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我一口气买了100双AJ

真实故事计划 2019-01-09 10:29:26

互联网时代,让各种物欲得以满足和放大。果粉、鞋控、口红狂魔是职场高压青年为数不多的都市解药。这些追新狂人是你是我,分散在每个写字楼和格子间。作为银行职员的东北流川枫,柜台下,也踩着最新款的AJ元年。

几个月前,我和我爸终于闹翻。我的家具衣服凑了三大箱,但球鞋却装了整整一辆皮卡。蹲在被200双球鞋包围的车厢里,一路上,他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一个Sneaker head,意思就是满脑子都是鞋的人。像孩子渴望玩具一样,我痴迷一切可以得到的球鞋,从亲戚的礼物,到专卖店货柜,从我差不多12岁时,一双一双地积累到现在。200双球鞋,是我的全部身家,也是我爸认定我不务正业的证物。

可想起来我的第一双球鞋,还是我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童年时期,我出生的东北小城鹤岗正赶上下岗潮,整个社会都像是被抽掉了力气。小区里有一半的人下了岗,夫妻们在家里砸东西,无所事事的人填满了街边的游戏厅和台球厅。父母那一代人在挣扎中逐渐老去。

在萧条和衰败的氛围中,我有自己的热血世界。我的童年不属于游戏厅和台球厅,它只属于赤木晴子的那句:“请问,你喜欢打篮球吗?”

每当这时,我都会像三井寿一样喊出那句经典台词:“教练,我想打篮球!”

那年12岁的我,已经是初中学校篮球队的小前锋,经常可以和教师队切磋的那种。普通的鞋子经不住和地板的摩擦,常常一个月都顶不过。生日那天,重新找到工作的爸爸带回了礼物:一双“科比4”的简版。

这是我第一双真正的篮球鞋。那天晚上,我是抱着鞋子入睡的。第二天,穿着鞋子到了学校,我瞬间成为了男生们的焦点。那双鞋我舍不得在平时穿,都是拎到室内体育馆,等到打球时才换上。运球过人、起跳,穿上新球鞋的我有种科比附身的感觉,就是让人想要一再重复的感觉。

打球的关键不在于技术,也不是恒心,而是一双球鞋。那之后,每一期篮球杂志里,讲篮球装备的专栏我都会格外留意,用小本子把里面提到的鞋子、球衣记下来,仔细搜罗它们的介绍、配色。上课的时候,我还会对照图片,把好看的鞋画下来。

等到《灌篮高手》最后一集湘北喊出“称霸全国”的时候,我也在默默起誓:从此以后,我就是鹤岗流川枫。

鹤岗流川枫正在发育,脚长得飞快,父母不愿意给我买太多贵鞋。我决定自己存钱买一双AJ。那双鞋价值1800元,可以在当年的哈尔滨买1平米的房子。

我翻出从没用过的储钱罐摆在床头。早餐钱必然是要省下来的,学校小卖店人潮涌动,我快速经过,绝不回头。每隔一两天,我会把家里的沙发缝仔细掏一遍,往往能收获几个掉落的硬币。而我最盼望的就是和大人去买菜,尤其是跟爸爸去,超过五十最好了,因为爸爸只拿一百,剩下的钱都是我的。

我甚至想了一个办法,租以前的鞋子给同学穿,一次两块钱。但没几次后我就又开始舍不得,怕鞋子被穿坏。

攒够钱的那天,我背起叮当作响的书包,走到客厅,对正在看电视的妈妈说:“我去湖边溜达溜达。”一出门,我就飞上了班车。那天,我去了市里的一家专卖店,掏出兜里的一大摞现金和几大把硬币,买下了那双AJ。事后,我把它在装在书包里背回来,抹上点土,悄悄混在了旧鞋里。那时候没有网上支付,也没有天猫淘宝,我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大型现金交易。

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消费”,第一双AJ带着我长大了。在不被允许玩电脑和早恋的童年时代,和篮球鞋有关的一切,撑起了我所有简单的快乐。篮球鞋一双双换下来,我的球也越打越好。高考时,凭借体育特长加分,我考上了一所985大学。

作者图|我的鞋墙

上大学那天,亲戚朋友们都来祝贺。喝了酒,我爸变得特别感性,拉着妈妈唱了好几遍《从头再来》。从他下岗起,我考上大学是他最开心的事情。后来我回家收拾衣服、鞋子去上学,他还在跟亲友一遍遍敬酒,“我儿子没给老子丢脸”。

远离了父母的视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狭小的宿舍里,我的一部分鞋被堆在床上,只剩下窄窄的一条空间可以睡觉。有几次,辅导员检查宿舍后找到我,还以为我是在做代购。恰恰相反,我的生活费基本都花在了收藏球鞋上。

大学里,我继续着对流川枫的追逐,仍是院系篮球队的主力前锋。球队里的同学都觉得,刚好跟我穿同尺码的鞋很幸运,因为比赛时他们可以借我的鞋穿。

到了大学的时候,网购盛行,假鞋也越做越好,不少平台都是真假混卖。一双高仿莆田鞋的成本才200,卖出一双,纯利润就上千了。有句话叫“最稳不过350”。说的是阿迪的yeezy350,因为做得实在太真了,连鉴定平台都没能看出来,一批假鞋都通过了验证。

一次,队友买了双新款AJ,两只鞋帮高度都不一样,被全队嘲笑了好几天。在一次次帮大家选鞋、鉴鞋后,我专门拉了一个“直男只爱鞋”微信群,这个群最多的时候有500人满,吸纳了学校的大半热爱篮球的直男,随手甩几个天猫链接,就能收到排队的“好人一生平安”。

篮球赛的标配,少不了有围观加油的女孩子,但比赛后找到我加微信的女生,小七是第一个。她在通往更衣室的路上拦住了我,直接把手机上的二维码伸到我眼前,说:“同学加个微信吧,我叫小七。”

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踩着一双亮闪闪的凉鞋,一眼看去就知道,小七是个和篮球没什么关系的女生。我的第一反应是:文学社的副社长,跑到篮球队来招新了。

但从那次以后,我的每场比赛她都会来。她说原本从没听说过我,最初的那场比赛是被室友拉过来看的。我问她,那后来你为什么想要认识我呢,她说:“因为你打球的样子很自信。”

我有点喜欢她身上温暖的坚定,和说话时发出的轻柔声气。

一次,我看到她发在朋友圈里的健身照,她的脚趾被顶得发紫,旁边摆着一双普通的运动鞋,看起来很笨重。机不可失,我当即下单了一双新款斯凯奇,直接寄到她宿舍。那双鞋很轻很软,她后来每次健身都会穿着。

那时候的我很注重打扮,穿潮牌oversize、挂链子、编脏辫,日常穿球鞋都不系鞋带,打球时除外。挺多人觉得酷,只有小七会问我:“不会摔倒吗?“

等到小七过生日,我想要送她一个Supreme的粉红色相机当礼物,她拒绝了。我问她想要什么,她说:“你给我买两个自热小火锅吧。”我开玩笑说:“你这日子过得还没我妈刺激。”

第二天她带着两盒自热小火锅去体育馆找我,看我打完球,拉我一起坐在观众席吃。

“当时我用存钱罐攒钢镚,走路都盯着看地上有没有人掉,还会拿着攒的钢镚到学校,去跟同学换成十块二十块的,后来人家都不愿意跟我换了。”吃火锅时,我给她讲起初中攒钱买鞋的事情。她听得捂着嘴直乐,拿出纸巾给我擦溅到衣服上的红油。

我问小七,等我过生日时会送什么礼物,她神秘一笑说保密。我很庆幸自己会打篮球,不然小七不会认识我,我们也不会成为情侣。

我和小七商量好,大三结束后,她准备考研,我找个篮球有关的工作,一起留在北京。可就在那个夏天,我发生了意外,一次练习扣篮时,落地不稳,我摔伤了脚踝。在宿舍休息了几个月不能打球,我也开始着急了。

大四开学,室友们每天谈论的“实习、考研、投简历”的话题,仿佛都离我很远。那些因为打球而得到过的满足,在毕业前夕随着时间逐渐蒸发,我退出了篮球队,甚至连球鞋群也转让了。小七找我一起去上自习,坐在自习室里,她在奋笔疾书,我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吃散伙饭的那一晚,室友轮流问我:“你毕业到底啥打算?”“没打算,反正不打球了,没劲。”可能因为喝多了,我把大学收藏的球衣都送给了他们,有些还是签名款。只留下了那个学期买的几双球鞋没舍得。一度,我觉得是篮球耽误了我的人生。

最终,我还是没有像流川枫那样天资卓越,甚至不能像三井一样重头来过。也许是出于逃避,我选择听从父母的安排,回到老家,进入银行做一名职员。

入职第一天,坐在会议室里,领导上来就问我:“你对你现在的经济形势怎么看?”我支支吾吾半天,他说:“没事,我没想让你真回答,就是聊聊天。咱们行现在每个人都有指标,达到了就能拿完整工资。”

银行里每天遇到的,大多是大爷、大妈,需要耐下心一遍遍地教他们填表单。太少有人能一次就填对了。桌上贴着写好的范例,经常有人直接把姓名栏上的“张三”抄上去。

准时起床,准时上班。一到晚上九点,整个城市就都暗下来。商场、饭店都停止营业,路上也没什么人。晚上我待在房间里,麻木地给过去的同学、朋友群发微信:“这是我们银行新上的纪念币,我自己已经买了,需要给你留一套吗?最近行里做活动,送的东西也特别多。”

我忘了屏蔽小七,收到微信后她先是发来三个问号, 又接了一条,“最近还好吗?我想假期过去看看你。”

我赶紧撤回刚刚那条群发的推销微信,默默往上滑,聊天记录里都是她发来的,都是学校每天的日常和感受,和我敷衍的回复。小七考上了当初心仪学校的研究生。

年底银行年会,我们这些年轻人排着队给领导敬几轮酒。确定自己喝了不少后,我拨通了小七的电话,提了分手。我听到电话那头她的哭声,我没哭,只是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下来。

生活成了一潭死水,我也放弃了对波涛汹涌的想象。过年期间,外甥坐在我家客厅,用ipad看《黑子的篮球》,就像那个放学后在客厅看《灌篮高手》的我,不同的是,我现在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焦虑的大人。

我想成为特别的人,但我不知道,鹤岗到底会不会有流川枫。

我把小外甥他带到了以前高中旁边的商场,让他挑选一双自己喜欢的。一对家长在店里询问店员球鞋的特性,交涉半天,结果店员也不太懂,连球鞋的名字都说错。我终于看不下去,给他们双方介绍了半天,最后找到了一双合适的球鞋。

那对父母临走前加了我的微信,说:“没想到球鞋这么复杂,谢谢你。”小城市信息不发达,拥有专业知识的人,少之又少,想买一双好的球鞋,远不如大城市方便。

买完鞋子回到家,我和外甥翻看自己高中时整理的球鞋资料,在他的尖叫声中,我找到某种久违的兴奋。就像安西教练说的:一旦死心的话,比赛就已经结束了。

我决定,重启我的球鞋追新之路。

作者图|回家后,在阳台晒鞋

开始追新之路的我,很快就凭借过硬的技能水平在小圈子风生水起。追新不仅要掌握着每个品牌发布新品的重要节点,还要对各个系列的款式深入研究。

AJ31大灌篮发售时,为了保证买到真品,我一咬牙买了张8小时的硬座火车票。坐了通宵的车,早晨六点半到哈尔滨,等待商场开门。拎着鞋盒从商场走出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在美国排队的果粉。

我知道这样不是办法,毕竟我每年想买的鞋太多了。直到前年8月,AJ在天猫开了旗舰店。每次出新,互相通知,第一时间下单。在这里,我们能“兵不血刃”地买到全球新款,不需要长途跋涉,也不再担心买到假货。

可能是当年画杂志球鞋的底子,现在我还会在白色球鞋上画些自己的小设计,把旧的普通篮球鞋改成拖鞋,或者自己喷鞋做旧。对我来说,它们已经是艺术品。

我逐渐收集了AJ几乎所有的元年或者是复刻款。AJ10的球鞋底上,写满了乔丹的全部荣誉。而我的鞋架上,也摆满了我曾经全部的梦想。

现在,每天我都穿衬衫打领带,在这家银行的柜台前露出职业的微笑。可来办业务的人不会知道,我的脚下也穿着最新款的AJ元年。

作者图|在鞋上作画

家里的球鞋数量开始成倍增长。每次家里有人来做客,看到之后都要说一句:“你家孩子鞋多啊。”甚至朋友也会开玩笑说:“你是蜈蚣吗?”但现在,我不会因为别人的意见难过了。

爸妈开始时候不说什么,但渐渐还是会唠叨我。最近搬家,在我和我爸的那段沉默之旅后,他有两个星期没跟我说话。

鞋对我来说,不仅仅是梦想,也是某种意义上的“硬通货”,卖一些以前收藏,再去追喜欢的新品。我有双黄色AJ4,现在已经能卖1万多了,还有之前的小威耐克Off-white联名款,发售价899,现在能卖到七八千。

我把自己的200双鞋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双”。这一次,我没有屏蔽父母。在收获的数百赞里,我会仔细去看那些头像,看里面是否有最熟悉的那个。

穿篮球鞋搭配西装西裤上班,我在单位是第一个,好在大部分时间鞋子都藏在柜台下面,不显山露水,避开了一次次检查。踩着篮球鞋,我努力把每一天的工作都做好。

最近,我又定制了一双耐克MZY9 WISH KOBE24,颜色是我和妈妈一起设计的。下单时我突然想起,其实高中时我也偷偷买过一双定制耐克。那时候我给同学打电话,我说配色,他用自己家电脑配出来,帮我买的。

现在,我依旧在这座小城的银行上班,在每次拆开快递包裹的瞬间,我会被链接到本该属于青春的那个世界。和过去不同的是我接受了这样的平凡生活,和过去一样的是,鞋子依然能带给我关于灌篮高手,关于篮球的梦想。

我的微信的个人简介又恢复成那五个字:鹤岗流川枫。

上个周末,是我26岁的生日。爸爸递来一个快递盒,是最新款的AJ元年,那双鞋我已经收藏了,还没来得及买。

我感激地看向我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丢下一句,“小七送的”。

作者韩世奇,银行职员

编辑 | 赵普通

欢迎关注我们的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也可以加我的微信:uncleface6 来聊。

真实故事计划
作者真实故事计划
429日记 1相册

全部回应 19 条

查看更多回应(19) 添加回应

真实故事计划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