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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国 2019-01-16 17:11:37

《黑镜:圣诞特别篇》剧照

李静睿 | 文

2014 年底,英剧《黑镜》(Black Mirror)推出一个圣诞特辑,名为《白色圣诞》(White Christmas),却依然是这个系列的沉沉黑色。

《黑镜》之前拍了六集,以各种方式想象未来世界:英国首相在网络民意的压力下被迫当众与母猪交配 ;人类穿同样的衣服,只能靠日复一日骑同样的自行车,换取基本生活消费点数;大脑被内置芯片,你八万年前说过的某句话都可以被爱人检索提取,成为两人为琐事争吵中的铮铮铁证 ;杀人犯会被鬼打墙一般轮回折磨,永无尽头,你并不能得到死亡的救赎,因为死亡是太过仁慈的惩罚;科技让极权美梦成真,甚至超越了美梦所能抵达的深度,《1984》也难以料到,有一天我们的世界会笼罩在铺天盖地的摄像头之下,却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也是老大哥的眼睛。

反乌托邦是文学和电影的经典题材,在中国作家对未来的想象还停留在灿烂光明的小灵通漫游时,最重要的反乌托邦三部曲早已经完成《我们》《美丽新世界》以及《1984》。三部书概括通往奴役之路的两条捷径,科技与国家权力,它们时而结合,时而分离。作为构造迥异的杀伤性武器,两者有着相同的敌人:自由、爱情和个人主义

三部曲中,扎米亚京的《我们》成书最早,写于十月革命之后的1920年,书名的含义在一开篇就已经揭示清晰:“谁也不是‘单独的一个’,而是‘我们中的一个’,我们彼此何等相似。”在扎米亚京的乌托邦里,进入26世纪的人类是如此彻底地丧失了自我,他们以数字命名,平日的娱乐方式是四个人齐整整一排往前走,按照规定,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可以放下玻璃房间的帘布,过一个小时性生活......

更关键的是,他们认为这就是文明,在想象过往时代时,自由意味着无组织的蛮荒之地,意味着国家的软弱,“这个国家(竟敢自诩为国家!)对性生活放任不管——这岂非咄咄怪事:不管是谁,在什么时候,进行多少次......都悉听尊便,完全不按科学行事”。

反乌托邦三部曲《我们》《美丽新世界》《1984》

《我们》中人类一天有两次个人时间(16点到17点,21点到22点),但书中的“我”将其视为巨大的统一机体中尚未完全修复的系统Bug,“我坚信,或早或晚总有一天,在我们的总公式中,这些时间会占一席位置,总有一天这86400秒全都会纳入守时戒律表”。在扎米亚京写下这段话的接近八十年后,罗马尼亚作家诺曼·马内阿在《流氓的归来》中又强调了国家对时间的控制。

反乌托邦作品大都极尽冰冷阴暗,与当下生活的明显隔膜,让它们分外恐怖,却又让这种恐怖和现实世界拉开了距离,反过来削弱了它们对人心的冲击。毕竟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白色墙面上写着“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1984》);我们的孩子并不出产于中央伦敦孵化与条件设置中心(《美丽新世界》);人类并没有剩下最后一个“雪人”,而他的伙伴都是由生物技术制造、毫无缺点的“秧鸡人”(《羚羊与秧鸡》);婚姻尚未取消,女人们还没有被逼迫以“为社会服务”的名义与统治者过夜(《2217 年的一个夜晚》);外国人、同性恋者和反对人士还没有被抓入集中营处死(《V 字仇杀队》)......

《V字仇杀队》剧照

创作者们描摹的这些场景,因为过于新奇,反而让我们产生“这不可能发生”的心理预期,但是不要忘记,大师们总有一种奇异直觉,托马斯·曼在1924年出版《魔山》,就预言接下来十年将要降临欧洲的东西。

人类不会砰然一声坠入未来世界,就像六百万犹太人也不是一夜之间被送往奥斯维辛,未来会悄声而来,将当下生活渐渐吞噬殆尽。三崎亚记的《邻镇战争》出了中文版,这本书描述了极权主义如何和绝大部分人的日常生活并行不悖,书的一开端,普通的上班族北原修路收到和邻镇开战的通知单,一张小小的纸,“夹在镇民税缴纳期限和下水道费用的通知中间”,他本和这场列入镇政府五年计划的战争毫无关系,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在上班路线更改之后,自己可能会迟到。当他莫名其妙被选为“战争期间的侦察员”,恐怖才真正侵蚀了他的生活,北原修路需要和“战争推进室”的工作人员香西假结婚,搬去邻镇生活,开展看不出有什么具体内容的侦察活动。

战争很快结束了,这是一场高效而成功的战争,虽然有人伤亡,但伤亡人数被严格控制在预算之内,普通居民对战争的意见,集中于“战争损坏了两家人的窗玻璃,但为何补偿款不一样”或者“除了房屋损坏之外,噪音等也能赔偿吗”等等看起来比他人的死亡更重要的问题。战争的目的在最后才得以解答:促进行政财政提高效率,振兴当地中小企业,强化居民归属意识......难以相信,就是这些冷冰冰的官方话语吞噬掉生命与爱情,和接近一百年前的《我们》相比,这是一种更为隐秘的个人主义溃败

《V字仇杀队》剧照

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事情,让我更恐惧类似于《邻镇战争》的现实世界,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

在诸事不顺的2014年冬天,我回到老家住了一个月,生活缓慢静滞,我和家人讨论门前花园长出须根的榕树,憧憬夏天时爬满窗户的红色九重葛。我们在门口小店吃当天现杀的羊煮的肉汤,羊肝烫十秒就要捞起,酸辣羊血用来拌饭,乳白羊汤氤出暖湿烟雾。

某一天有四川冬天难得见到的阳光,我们去了一个河边小镇,那条河快要汇入沱江,水面曲折有光,花一块钱就能坐船到对岸,大家坐在河边藤椅上,聊完全想不起具体内容的天,不远处有男人在窸窸窣窣砍毛竹,竹叶飘过河面,我们看着太阳渐渐西沉。那个下午让我无比清晰地看到,平行世界的确存在,在有光的这一边,我们谈论闲话,享受爱情,在背阴的那一面,我们试图反抗,吞下苦果。我穿梭于两个世界中,无法做出选择,因为我渴望平静,也渴望尊严。

在刘慈欣的《三体》中,人类向宇宙发出信号,第一个接收到信号的三体人1937号观察员怜悯我们,他偷偷对全人类说:“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未来世界就像外太空,也许有一万种美好可能,但我不敢冒险,只想停留当下,我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本文摘选自《死于昨日世界》,作者李静睿,理想国2018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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