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电影不是用来审判人的 |18年12月读书

李伟长 2019-01-07 16:52:40

生活是什么?约翰·伯格说是一个冷漠的剧院。每个人都被迫成为旁观者或者表演者。表演一开始,观众就会离席。我们都可能一人在空荡荡的剧院里表演。

《无人知晓》剧照

一年过去了。

胡乱看了些书,胡乱喝了很多酒,胡乱写了一些松散的文。

胡乱冷漠地又过了一年。

1。 是枝裕和《拍电影时我在想的事》

什么是冷漠?

约翰·伯格说,当个人幻想被隔离在任何实际社会行动之外时,个人幻想便不可避免地偏离,从而能导致了冷漠。

这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有很多,比如《小偷家族》《无人知晓》《步履不停》《如父如子》等电影,公共生活就是一座冷漠剧院。

这本 《拍电影时我在想的事》死是枝裕和的成长记录,从一个年轻的媒体人成长为一个有独立意识的电影导演的过程。我知道了《无人知晓》是如何拍出来的,《小偷家族》是在表达什么。是枝裕和的电影观念可以这样表达:比起有意义的死,不如去发现无意义却丰富的生。

电影并非高喊口号的东西,它就是为了表达生命真实丰富的感受而存在的。

有人问是枝裕和,在《无人知晓》中,作为导演你没有对电影中的人物进行道德上的审判,甚至没有指责抛弃孩子的母亲。是枝裕和是这样回答:

电影不是用来审判人的,电影导演也不是法官。设计一个坏蛋可能会让故事(世界)更易于理解,但是不这样做,反而能让观众将电影中的问题带入日常生活中去思考。

因为观众是要回归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观众都要在电影结束后离开电影院。如果一个观众能够看完电影之后,对生活的看法会有所改变,这或许会成为他们带着批判性的视角观察日常生活的契机。

我喜欢这样的电影哲学。是枝裕和的电影观念,是呈现真实的生活细节本身,所谓的审判和惩罚并不是如影随形,亦步亦趋。在观看他的电影时,我们并没有离开生活,而是身处其中,不像看了好莱坞电影,我们的生活近乎暂停了两个小时。

是的,所有的电影观众,无一例外地,都要在电影散场之后,必须回到他们的日常生活。是枝裕和就这样影响了我们的生活,像他说的:

如果说我的电影中更有共通的东西,那就是无法取代的珍贵之物不在日常生活之外,而是蕴藏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

日常之外,是虚幻。日常之中,是真实。

看似云淡风轻的是枝裕和,花了多少时间和耐心,经受了多少等待,才有了机会拍摄这些电影,回报就是他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作为一个生活中的演员,你我何去何从呢?

2。《山羊兹拉特与其他故事》

等我成了父亲,试图向孩子讲传统评书故事,她兴趣不大了。这些传统的评书故事,只有在讲故事的年代才有生命力。就像本雅明在《讲故事的人》里说的,讲故事这件事只有在信息不对称的时代才广受欢迎,在世间和时间都处于加速度的今天,那些远去的过去,已经变得不再动人了。

山羊兹拉特,重看了一遍,作者辛格,得过诺贝尔文学奖,这本书讲的也是故事,乡村里的故事,记得理由有这样一个故事:一户人家,有四个姐妹,一天早上醒来,四姐妹发现四个人的脚搅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的脚,四姐妹都没敢起床。妈妈也着急了,怎么办?赶紧去请教智者。

智者会怎么说?我也忘了。哈哈。

插图很不错

3。约翰·伯格《讲故事的人》

我是约翰·伯格的粉,不仅是那一本《理解一张照片》,还有这本《讲故事的人》,以及《观看之道》《我们在此相遇》《A致X》等。这本《讲故事的人》,算是伯格致敬本雅明的同名之作,那是一篇被不断引述的名文,近乎不朽。伯格试图恢复本雅明辨认的一种讲故事的传统。

在伯格看来,艺术家、诗人、作家都是讲故事的人,不过所用的方式不同,有人的“故事”里甚至没有故事,显然伯格的故事,不是我们寻常所理解的故事。他在“冷漠剧院”开篇就说:

我要讲一个故事,一个农民从偏僻山村来到城市生活的故事。

这个故事模型我们今天太熟悉了。伯格写下这篇文是1975年,四十年前的西方,也有农民进城的故事,就像这些年我们的文学一样,缺少了进城的农民和农村里的青年们。城市公共生活是什么?伯格说是一个冷漠的剧院。

在公共场合,没有人能逃离剧院,每个人都被迫成为旁观者或者表演者。有些表演者表演的正是他的拒绝表演。他们扮演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或者人数众多时,他们可能扮演一群“沉默的大多数”……

旁观者和表演者之间是冷漠。观众和演员之间是冷漠。表演者相信,表演一开始,观众就会离席。我们都可能成为一人在空荡荡的剧院里表演,是的,我们都害怕这样,却又无法停止表演。于是我们只能夸张的表情,包括毫无兴趣、冷淡,还有那实际上空空如也的独立,生活由此变得越来越做作。

所有的外来的农民,以及好像脱去了农民样子的我们,都会觉得这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超出了我们来这里寻找幸福生活的希望。没错,的确超出了。

4。程永新《一个人的文学史》

一个电影人的日常是是枝裕和,一个文学编辑的日常是程永新。

三十多年前,1985年和1986年,年仅28岁的程永新,在《收获》杂志推出了先锋小说,马原、余华、孙甘露、格非、苏童、李洱等先锋小说家人登台。紧接着莫言、史铁生、王朔、贾平凹、韩东、毕飞宇等作家,都和程永新结下了非同寻常的文字情缘。

三十年,就是一个时代,如今这些人物都是中国文学的难以忽略的部分,都与程永新有关。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中国的珀金斯,像《天才的编辑》里提到的,珀金斯发掘了托马斯·沃尔夫、菲兹杰拉德、海明威,同样的,程永新也发现成批的中国作家,一生都在编辑事业中。

换言之,程永新一直在“去爱那可爱的事情”,已经爱了三十多年,这份爱还在持续。一个长情的人,一个炙热的人,真的很可爱。

5。奥利弗《去爱那可爱的事情》

奥利弗长期归隐山林,写诗多以自然为对象,颇有点田园诗人的样子。

更喜欢诗集原来的标题:Why I Wake Early ,为何我早早醒来?似乎更切合归隐山林的诗人,早起见山,听林中的声响,多美!

诗人看见了阳光,铺展在田野上;

看见了豆子们安静地,坐在绿色的豆荚中;

看见了绿色翅膀的蟋蟀,在藤下的隐秘处歌唱;

看见了黑色的蛇,在水里自在地跳舞;

看见一朵百花,仰着脸落入花园;

看见一只麻雀,跳到了水里鸭子的背上,以为那是一块石头;

看见雪花落下来,刺痛了道路,然后覆盖它。

诗人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就是观看,她从未停止过观看,然后就看见了那些真实的细节,就像是枝裕和的电影中的那些生活真实的部分,继而和自然相融在一起。

看见是一种能力,有发现的心思、恒久的耐心,以及与世间万物归一的境界,人也就变成自然的一部分。在奥利弗的笔下,我恰恰觉得了热情,自然的勃勃生机,当然这一切都是看似冷静的热切。

6。科伦·麦凯恩《给青年作家的信》

功成名就的人,爱给青年人写信。

前有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略萨的《给青年小说家的信》,还有《给青年建筑师的信》《给青年编剧的信》《给青年艺术家的信》《给青年科学家的信》,以后会不会还有《给青年流氓的信》《给青年骗子的信》《给青年单身狗的信》?

我见过科伦·麦凯恩,2013年上海国际文学周,他来过上海,生于1965年,挺绅士的一个作家。这本书我看了,怎么说呢,从成为作家这一点来说,对我没有什么用处。我需要的不是鼓励,而是打击,是更好的人浪费他的时间,给我一点意见。对任何人特别是比你优秀的人而言,提意见意味着付出时间。

但我的确喜欢这本书里的一些句子,比如:

写小说会伤人。不要伤及无辜。停止写你自己的事,不要从你的朋友的生活里盗取素材,不要描写你父亲的悲伤,不要让你女朋友的身体成为文学地图……即使在文学的世界,把你自己、朋友或者家人剥得一丝不挂也不是什么英雄事迹。

是的,你是在写小说,不是在写世故报告。小说家要去发明、重新创造、改造素材,所有的写作都是想象,它从灰烬中获得故事,即便人们称之为非虚构。

好吧,这段话太好了。好到很多写作者都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写作才华,是否真的存在,如果不写你自己,还能写作么?

7。约翰·迈克菲《写作这门手艺》

写作者被形容为一个手艺人,由来已久。

这个比喻有其高妙,也有其局限。高妙在于手艺人的匠心和对技艺的崇尚,在反复的练习中得以提升技艺,也慢慢探知自身的不足。能根据材料的不同,看到不同且尊重这份不同,做出好的作品来。

局限在于手艺人不免重复,有相对固定的作品样式,有个人擅长的作品种类,譬如木工手下的一把椅子,一般不会只有一把,可能有两把、三张甚至更多。

对于写豆瓣文的,写新闻非虚构的,写公号的,写自媒体的,这本书的确很有用,作者分享了他在结构、进程、叙事、核查事实等方面的经验,毕竟约翰·迈克菲给《纽约客》写了半个世纪的稿子。从中看得出,纽约客需要怎样的稿子和写作者。

至于在小说创作方面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也许有用吧,至少在如何处理材料时有借鉴作用。

8。索尔·贝娄《拉维尔斯坦》

我很喜欢索尔·贝娄的这部长篇小说,诺奖得主在84岁时写的,以他的老朋友、学者阿兰·布鲁姆为原型。作为思想家、哲学家,阿兰·布鲁姆曾经师从列维·施特劳斯,《走向封闭的美国精神》是畅销书。

个人更喜欢他的“爱与友谊”三部曲。分别是《爱的设计》《爱的戏剧》和《爱的阶梯》,关于爱,布鲁姆真是说尽了,醍醐灌顶,唯一要求读者的就是耐心一点和专注一点。

在索尔·贝娄的笔下,我能感受到他对阿兰·布鲁姆的同情般的了解和尊敬,他们的对话时刻闪耀着智力较量的火花,不像有些写知识分子的作品,难以见到真正智慧的东西,而只是向下向俗而走。

我是相信这个时代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卓越而伟大的心灵,并不是学者都是混日子,只是我们未必有幸见到,并能向他们学习。只是更多的读者操心和纠结的,是索尔贝娄将小说中的拉维尔斯坦写成了同性恋,以至认为是对布鲁姆不敬,这样的讲法,实在不知如何应对。

9。《水浒传》

重读的,给小朋友讲故事。发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比如鲁智深那部分:

智深道:“洒家不管菜园,俺只要做都寺、监寺。”

知客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还有那管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监寺。”

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洒家明日便去。”

饭头,菜头,茶头,这等称呼好玩的。

2019年期望过得自在一点。

好好睡觉。

好好吃饭。

好好陪孩子玩。


【硬广】 我自己的书:《珀金斯的帽子》,敝帚自珍。

一本阅读评论集,有少时习作,也有近年的长文,好坏还得继续写。所谓意义不大,又不得不写。想说的无非是,忠于某些事实,忠于某些情感,也忠于幽暗的自己。珀金斯一词,换成中国的说法,就是贵人。愿你在人生的路途上,幸得贵人相助,指出我们的不足,帮助我们变得更好。

《珀金斯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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