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铨的影子

rivert 2019-01-14 10:23:58

1997年1月14日,武侠电影的一代宗师胡金铨,因手术失败意外离世。

谈到武侠片,便不得不提胡金铨。许鞍华评价他:“他的个子不高,但影子很长”。形容精准。逝世二十三年以来,胡金铨的影响愈发深远,他投下的影子,覆盖了后世泰半武侠电影。

江湖想象

胡金铨是北平人。祖父曾任山西巡抚,父亲是京都帝国大学的毕业生,曾创办煤矿和面粉厂,是著名的实业家。胡金铨于1949年11月来到香港,本意假道去美国求学,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成行,随行又没带钱,只好改升学为就业,误打误撞进入电影业。

世道纷乱,一次远行,开启了胡金铨一生的全球漂泊。从香港、台湾,到韩国、巴黎和美国……不经意间,活成了初生代的国际公民。但无论走到哪里,胡金铨好酒、义气的秉性始终不改,嗜读老舍,骨子里是一个热爱不无正业的北平人。

六十年代,武侠小说盛行。邵氏公司趁机想创新武侠电影,但苦于无人执行。侠客长什么样,穿什么服装,他们如何行走江湖,如何打斗,何为行侠仗义,这些全停留在小说家的想象。邵逸夫特地找来一批年轻能打架的街头少年,拍摄他们真实的比武场面,在银幕上一放,简直是一锅粥的流氓群殴,难看至极。

1966年《大醉侠》横空出世,人们第一次亲眼见识了何为江湖:古镇、客栈、暗器、毒药、凌厉的武打动作、英气逼人的女侠和包藏祸心的歹人。胡金铨化用京剧动作,独创抽格剪辑,利用短镜头的快速拼接,节奏静如处子、动若脱兔,一个扣人心弦、快意恩仇的江湖,在银幕上徐徐展开。郑佩佩担纲出演主角金燕子,一炮而红。

客栈使武侠电影的叙事空间变得简洁有力。它双层建筑的设计,杂而有序的物件,易于引发紧张剧情,设计出彩的动作戏。胡金铨说:“我一直觉得我国古代的客栈,尤其是荒野的客栈,实在是最富戏剧性的场所,很少有地方能像它这样时间空间集中,一切冲突都有可能在这里爆发”。

《大醉侠》票房一路飘红,但它不是胡金铨最卖座的电影,最卖座的是《龙门客栈》。《龙门客栈》上映时,风头盖过了同期上映的《音乐之声》,还打破了东南亚的票房记录。老板大发其财,甚至盖起了全新的制片厂。就是后来的台湾联邦制片厂。

随后的几部电影,胡金铨逐步构建了今天人们心中的江湖空间。无论是聚集三教九流的客栈酒店,还是藏龙卧虎的深山古寺,清风摇曳的竹林,经过胡金铨的打造,想象中的武侠江湖,逐步成为现实的影像。

《侠女》中的竹林大战,胡金铨利用竹子和光线,将画面分割为远、中、近层次分明的景别,营造出一个全新的空间。剪辑密不透风,一段短短16秒钟的戏,剪辑了20个片段,最短的画面仅有1/6秒,即使人物的交手极少,却感觉动作凌厉迅猛,迎面而来一种惊心动魄的压迫感。胡金铨的演员基本不会武术,如此凌厉的动作感,全拜导演和剪辑所赐。

众所周知,竹林大战被无数后来者模仿和致敬,包括李安的《卧虎藏龙》和张艺谋的《十面埋伏》,但论场面调度和镜头剪辑,无一超越胡金铨。徐克也承认,“他(胡金铨)拍的场面,到现在没有人能重做出来”。

钟情明代

很多观众没有看过胡金铨的电影,但一定受到他的影响。大师不一定直接面对观众,他划定类型的范围,建构故事的标准,探索艺术的高度,影响产业,润物细无声。

胡金铨被尊为一代宗师,因为他不但构建了武侠片的影像空间,还发掘了明朝这个故事丰富的舞台,创立了后世许多武侠故事的原型,包括很多经典形象,譬如高深莫测的和尚和武艺高强的东厂太监,都是胡金铨率先搬上银幕。

六七十年代,香港电影界有个共识,清史问李翰祥,明史找胡金铨。胡金铨收集了许多明代的资料,堪称半个明史专家,官制、服饰、政治、文化掌故无一不烂熟于心,极为欣赏北京的吴晗。当然,他的兴趣不在正史,而在驳杂古怪、充满传说的野史。

明代党争激烈,政治糜烂,沿海有倭寇骚扰,关外有游牧民族虎视眈眈,东厂、锦衣卫、东林党等各方势力纵横交错,你方唱罢我登场。纷乱的世道,成了胡金铨电影的舞台。譬如说东厂斗争的《龙门客栈》、说锦衣卫的《侠女》、说倭寇的《忠烈图》,乃至于改编金庸的《笑傲江湖》,他也将其置于明代的背景。胡金铨把严肃的正史背景和文人视野拿进电影,开一代先河。

当时流行好莱坞的007间谍电影,主角手持杀人执照,随意定人生死,胡金铨认为,这不是什么正面信息。他所熟悉的明代,间谍活动相当猖獗,东厂是皇帝直接把控的特务机构,锦衣卫是皇帝的军队,各方势力或为自保,或为倾轧对方,都要培育间谍、刺探信息。以历史的间谍杯葛虚构的007,《侠女》便是在这个背景下诞生。殊不知,他的这一改变,将庙堂之争和江湖之斗勾连一起,大大拓展武侠片的内容和高度。

彼时的香港,研究明史之人相当匮乏。为了忠实地还原原本的历史面貌,胡金铨花费大量的时间研究明代服饰和器物,并寻找专人复原。他甚至前往台北故宫考察《出陛入警图》,以考证锦衣卫的服饰和出行礼仪。去芜存菁之后,最后呈现在银幕上的服饰道具,完全是考古级别的内容,令观众大开眼界。

胡金铨认为,侠客拿着武器在大街上大摇大摆,这是古代政府坚决禁止的行为,不可能出现。因而在他的电影里,侠客的武器绝不外露,总是藏在各种道具中,只有矛盾激化时才亮出。他还考证出,明代锦衣卫使用的武器多是日本刀,也即倭刀,每年明朝政府采办3万把,以装备军队。但考虑到观众难以接受,他没有用在电影中。

九十年代,徐克拍《新龙门客栈》,完全承袭《龙门故事》的故事架构,再度掀起武侠电影的观影潮。程小东拍《东方不败》,也加入锦衣卫等势力。乃至21世纪的《绣春刀》、《剑雨》,纷繁众多的新潮武侠电影,无一不离胡金铨设定的框架。

气韵绝响

黑泽明有个轶事,叫作“等云到”:他为了拍一个镜头,情愿大队人马在原地等待,一直等了11天,云彩到了黑泽明满意的程度,黑泽明才喊停。黑泽明的编剧说,因为关于电影,黑泽明只有天气、动物和音乐他没有办法把控。面对这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类似的轶事,胡金铨也有一大箩筐。他要求刀剑、道具力求做得逼真,譬如《大醉侠》里岳华的头套,他有办法粘得让人看不出来,求真到极致。拍摄《侠女》时,庭院的苔藓尚未长出,他就停工不拍;刚刚搭建的堡垒看起来太新,那就等一年,等台风把它刮得破旧,再接着拍摄。凡是和他合作过的人,都说胡金铨不好搞。

像徐克拍《笑傲江湖》,为了追求场面好看,枪炮齐鸣、锣鼓喧天,在胡的眼里,简直是胡闹。胡金铨在电影中的利用京剧脸谱、戏曲锣鼓以及传统的琴笙箫笛筝等乐器一丝不苟,眉清目楚。

这也从侧面说明,拍摄《笑傲江湖》时,胡金铨和徐克产生的不和,是因为他们根本是两种人。徐克天马行空,只求一时爽快,和胡金铨的文人情怀完全不搭。即便徐克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胡金铨,还重拍了胡的《龙门客栈》。

倒是李安学了几分胡金铨的坚持。李安拍摄《卧虎藏龙》,一段吊威亚的追逐戏份,如果放给“威亚王”程小东来拍,三天就过了,但那场戏李安足足拍了26天,只为拍出那份跳跃的灵动和落地的沉重,有轻功的感觉。

胡金铨喜欢拍摄外景,善用自然光。电影开篇,往往是几个人物行走在人迹罕至的山林,展现大自然的壮美和灵韵,而后才逐步走到故事发生的空间。这段看似与情节无关的行走,极有传统绘画的意境,观众尚未进入故事前,先进入了电影迷离幽远的气韵。在他的年代,拍摄一段行走,要全班人马花费大量时间,等待足够好的光线,也意味着费时费力和大笔金钱。

光和空间的运用,让胡金铨的电影拥有传统山水画才有的诗意美学,其意境可意会不可言传。尤以《空山灵雨》和《山中传奇》为甚,画面随意一截,便是一副美妙的绘画。可惜的是,两部电影当年叫好不叫座。因为票房太失败,胡金铨来到沉寂的八十年代,此时的电影制作只追求短、平、快,彻底抛弃精耕细作的制作方式。胡金铨的这一份气韵,无人传承。

胡金铨离世后三年,《卧虎藏龙》上映,横扫奥斯卡颁奖礼,全世界为之惊异。看过的人说,有胡金铨的神采。但是,接近二十年后的今天,武侠仍兴,江湖仍在,却没有等来另一部《侠女》或《卧虎藏龙》。

世人只知李安,而不知胡金铨;只知有《卧虎藏龙》,而不知有《侠女》。这不是胡金铨的遗憾,而是世人的悲哀。电影市场鼎沸笙歌,那一份属于胡金铨的气韵,已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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