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博科夫博物馆 | 让我的小蝶永生!

飞地 2019-01-11 11:54:39

纳博科夫博物馆有着一段非同寻常的故事。在《说吧,记忆》中,纳博科夫在1919年举家逃离苏联,辗转漂泊到美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走。留在俄国的家族宅邸和家中物品皆留在原处,先是由苏联政府没收,散落在俄国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和图书馆中,再者,是被转卖到海外的收藏家手中。

一直到1990年代,纳博科夫故居中的物品已所剩不多。如今,经过缓慢的收集过程,博物馆的展品来自纳博科夫在俄国的亲信好友和世界各地博物馆的回捐,这些从世界各地“回归”故里的物件,诉说着纳博科夫离开俄国之前的文学与艺术生涯,尤其是他在俄国生活时期,收集的蝴蝶标本。如今,被珍藏于博物馆中,色彩依旧,犹如作家珍藏于标本身上的热爱。

纳博科夫收藏的蝴蝶标本,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

“文学与蝴蝶,是人类所知的最甜蜜的两种热情。”对于纳博科夫来说,鳞翅学(lepidopterology)与写作是不可分离的生命之热情。在他的文学作品里,有心的读者常常可以察觉当中若隐若现的蝴蝶翩飞的身影。

有时,即使纳博科夫不明写蝴蝶,但其字里行间仍可捕捉一位鳞翅学家对蝴蝶几近执迷不悟的爱恋。

纳博科夫时常与妻子外出捕蝶,他的许多蝴蝶手稿均献给妻子薇拉
从七岁开始,我所感知的一切热情,都被一个小小的,被框起来的,充满阳光的长方形主宰着。如果我每天清晨一睁眼就看到的是一缕阳光,那么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是在光束里飞舞的蝴蝶。——纳博科夫《说吧,记忆》
在纳博科夫的蝴蝶手稿中,有许多是他虚构并为之命名的蝴蝶

6岁时,纳博科夫在圣彼得堡郊外的家族庄园附近捕捉了他生命中的第一只蝴蝶,8年后,他回忆起这一经历,写下了他的第一首诗。

对于成长于乡郊豪宅的富家子弟来说,捕蝶只是一项消遣娱乐,但纳博科夫在8岁那年开始,便如痴如醉地阅读生物学书籍,并在9岁那年写信给俄国著名的鳞翅学家尼古拉·库兹涅佐夫(Nikolay Kuznetsov),关于他的一项重要的科学发现,可惜库兹涅佐夫回信说:“你看到的这种蝴蝶,已有学者发现过。”

年少的纳博科夫,他手中的书籍正翻到满是蝴蝶的一页

-小诗《发现》-

纳博科夫

我发现了它

并命名了它

精通分类学的拉丁语言

这让我成为了它的教父

它的第一个描述者

我满足了

不再要任何名望

我只想要在一只小蝶上

贴上为它命名的红标签

让它从此永生

后来,纳博科夫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他在亚利桑那州科克尼诺郡大峡谷地区发现了一种新的蝴蝶,并为之取名为“多罗西眼蝶”(Neonymphphadorothea),英文俗名为Nabokov's wood nymph。该蝶被贴上了红色标签,是纳博科夫心心念念要找到的“模式标本”(Holotype)。

Nabokov's wood nymph

终其一生,纳博科夫最为显著的鳞翅学成就是他对小蓝蝶(Blues)的研究与发现。他是最早根据蝴蝶的生殖器来对其进行分类的一批科学家,他在1940年代花费了大部分的精力和时间研究这种蝴蝶的生殖结构,并据此分析其演化历程。他认为这种蝴蝶最先起源于亚洲,后经由白令海峡迁徙到美洲,再长途跋涉到南美大陆。

直到2011年,他的设想终于被科学界证实。小蓝蝶是一种小巧而低调的蝴蝶,常常被亲切地称为纳博科夫小蓝蝶(Nabokov Blues),在纳博科夫亲自手绘的蝴蝶手稿里,常常可见这种蝴蝶的身影,小小的蓝灰蝶,似乎与纳博科夫有着不解之缘。

手持一只小蓝蝶的纳博科夫,书桌上摆满了他绘制的蝴蝶手稿

纳博科夫小蓝蝶的模式标本

纳博科夫绘制的小蓝蝶图样

坦白讲,我不喜欢受时间的约束。我的思维经常在原野上驰骋,但每次思考完,我都会把我的“魔法地毯”折叠起来,互相叠着,空出草坪来给其他来到这里的旅客以思考的空间。当我置身于随意选择的山水风景中时,那里罕见的蝴蝶和它们的寄主植物都惹我好奇。 我仔细观察它们,仔细到忘记时间,而这正是我内心真正愉悦的时候。至于愉悦的背后是什么,我也说不清。那愉悦就像瞬间的真空,我所珍爱的一切都奔赴其中。——纳博科夫《说吧,记忆》

正在捕蝶的纳博科夫

- 洛丽塔,可怜的幼蝶 -

纳博科夫一张罕见的写有日文发音的“洛丽塔”蝴蝶

在纳博科夫的著名作品《洛丽塔》中,亨伯特赞叹洛丽塔柔弱而纤细,覆盖着汗毛的金色肢体,就像纳博科夫沉迷于观察蝴蝶脆弱的身躯和轻盈的姿态。而表示蝴蝶幼虫时期的nymph/nymphet一词,在纳博科夫笔下,成为了少女的比喻。

正如爱情中无可避免残忍的伤害般,在纳博科夫对蝴蝶的钟爱中,也存在一种猎人对猎物的暴力狂与控制欲。在《说吧,记忆》中,纳博科夫称其对蝴蝶的迷恋是“魔鬼”,《洛丽塔》的男主人公亨伯特也同样他对洛丽塔的痴恋形容为他的“心魔”。

纳博科夫笔下的洛丽塔在18岁时死于难产,恰恰就像昆虫学家盼望在蝴蝶最美丽的时候将其捕获,并将之永久保存。

《洛丽塔》(1997)电影剧照

纳博科夫回忆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受到麻醉后产生的一个梦,一只蛾被钉在了软木板上:

“它的身体慢慢地不再抽搐,图钉穿过它硬朗的胸腔,发出清脆的响声,针尖万无一失地触到木板,稳稳当当地刺进去,直到深扎到底部。”

为了所爱,去命名,捕捉,杀生,以及保存——就像作家在小说中塑造了没有发言权的洛丽塔,直到对方完完全全永远被存留于她自身的美丽中,被剥夺了自然地枯萎与消逝的权利。由此,迷恋的对象得以被局限于一个记忆的空间,失去随时间而蜕变的本能。

纳博科夫的蝴蝶藏品

- 觅梦绢蝶Driopa mnemosyne LINNAEUS, 1758 -

觅梦绢蝶分布于欧洲西南部、亚洲至北美洲西部一带的高山地区,少数分布于低海拔地区。这种蝴蝶飞舞速度迟缓,且懒于飞翔。在纳博科夫的自传小说《他乡海岸》(Other Shores)中,觅梦绢蝶是女主人公的原型。

在小说《天赋》(The Gift)中,纳博科夫借主人公费奥多尔‧戈东诺夫‧切里舍夫之口在一首古典诗中描述觅梦绢蝶道:

在海边的草丛里,在阿波罗的梦想和尼俄伯[1]的哀伤之间,觅梦绢蝶张开了赤色点缀的珍珠母羽翼,她若隐若现,仿佛六月之初从太阳神身上坠落的一颗黑子。

[1]注:在希腊神话中,忒拜国的王后尼俄柏是底比斯王安菲翁的妻子,因很多事感到自豪。她是一个强大王国的统治者,本人也气质不凡,端庄美丽。但最使她得意的却是她数目可观的十四个朝气蓬勃的子女,其中一半是儿子,一半是女儿。但她的傲慢终于导致她的毁灭。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觅梦绢蝶

- 金凤蝶Papilio machaon LINNAEUS, 1758 -

黄凤蝶又名黄凤蝶、茴香凤蝶、胡萝卜凤蝶,是凤蝶科中的一种蝴蝶,牠分布在欧洲及亚洲的全北区,并北美洲。飞得很快,经常会停在花间吃花蜜。牠们出没于高山的草原及山边,更喜欢向山顶飞。

在低地,牠们也会在花园出没。在纳博科夫的作品中,黄凤蝶共出现过25次。作家第一次描述到它,是在《他乡海岸》(Other Shores)中,1906年6月,在维拉公园,正是因为黄凤蝶,纳博科夫开始陷入对蝴蝶的终生迷恋中。

一切都从七岁那年开始,以一种平凡的方式。在屋外前廊的波斯紫丁香花丛中,我看到了我生命中的第一只燕尾蝶——始终,仅仅是它们的名字中赤裸的元音,就让我浑身上下充满热烈的狂欢! 那是一只壮丽而落落大方的淡黄色蝴蝶,它的身体点缀着蓝色和黑色的斑纹,在灵敏如刺的触角旁有一双鹦鹉般的眼睛,它微微倾斜着伏于一丛紫红的树莓,它沉醉其中,亦未忘如梦似幻地拍打它巨大的双翅。我则因心中的欲望而禁不住呜咽起来。——纳博科夫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金凤蝶

- 黄缘蛱蝶Nymphalis antiopa LINNAEUS, 1758. -

黄缘蛱蝶是北半球最美的蝴蝶之一,曾12次出现在纳博科夫的作品中。黄缘蛱蝶多数分布在北欧,在德语、瑞典语、芬兰语等日耳曼语系的语言中,它的名字意为“哀戚的斗篷”(mourning cloak),由于蝴蝶深色丝绒质地的双翅边缘有明丽的黄色点缀,也被生物学家L·休伊·纽曼(L. Hugh Newman)比喻成一个穿着丧服的女孩,别出心裁地露出一截明丽色彩的衣裙。

黑色丝绒,边缘处仿佛有成熟的李子般温暖的色彩溢出,这只蝴蝶在这里尽情地展开了双翅。在树枝上,它优雅无比的双翅好像在呼吸,时而变暗,时而在光线下散发异彩。天啊!它们是如何令人狂喜,又是如何神圣地熠熠生辉! 你可能想说:这是深邃的夜色,以黎明的光镶嵌起来的一对翅膀。你好啊,你好,一个来自北方白桦树林里的梦!啊,我那永不消逝的年少时光里的欢声笑语和爱情。是的,我记得你,你是六翼天使中的一位,来到人间聚会,我认得你翅膀上神圣的图腾。——纳博科夫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黄缘蛱蝶

- 红线蛱蝶Limenitis populi LINNAEUS, 1758 -

红线蛱蝶分布在欧洲大陆,喜马拉雅山脉以北的区域,非洲北部以及阿拉伯半岛的中北部,在英语里,红线蛱蝶的别名为“白杨上将”(Poplar Admiral),但纳博科夫更偏向于称其为“可爱的白杨”(Poplar Admirable)。

一只滑翔中的大蝶,蓝黑色翅膀上有白色的轨迹,它在空中划了一道仿佛超自然力量般完美的弧线,然后降落在温润的土地上,好像从世间消失了。——纳博科夫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红线蛱蝶

- 阿波罗绢蝶Parnassius apollo linnaeus LINNAEUS, 1758 -

阿波罗绢蝶(学名:Parnassius apollo)的名字源自拉丁语Apollo,该词来自古希腊语Apóllōn,意即罗马神话中的太阳神阿波罗,中文蝶名也如是命名。

在纳博科夫的《欧洲的蝴蝶》中,他对这种蝴蝶作了笔记:

“这是欧洲最为常见的一种蝴蝶,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到西西里半岛,到亚美尼亚;沿着古北大陆的山脉线,从西班牙的群山,到葡萄牙和法国的平原,再到亚洲中北部的山区,都能觅得它的踪影。”

纳博科夫醉心于这种蝴蝶后翅鲜艳的红色斑点,并将其描述为“仿若透明的精灵,翅膀上的红色斑点时明时暗。”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阿波罗绢蝶

- 紫闪蛱蝶Apatura iris LINNAEUS, 1758 -

紫闪蛱蝶是温带蝴蝶,分布地在欧洲和亚洲。有着深棕色的翅膀,上面有白色的线条以及小的橙色环。雄性有闪亮的蓝紫色光泽,雌性则没有。毛虫为绿色,上面有白色和黄色斑点,并有两个大触角。

我只记得在很多地方见到过她,我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追捕过她,在德国巴伐利亚的巴特基辛根的郊野。仅仅一次,但最后还是失去了她。——纳博科夫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紫闪蛱蝶

- 孔雀蛱蝶Inachis io LINNAEUS, 1758 -

孔雀蛱蝶(学名:Aglais io)是一种色彩鲜艳的蝴蝶,分布在欧洲及东至日本的亚洲温带。它们是孔雀蛱蝶属下的唯一物种,学名取自希腊神话中的伊那科斯及其女儿伊俄。它们是能适应城市生活的蝴蝶,在建筑物或树中过冬。故它们会在初春时出现。

现存纳博科夫博物馆的孔雀蛱蝶

在一部1972年关于纳博科夫的纪录片中,作家在春日里兴高采烈地出门去捕捉这种蝴蝶。在小说中,主人公Fedor Godunov-Cherdyntsev回忆起他作为生物学家的父亲告诉他的关于孔雀蛱蝶的记忆:“童年时,父亲为我展示了所有可以找到孔雀蛱蝶的地方,他告诉我,要留心它稍稍有点破碎的翅膀边缘,只要看到翅膀上的孔雀眼斑纹,那就可以认出来了…”

纳博科夫博物馆里作家的书籍、笔记和蝴蝶标本

纳博科夫博物馆里作家标志性的圆形眼镜和铅笔

纳博科夫大部分的小说都是写在5''x3''的小卡片上,在写作中,他随时对这些卡片进行“剪接”、“复制”和“粘贴”

年轻的纳博科夫在自己的照片上留下了蝴蝶的涂鸦

参考资料:

1. 纳博科夫博物馆馆藏资料;

2. 库尔特·约翰逊、史蒂夫·科茨《纳博科夫的蝴蝶:文学天才的博物之旅》;

3. 纳博科夫《说吧,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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