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尽量不去做那个被剥夺声音的人

理想国 2019-01-04 18:59:30

2018年最后一个周六,我们在杭州举办了“保罗·奥斯特文学之夜:世界是由故事组成的”,作为单向空间嘉年华的开幕活动。六十多位朋友在大雪将至的冬夜因为保罗·奥斯特聚到一起,两个半小时的主题活动包括了乐队演出、沙龙对谈、知识竞赛、文学游戏、奥斯特作品朗诵和电影放映。

在沙龙环节,我们邀请包慧怡、Btr、郭国良、孔亚雷等嘉宾现场分享了对于奥斯特的阅读体验和解读,他们几位都与奥斯特一样是身兼多重身份的文艺工作者,在关于作者与作品的探讨中,他们因为情感、学识和想象力,从不同的角度与奥斯特发生着共鸣,将近一个小时的对谈金句不断。

小说家将自己的人生经历整合、埋藏在故事里面,那些最好的故事帮助我们提高对人性的感知,让我们带着新的眼光看这个世界。奥斯特说“故事只发生在那些能够讲述它们的人身上”,不管讲述还是阅读,文学让人进入一种比日常现实更广阔的生活,并且深刻地影响他的表达和面对世界的态度。

不久前刚刚过世的以色列著名作家奥兹曾说,小说家比其他人懂得更多的一件事情,是他的人类同胞的经历,因为他们必须穿上别人的鞋子,进入别人的内心,他们必须盘问自己“如果我不是我,那会怎样”?在今天这个充斥着纷争的时代,我们可能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书写故事的人,这次文学之夜的讨论或许也会给你一些启发。主页君特别整理本次活动的对话实录,发表如下。活动由理想国文学馆主编雷韵主持。

保罗·奥斯特文学之夜fancy现场!

被保罗·奥斯特写下的故事,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保罗·奥斯特文学之夜”现场对话实录)

1.

孔亚雷: 保罗·奥斯特式的奇迹

2007年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那时候我还在杭州的《西湖》杂志社,那是一个小的文学杂志,历史很悠久,我在那里做小说编辑,接到浙江文艺出版社曹洁老师的电话,说他们买了保罗·奥斯特。当时奥斯特刚刚得了一个大奖:阿斯图里亚斯王子奖,那是很重要的文学奖。我很早就给她推荐过奥斯特,得到这个消息我立刻要求翻译其中一本。

我当时是怎么发现保罗·奥斯特的?是出于对中国文学的失望,对自己写作的失望——告诉大家一个秘诀,可以看英美的亚马逊网站,上面有很多的试读,我大概看了三四百本小说的前几页,看小说的前几页就能知道它的感觉——《幻影书》是我读的第一本英文小说。我记得《幻影书》前几页给了我极大的震撼,我永远记得看到第一页的感觉,第一句话:Everyone thought he was dead,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那个第一段给我打开了一个通往保罗·奥斯特世界的入口。很多评论至今认为《幻影书》是他最杰出的作品之一,而且包含了很多奥斯特作品的元素在里面,第一段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通过描述一个默片导演的生活,推开了一扇保罗·奥斯特的大门。

我当时花了很长的时间翻译,但是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充满了幸福感,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跟这么最爱的东西在一起共度一段时间,而且要把它变成中文。我现在大概翻了七八本书,但几乎从来不接受出版社的邀约,我翻那本书一定是看中了谁,向出版社推介,所以我经常开玩笑翻一本书像找一个爱人,我只相信自己的眼光。很欣慰保罗·奥斯特的《幻影书》受到很多朋友的欢迎,包括现在重新再版,又到理想国这么好的出版社,我也特别开心。十年前谁会想到,保罗·奥斯特会到理想国?第二个更想不到的是单向空间会到杭州来开一个这么美的书店,第一个活动就是保罗·奥斯特,而奥斯特当初化身为中文的头几本书就是在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我觉得这件事情太“保罗·奥斯特”了,太奇妙了,熟悉奥斯特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在座几位接下来应该都会跟大家分享“保罗·奥斯特奇迹”。


Btr:认识他之后就特别想要了解他的过去

现在好像是保罗·奥斯特回乡。我翻译的两本保罗·奥斯特都是回忆录,而不是小说。我对他如何写非虚构作品,如何写回忆录非常感兴趣。最初也是先翻译了《孤独及其所创造的》,那时候也是2007年左右。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我们第一次翻译奥斯特的时候已经是2007年了,保罗·奥斯特是1982年开始写《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也就是说已经足足过去了25年。

在此后的11年里,我们非常集中地阅读了保罗·奥斯特几乎所有的小说、回忆录,它们都已经被翻译成中文出版。这个非常好,就好像我们到了一定的年纪突然认识了一个人,认识他之后就特别想要了解他的过去,这是一个向回挖掘的过程,也是非常密集地接受这个人所写的著作的过程。

在当代的欧美作家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作家像保罗·奥斯特一样,在中国被如此密集和大量地集中出版,这个给我们认识奥斯特带来很大的方便。奥斯特的小说经常有很多的自传性,所以当他的回忆录以及虚构作品被同时密集地出版的时候,我自己作为写作者,看奥斯特的书有一种学习写作的感觉,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学习他如何把自己生活当中真的事情、生活的细节写到小说里去。所以我读奥斯特最大的乐趣,比如我看《4321》,会想这个事情是他虚构的,那个是他的真实经历,这当中会学习到写作的技巧,就是把自传的细节如何巧妙地安排在小说里面。

Btr,作家、译者、文化评论人,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公众号“意思意思”的创办人。著有《迷你》等作品,译有奥斯特回忆录《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冬日笔记》等。


包慧怡:他们虽然生活在有电视机的年代,但心灵很像中世纪的缮写者

我可能不算一个称职的迷妹。我喜欢保罗·奥斯特时间上比较晚,一开始是一个阴差阳错的事情,那时候我处在一个用翻译调整自己写作的状态,每当写作出现障碍或者比较崩溃的时候,翻译会把你从混乱当中拉到一个平静的状态。只要你坐在电脑前就能够产出一些东西,给你一个很安心的假象,所以当时就接了一些自己并没有特别熟悉的作品。我当时接的是一本蓝封皮的小书,我记得书名叫《蟑螂》,但是我去编辑办公室的时候拿错了,拿回了保罗·奥斯特的《隐者》,也是蓝封皮的。我拿回去之后发现这本书非常有意思,,而且已经很久没有一本书能吸引你一下子一口气读完。

这当中特别让我感同身受的是它刻画的一个比较次要的人物,一个18岁的女孩,有点学究气的少女,长得不是很好看,性格很孤僻,没有什么恋爱运,也没有什么人缘,但她是一个天才少女,18岁就精通古希腊语,她当时从古希腊语翻了一个很晦涩的古希腊诗人吕柯弗隆的作品《卡珊德拉》。后来我往回读,发现保罗·奥斯特在早期作品当中已经隐射了这本书,说某一个神秘的男爵会附身在他的诗集上,每隔三百年这本书就会被翻译成一种语言,但是除了这个译者以外,没有第二个会去读那本译作,因为它太晦涩了,翻过来跟没有翻一样。

正如卡珊德拉疯狂的预言永远没人信,吕柯弗隆的书也永远没人读。我记得当时《隐者》里引用的比喻是说,这好像把《芬尼根守灵夜》翻成中文,但是奥斯特当时没有预计到《芬尼根守灵夜》现在已经被译成中文了,但是那个效果是如此的。

那个女孩的命运,她注定在翻一本某种意义上永远闭合的书,只是一个人用他的生命在不同的时刻把它打开,那个时候产生了很强烈的共鸣。我觉得奥斯特非常擅长刻画这样的人,他们虽然生活在有电视机的年代,但是他们的心灵很像在中世纪缮写室当中的缮写者或者翻译员。后来他的确有一本书叫《密室中的旅行》,这个密室是看英文原文确实就是中世纪的修道院缮写室“scriptorium”这个词。我因为翻译这本书,后来再按图索骥去看了《幻影书》,非常的喜欢,看了《孤独及其所创造的》这些非虚构的作品,然后才逐渐开始对于这个作家有比较全面的了解。作为一个译者和作者,我对保罗·奥斯特有一种同行之间的情同此心,还有对他高度自律的工作方式有很高的敬意。


郭国良:我在翻译这几位作家的作品时,经常会回到保罗·奥斯特

前面三位老师都是保罗·奥斯特的翻译家,我今天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我是作为一个保罗·奥斯特的读者迷。别看我翻译了这么多的外国文学作品,译者翻译这么多之后,实际上读书的时间比较少了,因为很多时间都投入在翻译当中了。但是奥斯特虽然目前为止我没有翻译过一本,但是我全部看完了,英文的也看了,中文的也看了。在外国文学里面,保罗·奥斯特是我最爱的,我主要的翻译的几个作家,像麦克尤恩、巴恩斯,跟奥斯特也有很多相通的地方,所以实际上我在翻译这几位作家的作品时,经常会回到保罗·奥斯特。最新的《4321》这么厚的作品,我把它读完了,趁着这几天的时间,除了上课之外,其他的时间一页一页的读,真的是一部好书,但面对这么厚的书我是不敢翻的。

2.

Btr:读他的小说会有一种像做侦探的快感

我觉得保罗·奥斯特这样的处理方法给了我们很大的阅读的乐趣,有点像在读一本侦探小说,我知道奥斯特最早写《纽约三部曲》的时候,有评论家写了个有趣的评论叫他是“卡夫卡做了侦探”,因为《纽约三部曲》是三部侦探小说,但又不是传统的侦探小说。我们知道侦探小说往往是去找一个空间里的人,他不知在哪里,我去找他。但奥斯特是寻找人内在的身份,这种侦探性也体现在我们后来阅读他的过程中。为什么我没有像郭国良老师那样很快地把《4321》读完?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常常要停下来查一些东西,我读到一些疑似是真的东西的时候,我要进行一些调查工作,往往要花费很大的时间,去想这个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

而且奥斯特的“真假互涉”的关系也是他写作的主题。我们知道奥斯特的小说有很强的“元叙事性”,我们所谓有关小说的小说,或者暴露写作过程的小说。所以真和假之间的模糊边界经常体现在他的小说里,而且这种体现往往是你要带给一个“后见之明”,就是我们回过头看的时候就特别明显。比如说他在小说里可能会先写到有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写一个剧本叫《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后来他真的写了这个剧本叫《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包括《密室里的旅行》这是这样,在他真的写这本小说之前,他小说里的人物已经写过这部作品,真真假假非常有意思。当他埋进了一些自传性细节的时候,我们阅读的乐趣就加倍了。

另外,我觉得奥斯特这种文学游戏不单单是一种写作的技巧,更像是他的人生爱好,我觉得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比如说他在《月宫》里面描述了一个艺术家,法国著名的艺术家苏菲·卡尔,奥斯特把她的很多艺术作品写进了小说里,但是他又增加了一些假的作品,艺术家没有创作的作品。但是后来艺术家知道这件事之后,就把保罗·奥斯特写的这些假的作品真的做了出来。这些游戏就是非常奥斯特式的,这也体现在他的书内和书外,跟他的生活、他的小说都是融合在一起的。当你发现越来越多这样的故事的时候,读他的小说就会特别有一种像做侦探的快感。


孔亚雷:奥斯特通过小说的世界,把偶然变得像星座一样的隐隐若现

我不像Btr那么脑残粉,我还是抱着客观的态度,一个作家必然有高峰,有低潮,有代表作,有相对普通一点的。但是保罗·奥斯特是怎么形成他这种品牌效应的,大家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保罗·奥斯特的迷人之处他把世界的偶然性提取出来,世界充满了偶然,奥斯特通过小说的世界,把偶然变得像星座一样的隐隐若现。他很高明,不像一些流行小说那样编得巧合到虚假,他又不是那么完全抱着悲观的偶然态度,他是神秘主义的感觉,他小说中所有的线索互相呼应、互相若隐若现,这就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我觉得伟大的作家有两个特点,一个特点是他有自己的语调,你一读就知道是谁。保罗·奥斯特的书,你只要读几页你就知道是保罗·奥斯特,就知道是石黑一雄,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而保罗·奥斯特的声音,就是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所有经历的这些偶然到底真的就是偶然吗?到底是必然吗?他没有给出我们肯定的答案,但是他让我们去思索,这是很奇妙的一个事情,他让我们关注到生命中发生的一切。我们今天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呢?今天晚上这个奥斯特“金句卡”游戏(注:参与文学之夜的每个人将拿到一张印有奥斯特金句的卡片,每张卡片上只有半句话,活动期间可以寻找拿到另外半句的人“配对”),说不定真的会有一个人成为你的爱人、朋友。是什么让我们今天晚上不跟别人去约会,来到这个地方呢?这就是奥斯特让你思索的事情。我们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都珍视起来,而不是放开它,你会对自己的生命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这是所有伟大作家在做的事情,从博尔赫斯到保罗·奥斯特到波拉尼奥,他会让你带着新的眼光看这个世界。我觉得这是奥斯特特别厉害、伟大的地方。

孔亚雷,小说家、翻译家,著有长篇小说《不失者》,短篇小说集《火山旅馆》,他的译作有奥斯特长篇小说《幻影书》、科恩诗文集《渴望之书》、詹姆斯•索特《光年》等等。


包慧怡:奥斯特提醒我们每个人慢下来,做自己的观察者,让奇迹“奇迹”起来

我想补充一下,的确任何一个人按照保罗·奥斯特这样一种写法,尤其又是一位男性白人,在世,美国作家,很快会有人指责他自大甚至自恋,但在我读保罗·奥斯特的作品当中,我真的没有感受到他是写自己。我觉得其实是一个最聪明的人愿意去做最笨的事情,他是在踏踏实实地讲一个好故事,而且向我们每一个人描述我们自己的处境。我们经常会忘掉,我们每天都有一百个巧合可能发生在我们很日常的一天里,但是我们通常都会因为效率,为了要更快地处理一件事情,我们很快倾向于不加注意,认为只是纯粹的巧合,奥斯特认为这是对生命经验的浪费,也许最重要的那些事情并不发生在我们处理完了多少事,而恰恰发生在事与事之间的间隙当中,那些巧合允许它们自己探出头来。奥斯特提醒我们每个人慢下来,做自己的观察者。

我相信大家自己如果有稍微慢一点的经验,一定会发现这个世界要不就没有巧合,要不就全是巧合。比如你十几年没有碰到一个好朋友,但是他可能就会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面,密集地遇见你。或者你今天遇到一个单词,你以为是一个生词,但是你在这一天里面会在三个不同的杂志、书里面碰到这个生词。但凡我们每个人慢下来,都会发现这个问题。保罗·奥斯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并不以之为理所当然,而是很好地重新让奇迹“奇迹”起来,恢复日常事物的神奇性。

在这个过程中他又并不炫技,虽然他的小说有很多元叙事性。他实际上在解剖给你看,我作为一个作家,是怎么处理我写不出来时候的问题。当然他可能是一种表演,但是我觉得受到很多鼓舞。大家如果写小说或其他任何东西,会发现过了一段时间你怎么样都写不好,这时候可能是你观察一件事情、诉说它的方式出了问题,或者你没有找到让你舒服地判断这件事情、消化这件事情的方法。保罗·奥斯特很诚实,他很清楚地一路告诉你他在做什么,我觉得他这样一种亲民版的博尔赫斯的写法,我觉得今天是很难得的,我没有看到第二个这样写的作家。


郭国良:《4321》在各个方面集大成了,是他想留下来的真正的巨著

就像前面亚雷说的,一个作家是否伟大,一个标准是看他是不是完全确定了自己的声音,保罗·奥斯特老早就确立了区别于其他作家的标志性的东西,追溯起来的话,奥斯特这个声音在他的处女作基本上就确立了,后面只不过是一些变调,变奏曲。我发现所有伟大的作家,他到了某一个时刻想要突破自己,某种角度讲这是一个悖论,一方面作家确立的这个声音辨识度是很高的,实际上对读者是一个好事情。如果你喜欢保罗·奥斯特,可能就希望他不要变,最好就是这样一个路子,任何里面的成分都不要变,他就是这么一个配方,你就喜欢这么一种味道,但作家本人还是会有雄心的,想尽办法要突破自己,他可能觉得自己不仅仅会写这类作品。

奥斯特最新的《4321》可能就是他想要突破的作品。有些作家突破就是会变换调调,但奥斯特这部作品就是在各个方面集大成了,是他想留下来的真正的巨著,虽然我个人感觉可能还是有一些地方处理得过硬了,大长篇结构里面的衔接,个别地方磨合得不是特别到位,但总体上来说是成功的。我特别喜欢作家自己意识到有局限性,但是其实我看了这么多的作家,这几乎是不大会成功的,他写来写去,绝大部分还在很早确立的,只有极个别作家能够跳出来原先的格局。

郭国良,浙江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翻译协会理事,翻译了石黑一雄、伊恩•麦克尤恩、朱利安•巴恩斯等名家的多部代表作。

3.

Btr:他会把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回头看自己

前面听到包慧怡讲的,让奇迹“奇迹”起来,我觉得这个非常有意思,他让人意识到一些本来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提得非常好。我举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如果你脑子里想,今天我会在马路上遇见很多穿绿色毛衣的人,你就这么想,一会儿出门看,真的会发现很多人穿着绿色毛衣,就是这么简单,这是它奇妙的地方。还有一个是跟奥斯特的叙事方式有关系,他经常玩人称的游戏,他经常变换会一些人称,尤其在写一些自传性的作品的时候,也会用第二人称来写,这也是一种态度,有一种所谓的布莱希特式的“间离”,他会把自己想象成另外一个人,回头看自己,只有这样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才变得不理所当然。

还有前面讲的关于偶然性的东西,我还有一个想法,这可能跟奥斯特另外一个概念有关,奥斯特书里面经常有所谓“双生”的概念,德语里面叫Doppelganger,就是“二重身”的意思。奥斯特特别在乎角色的名字,比如《纽约三部曲》里面的Quinn,保罗·奥斯特式的人物经常有一些double(二重)的字词在里面,比如两个nn,而且有的时候他会换一种方式变名字,比如说《密室中的旅行》里面有一个角色叫特劳斯,我们读的时候可能不会意识到“特劳斯”(Trause)是“奥斯特”(Auster)的anagram,同构词,所以这两个人物跟奥斯特有双生的关系,他在很多细微的地方都会做这样的处理,跟偶然性这个概念也是密切相连的。

我回应一下孔亚雷说风格的问题。我觉得保罗·奥斯特的风格近几十年确实改变了一些,尤其是因为我翻的两本书相隔三十年,在翻后一本《冬日笔记》的时候,我记得其中有一个段落英文版有12页,整个一句话有12页长,这在他以前的书里是不会有的,他的段落还是很有节奏感、明晰的。但是可能年纪大了之后,想要改变一下风格,有种普鲁斯特的感觉,层层叠叠、连绵的感觉。包括在《4321》的里面,叙事风格还是有改变的,尤其是他的句子更长了,显而易见段落也更黏腻了。

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奥斯特的书应该全部都读。因为奥斯特的书经常是一本跟一本之间非常有关联性的,我觉得读他的书有点像拼图,就是一个大奥斯特拼图,你读一本就拼一块。我同意前面郭老师说的,这本《4321》也不完美,我觉得他每本书都不太完美,但是加起来说不定挺完美的。所以我觉得要一本一本接着都读,等你读到第三、第四本的时候,往往会更加有动力。如果一定要有一个顺序的话,可以先从我翻译的《孤独及其所创造的》开始,为什么?因为这本书里面包含了后面书里所有的母题,这本之后你可以读《幻影书》《纽约三部曲》等,我觉得这些小说是比较重要的,可以先读,这个时候你再回过来读他的《冬日笔记》《密室中的旅行》,比如在《密室中的旅行》中,前面书里面的人物会重新出现。你在读这些书的同时可以读《4321》,会是一个神秘的体验,你会觉得《4321》里面的某些素材好像其他书里面也有涉及,几本书就会在脑子里攒成了一本大书。你如果脑子里有了这本奥斯特大书,读他的书会有更好的理由。

活动现场嘉宾合影


包慧怡:在生命叙事中,尽量不去做被剥夺声音的那个人

我个人觉得奥斯特处理偶然的方法,是很谦卑的处理方法,他没有去操纵它。我们看到他有一些巧思,比如说他有一个非虚构的文本叫《红色笔记本》,是他蛮早的作品。其实我们每个人生命当中都有这样的“红色笔记本”,这本书的副标题就叫《真实的故事》,强调此书里面所有的故事都是真的,我是真的。但是他说的真实是现实意义上的真实吗?实际上“真实”本身就是需要我们去重新反思,去自己给予一个定义的东西。大家想想自己对于十年前的恋情,如果你找到十年前的当事人,你回忆的真实和他回忆的真实一定会有很大的事实上的出入,比如你们什么时候第一次约会,去哪个餐厅吃饭,这些最简单的事实层面回忆起来都一定会有出入,更不用说主观上的东西,比如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这段关系出了问题,等等。

保罗·奥斯特其实在提醒我们,我们的头脑是会欺骗的,他让我们注意到我们是如何在无意中篡改我们的记忆,以及如果记忆是可以篡改的,那么那个原初的记忆,纯洁的、不可触碰、不可篡改的记忆,到底有没有这个东西?保罗·奥斯特说这不应该是作家的特权,我们不应该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事情熟视无睹,当然不是普鲁斯特式的追寻逝去的年华,我们就是我们的过去,在试图理解过去时光的过程中,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但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理解了我们的过去,包括整合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过程中我们才成为我们自己。我觉得这是奥斯特在阅读趣味本身以外的思考上很大的乐趣。

Btr和孔老师刚才也提到保罗·奥斯特很喜欢的母题一直都在,其中有一个母题是著书人的身份,到底谁写了这本书,写书人和被写进书的人,这两种人身份之间的竞争,到底你是我书里的人,还是你是写书的人?大家想想,这个母题可以追溯到很早,比如大家可能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它的续集叫《爱丽丝镜中奇遇》,其中有一个红国王,爱丽丝当时看到红国王在树下打磕睡,有人提醒她千万不能吵醒红国王,因为你是红国王的梦,如果你把红国王叫醒了,他的梦熄灭的那一刻,你也就死了。爱丽丝当然很不服气,她说才不是,我才是做梦的人,红国王才是我梦见的人,我是做梦者,他是被梦见者。所以这种关系,著书者和被著书者,梦见者和被梦见者之间的关系,是很相象的,因为去叙事、去整合、去回忆,意味着成为主体,而成为被写进书的人、被梦到的人就是你的主体性被剥夺,你成为一个客体,被迫缺席,被迫失去你的声音。虽然奥斯特从来没有进行这样的说教,但是从他的小说里我始终感觉到有这样的迫切性,我们每个人至少在自己这一份生命的叙事当中,要尽量不去做被剥夺声音的那个人,而去找到自己的声音。

包慧怡,青年作家,复旦大学英文系讲师,出版有诗集《我坐在火山的最边缘》,评论集《缮写室》,出版了十几种译著,包括奥斯特的小说《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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