿里还混着葱花,只不过用了些牛油。她没有食欲,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豆浆很粘,胶水一样滑过咽喉。小镇的食物都很奇怪,透着张冠李戴的滑稽,品质数十年如一日,就算有人愿意多花钱,食铺还是要按着老一套做,人们的固执像本地出产的菊花石,硬邦邦。

你这额头怎么了?说话的是邻居家的花婶,她家在镇东头开着一家油坊,榨菜籽油,也卖小磨香油。据说她家的香油都掺了菜籽油,但整个镇只有一家油坊,所以她家的生意很好,钱赚多了,花婶的身材也膨胀了,活像个尖脑袋的大油壶。

早上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妈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摔跤?她怎么没听到?扭过头,她只看到母亲倚在门边的背影,宝蓝色的雪纺衬衣,黑底印白色蟹爪菊的纱裤,整个人看起来方方正正。站在膀大腰粗的花婶旁边,矮小的妈妈像个俄罗斯套娃。

妈妈走进来的时候,闫璐仔细打量了她的脸,果然在左边眉角找到一块乌青,连带着左眼都肿起来。

你不吃了?妈妈站在桌子边,眼睛迷成一条缝。

嗯,她愣了半晌点点头。

吃不下就算了,妈妈把东西收走。平常要是吃不完,妈妈一定会抱怨,今天她却格外温柔。这份温柔叫她心里难受起来。

小时候,她也是爱过妈妈的,妈妈给她梳辫子,用自行车驮着她去幼儿园,把奶糖和水果攒在柜子里留给她吃。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小学三年级时,她已经是班长,年年第一名,还会唱歌跳舞,期末领两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回家。她在学校里是宠儿,自尊心渐渐滋生。妈妈却还拿她当小孩儿,一下雨就眼巴巴的去学校送伞,不敲门就进来,水滴答滴答沿着伞尖流。这位家长,你找谁?老师推推眼镜。我给春妮儿送伞。妈妈走到她面前,无数聚焦的眼光之下,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在春天出生,春妮儿这个小名是外公在世时给她取的,上户口簿的名字是闫璐,大家都叫这个学名,只有妈妈还一日复一日叫着这个土气的小名,不知道是想留住什么。春妮儿,你妈又来送伞了。班上的男生怪叫到,女生也忍不住笑起来。回到家,她板着脸不吃饭。以后不要再叫我的小名,难听死了。以后再送伞,你把伞放在门卫室就好了,不要打扰我们上课。爸爸也站到她一边。妈妈总算改掉了叫小名的习惯。

小学五年级,她过十岁生,姑姑送了她一本精装的《十万个为什么》。这本书被她最好的朋友小惠借回家看,等到还回来时,书被翻得开了胶。妈妈心疼坏了。这么贵的书,谁叫你借出去的?弄坏了让她赔!她也心疼,但小惠也不是故意的,下雪时太冷,书放在炉面上边烤火边看,胶就化掉了。拿到旧书店里让修书的师傅钉几根铁钉,书还是一样看。妈妈却不愿意,她拿着书找到小惠家里,让小惠妈妈按原价赔了钱。这次好好爱惜。妈妈把簇新的《十万个为什么》摆到她的书桌上。书变好了,她和小惠的友情却没了,从此她再也不让妈妈去学校。

三 爸爸等在校门的时间变早了。每次她一走出校门,就看到了自家的白色丰田车,车上除了爸爸,还坐着郭阿姨。郭阿姨的座位换到后座,和她并排坐在一起。爸爸开车,她们俩聊天。

你喜欢听什么歌?

周杰伦和李宇春?她很少听歌,只抿着嘴笑。

郭阿姨送给她一只MP3,银红色外壳,小小的只有一个橡皮大,揣在衣兜里,插上白色耳机,她戴左耳,郭阿姨戴右耳,两人一起摇头晃脑。有时候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有时候他们一起去逛商场,郭阿姨和她手拉着手走在前面,爸爸双手插裤兜走在后面。

你喜欢郭阿姨吗?没人的时候爸爸低声问她,他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喜欢。郭阿姨这样的人谁都喜欢。

爸爸笑起来了,带着她去买东西,学习机、芭比娃娃、滑轮鞋…..其实她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她真的挺喜欢郭阿姨的,要是有个这样的姑姑或阿姨该多好!

你怎么老是和郭阿姨在一起?她手里拨弄着学习机,无意问道。

爸爸愣了一下,这是大人之间的友谊。友谊地久天长这首歌,你听过吗?

她不但听过,还在元旦晚会上用英文唱过。

郭阿姨从洗手间出来,手上带着洗手液的香味。闫璐仰起头,看见她耳朵上戴了个新耳环,黄金的玫瑰花坠子,走路时一闪一闪。

好看吗?郭阿姨笑道。

好看。她发现郭阿姨脸上也画了淡妆,雪白的皮肤,红红的嘴唇。

比起第一次见面,郭阿姨不知不觉中变美了,仿佛是施了魔法般。班上的走读生们开始发育,个子猛窜,衬衣里穿上纯棉的少女内心,上体育课时她们还能请假。而他们这批乡镇里招上来的孩子,也许是因为童年时的营养问题,个子比城里孩子要矮十多厘米。她想快快长大,告别孩童时代,步入少女的世界,和那些走读生一样穿上镶花边的少女内衣,听懂她们的暗语,享受体育课请假的特权。

十一我们去黄龙寺玩吧。那里有好几棵百年的桂花树,已经开花了,一座山都是花香。郭阿姨笑盈盈的看着她。

桂花,古刹,她点点头,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次我把弟弟也带过来,你可以和他一起玩。

听爸爸说,郭阿姨也有一个孩子,比她小两岁,是个男孩,在县实验小学读书。多一个孩子也不是坏事,毕竟有的事情只能和孩子说,大人另有大人神秘的世界。妈妈会不会一起去?她心里飘过一丝疑虑,本能地,她觉得妈妈还是不要出席的好,说不清楚是为了保护妈妈还是为了保护郭阿姨,她们之间还是最好不要见面。往常出去玩,爸爸也是不带妈妈的,妈妈节约钱,舍不得出门,宁愿在家里看电视打扫卫生,守在工厂里清理木屑,也不愿意出门,偶尔她出一次门,舍不得买水,吃饭点最便宜的苍蝇馆子,一路唠叨,最后大家都很不高兴。

去黄龙寺的那天,天空下着细细的小雨。白色丰田车顺着盘山公路缓慢前行,两旁的苦竹叶子被洗得发亮。她望着车窗,双手放在膝盖上,耳朵里塞着耳机。男孩坐在旁边,眼睛也望着窗外,同样的无所适从。

郭阿姨坐在副驾驶,和爸爸聊几句回过头,你们也说说话啊,同龄人,话题应该也挺多的。

她抿抿嘴唇,把左耳的耳塞取下来,要不要听歌?

谢谢,男孩的声音很轻,他的指甲上有漂亮的月牙儿,手指粉粉的。

她的手像妈妈,手指很短,关节又粗大,指甲扁扁的,一点也不好看。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童谣:指头长,会吃糖;指头细,会演戏;指头短,会洗碗;指头粗,会读书。我的春妮儿长大了肯定会读书,她抱着小闫璐挠咯吱窝,母女俩笑作一团。妈妈虽然说话不着调,但是读书这件事却说准了。

她看了看男孩精致的脸,心里更多的是嫉妒,有的人生下来就好看,做什么事都漂亮,有的人生下来却粗糙,做什么事都蠢笨,就像妈妈,就像她。她其实并没旁人夸得那样聪明,她只是把所有精力全用来学习罢了,人活在世界上总要有点尊严,有点叫人看得起的地方。她不想像妈妈一样。从她记事起,家里每年都在变化:买电视机,盖水泥屋,换彩电,买摩托车,搬家到镇上,爸爸南下广州,买小汽车,开木材加工厂,上博文中学,爸爸和她在奔向未来的道路上用力前行,妈妈却一直留在原地,至始至终,她还是那个朴实憨厚的农妇,她一直没变,变的是他们和世界。

这次旅行并不愉快,也不是不愉快,就是一种疏离的气氛弥漫在四人之间。从前和郭阿姨那样亲昵又舒适的感觉被破坏了,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爸爸也有些拘谨,拿不准用什么态度来对待男孩,他以一种半开玩笑半郑重的态度对他,她心里不舒服,就像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郭阿姨对她还是一样的热情周到,享受倒茶递水服务的她却浑身不自在,男孩幽幽的眼光让她发憷,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抢了别人的东西。聊天中,她知道了,男孩没有爸爸了。爸爸对他更怜悯了,拍着他肩说冬天带他一起去山里打兔子。男孩低着头,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只是乖巧的应下来,他像具娃娃。他并不喜欢爸爸,也不喜欢她,她看出来了,这简直不公平。直到开车返回,她和男孩还是没能打成一片。他们彼此戒备,因着这戒备,她对郭阿姨也冷淡了。

吃过晚饭,她肚子开始痛,像有根铁棍在小腹里搅动,翻江倒海的绞痛,最后沉甸甸的坠痛,像肚子里托着几斤铁块。

你怎么了。妈妈看着她捂住肚子,用手摸摸她的头。

肚子疼,她的脸上全是冷汗,冰冷的滑腻。你中午吃什么了?

没吃什么。中午他们吃的寺里的斋饭,米饭土豆和豆干。

你肯定是吃坏肚子了,去卫生间蹲蹲看。

她慢慢站起来,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挪到卫生间。马桶上坐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她扶着护栏站起来,正准备冲水,却看见马桶里水殷红一片。那是什么?她看自己的内裤,正中央印着红得发黑的一片血迹。她是要死了吗?怎么开始流血了?

怎么样?妈妈在外面敲门。这声音像教堂夜晚的钟声,在她心里激起了最深沉的悲悸,豆蔻年华的少女窥见了死神黑色的袍角,一半悲壮,一半恐惧,强大的戏剧性潮水般淹没了她,她蹲下来忍不住哭泣出声。

你到底怎么了?妈妈扭开把手走进来。

她只是蹲在地上哭泣,开始是做作的哭声,慢慢变成绝望的悲泣,她哭得歇斯底里,太阳穴的青筋鼓起,头和小腹一样痛。

好了好了。妈妈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拍背的大手也跟着在颤抖。她闻到了妈妈头发丝里的油烟味,深沉的,熟悉的安全感,这一瞬间她愿意变作一条小鱼,不负责任的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里,接受她的所有庇护。

妈,我流血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打嗝。

哪里?给我看看。妈妈着急了。

下面,她莫名的感到羞耻。

那个啊!妈妈愣了下,脸上笑开了花。你是大姑娘了。

晚上她和妈妈躺在一张床上,她终于走进了那个大人的神秘世界。原先模糊的轻纱被揭开,世界法则慢慢展露棱角。原来男生和女生的差别这么大。直到告别了童年,她才发现那些单纯的可爱,大人们的世界并不好玩,原来长大要经历的第一件事就是身体的禁锢。

闫璐,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了,你跟着谁?妈妈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她看不见任何表情。

为什么要分开?又一道看不见的大门来到眼前,茫然的同时,更多的恐惧抓住她的心,她不敢听见答案。

你爸爸在外面有人了,妈妈轻叹一声,算了,这些和你说了也没用,早点睡觉吧。妈妈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回答,也许她也害怕听到答案。

一记大锤把她的自欺欺人敲击的粉碎,心脏被一只名叫愧疚的手死死攥住,她终于意识到,过去的岁月里,她对妈妈的伤害太多了,她看不起她,漠视她的痛苦和委屈,一心只想着自己,可是妈妈还是那样的爱她。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她翻过身,抱住妈妈,眼睛酸涩,想要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可是妈妈已经睡着了,她听见了轻轻的鼾声。她睁着眼睛,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挽不回,她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无声流泪。

转眼又是星期五,她背着书包站在校门,车一辆一辆经过,牌照59418的白色丰田车缓缓停在路口。爸爸隔着挡风玻璃朝她挥手。她慢吞吞走过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秒都漫长无比,她的手停在把手上,向外用力,车门开了,是郭阿姨惊异的脸。

璐璐,你要坐这里吗?郭阿姨笑着拿起包包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爸爸皱皱眉头。

副驾驶是我和妈妈的位置。她低着头,轻轻说道。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像脆弱的水晶,像看不见的屏障。她深深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养神。车内变得很安静,空气似乎都缩紧了,与车窗外的吵吵嚷嚷像是两个世界。她看到自己的幼稚,也看见自己的懦弱和贪婪。这辆车,不过是个小小玻璃缸,缸里的温存和平静都是假象,伸出手捅一捅就会破碎。她很想哭,没有缘由的,但她又不能哭,只能死死忍住,太阳穴又开始作痛。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走过了繁华的主路,她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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