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马克斯·韦伯还应该了解什么?一个韦伯研究者的学习之道 | 书房

好奇心日报 2019-01-03 15:30:03


本文作者: 孙今泾

          

大学哲学教师郁喆隽读过最多遍的书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这是本不太厚、也不算拗口的社会学经典,由马克斯·韦伯在 20 世纪初写成。如果粗略地介绍这本书——韦伯发现,促使资本主义繁荣的理性经济劳动,可能与基督新教中的苦行禁欲观念有关。

有一度郁喆隽最喜欢的哲学家是维特根斯坦,语言哲学的明晰性让他着迷。但郁喆隽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韦伯身上,他展示了一位专业学者可以如何用不同的方式读一本书、理解一位作者。

在德国莱比锡大学修读博士学位时,郁喆隽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除了个人兴趣,也因为他需要完成一篇符合博士资格的研究论文。他的导师是德国宗教学协会前主席、宗教学家苏为德(Hubert Seiwert)。郁喆隽得出了和众多研究者一样的结论:韦伯的理论“很好用”。借助韦伯的理论,郁喆隽写作完成了他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本已出版的专业著作《神明与市民》,讨论民国时期上海民间信仰。

          

在就职的复旦大学,郁喆隽从 2011 年起开设《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精读课。在网络公开课平台 Coursera、慕课上,他导读的同样是这本书。这些课程也让他变得较普通大学老师更为人所知。虽然《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中国内地的全译本和选译本已有超过 10 种,但在一年前,郁喆隽还是以韦伯权威研究者的身份选译了这本书的大部分章节。新译本是浙江大学出版社经典重译计划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他还读了 D.G.麦克雷写的韦伯传记和韦伯的其它著作,特别是两篇题为《学术作为一种志业》和《政治作为一种志业》的演讲让他印象深刻。这些书籍帮助他意识到韦伯既有自由主义的一面,又是个民族主义者,生性敏感,婚姻生活不太寻常。尽管在著作里强调中立,但参与政治生活时倾向明显,这常使韦伯遭到批评。但郁喆隽认为,不只韦伯,可能现代人都是如此。

    
韦伯和他的妻子安娜·韦伯,图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韦伯和他的妻子安娜·韦伯,图片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当被问及日常的阅读习惯和喜欢的书籍,郁喆隽说,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阅读专业书籍和论文上。

但郁喆隽不打算做一个心无旁骛的书斋型学者。这部分和他早期的求学经历有关。1997 年,郁喆隽高中毕业后进入复旦大学成立不久的文科基地班就读。这是一个在高考之外、进行独立招生的特殊班级,被录取者需要在面试时回答“欧盟的建立会不会对下一世纪产生影响”“古希腊哲学家你了解多少”“经典物理学与现代物理学的区别在哪里”诸如此类的问题。大学希望被录取者成为人文专业的学者,同时成为“广而博的人”。

成为一名大学哲学教师后,郁喆隽依然在社交网络上活跃,涉猎广泛。他喜欢电影和 BBC 纪录片,热衷讨论法国的“布基尼”禁令、小猪佩奇和双年展。他在 2017 年开设了关于哲学的音频课程,介绍哲学经典,同时也介绍 50 个思想实验。这些思想实验既包括美国士兵是否应该对手无寸铁、却可能告密的阿富汗牧羊人开枪,也包括科幻小说家伊萨克·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法则”是否真的能防止机器人伤害人类。

在《书城》杂志上,郁喆隽刊发过十多篇影评,从哲学角度解释电影。影评不久将被集结成书,早于他的第二本学术著作出版。但有时他也表现出在学术和公共生活之间的犹豫。

对于阅读建议,郁喆隽说,阅读是需要做准备的。如果你希望读懂一本晦涩的经典,你可能需要在此之前读过几十本书和无数则新闻,这些信息构建起了你对世界较为完整的认识。“读不懂不是因为这个书你不懂,而是因为其他东西你不懂。”

和郁喆隽的访谈是在 12 月初一个寒冷的雨天里进行的。我们在大学所剩无几的一家咖啡馆里,聊了聊韦伯、如何阅读经典、需要为此做哪些准备。

在最末,郁喆隽推荐了几本书。

Q:大象公会在 2015 年推出了“不必读的经典系列”,其中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在列,您在当时写了一篇文章回应,认为作者对韦伯有诸多误解,并没有读懂韦伯。你觉得最常见的误解有什么?

最常见的误解就是,包括大象公会的作者也讲,他认为韦伯在说:信基督教就可以完成财富积累跟现代化。就觉得韦伯好像在传教一样。其实不是。韦伯是完全社会科学的做法,它是一个溯因的研究,去找原因。

Q:但你也提到,韦伯找到的原因,其实不是那种强关联的原因。

对,这也是一个“接受史”的问题吧。因为我们是在 1980 年代初将韦伯引进来的。当时那个氛围就是,大家对很简单庸俗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说法已经有一些反感,所以突然看到有这样一个西方学者韦伯,他的观点等于是倒过来的,上层建筑——就是宗教——影响经济基础。 就觉得这是全新的一个说法。

但因为我们在接受韦伯时特殊的历史环境,使得大家片面地就只看到韦伯讲宗教影响到经济,韦伯其实是反对这种单因论的。我在反驳大象公会的作者时也写到了,一个中肯的学者肯定不会只突出一方面,尤其韦伯本身的学科背景是研究经济史,研究国民经济学的,他肯定知道经济是会直接影响到宗教、文化等等一系列的所谓上层建筑。

我自己在做的一个研究,就是把马克斯·韦伯在慕尼黑写的经济史讲稿和卡尔·马克思的《资本论》做一个对读,我觉得他们有一种相通。因为有些德国人认为,韦伯其实有两个精神上的教父,一个是卡尔·马克思,另外一个是尼采。马克思的影响可能更多的是用经济的视角来分析人类历史,尼采可能更多的是在价值多元这方面对韦伯产生影响。

Q:应该怎么理解尼采说的“价值多元”?“价值多元”的说法在当下也非常流行。韦伯又是怎么谈论价值多元的?

尼采不是说上帝死了吗?他很先知先觉,但并不是反基督教,而是说,曾经中世纪以基督教为核心的这样的世界观、价值观,当时在欧洲已经碰到一个大的危机。

韦伯则提出了价值领域理论,仔细看一下我们的生活,其实每一块的生活都被一个价值领域所占领,他例举了六个领域,包括宗教的、政治的、经济的、审美的、性爱的,当然还有智知的领域。他的一个观点很有意思,他认为这几个价值领域是分立的。他借用了古希腊神话中的“诸神之争”来做比喻,认为没有一个终极价值可以把它们统一起来,而且这些价值领域跟价值领域之间处在一种永恒的冲突当中。那就跟基督教时代是很不一样的。

这是对现代人困境的一种分析,也包含了一种批评——有些人还想回到中世纪,用单个价值把其它领域给管起来——韦伯觉得这是徒劳的,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所以现代人的痛苦也是从这边产生出来的:总处在一种撕裂的状态。

韦伯自己本人就是始终在政治和学术之间有冲突。在大学里,他要讲学术研究的价值中立,但他本身又是一个很爱国的人,一个公民,他在政治领域里面是积极投身的,所以他在学术领域的克制跟他在政治领域的投身也是一个矛盾。有人认为,这是韦伯一个人的问题,有人追溯到他的家族史,他的精神病史。但我觉得不是的。其实现代人都有点像韦伯那个样子,就是你在一个特定领域是按照它的一个规则办事,但是没有一套元价值或者元规则把它给统一起来。现代人很多纠结可能都是由此而产生。这也不是东西方的问题,这就是一个现代人的问题。

    
《学术与政治》,图片来自豆瓣
《学术与政治》,图片来自豆瓣


Q:在你了解,韦伯自己是怎么处理这种分裂的?是比较坦然接受的吗?

他很痛苦,尤其是在到底是选择学术工作,还是选择政治工作的时候。但是他在《学术与政治》这个演讲集当中,最后就是要诉诸一种类似个人英雄主义,接近于信仰的一种决断论。他说,现代人都要学浮士德,你不能再指望有当年那种像全才一样、在什么领域都左右逢源那种人。不是的,你只能像浮士德一样,签一个魔鬼协议,只能做一个专才,只能在一个领域里面有所突破。

Q:像你说的专才、全才的区别,有点像古希腊说的刺猬跟狐狸的区别。但价值多元似乎属于另一种困境,更像是价值观上的撕扯,难以整合统一。所以,只要是不同领域的价值,必然会存在冲突吗?

这是韦伯的观点,而且他认为是不可还原、不可化约的冲突。

Q:韦伯最初吸引你的点是什么?

当然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的老师上课、我写论文都要用到韦伯。另一方面是,我发现韦伯虽然有很多的论点很容易被反驳,但他对很复杂的现实或者历史,有一种快刀斩乱麻式的处理,很有启发性。他提的一些问题触到我们每一代人的痛点。他很有原创力,对几个统治类型的归纳,像克里斯马、祛魅,是现代人都会碰到的。

还有他的演讲,以学术为业,以政治为业,他特别诚实,表里如一。有困难、有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会告诉你,摆在那里。很多学者要么是被自己的辞藻给淹死了,要么就是在修辞后面回避问题。一般的学者比较容易说,我能够处理一些问题,但是不大愿意说我不能处理一个问题。

Q:新发现的资料、甚至其它学科的新的研究,都有可能会推翻经典书籍里的很多观点。你也提到了这一点。人们还常常会借用韦伯的词汇“祛魅”,去描述这种现象:对经典的祛魅,对大师的祛魅。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理经典书籍不合时宜的问题?

对,一个对中国人很重要的问题是,在二战之后,“亚洲四小龙”兴起,就有人说,是不是证明韦伯的命题错了?包括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是不是说明韦伯没有看到,其实中国也有另外一种类似于新教伦理的东西在对经济发展起着支撑作用?

其实这些问题对于任何一个后进现代化的国家都适用。韦伯当时所在的德国,是后进现代国家,他当时觉得最好的或者标杆的是英国和美国。韦伯看英国,我们再去看韦伯是怎么看现代化问题的。我们是现代化浪潮的第三、第四波。韦伯的命题可能是错的,因为很多经济史的论证可以错,但每一代都碰到类似的处境或者困难,所以才会去找这样一种设问的方式。

在德国的时候,导师跟我说,对历史上的大师,能够平视它就是比较好的态度。但学生时期一般会仰视,这是很正常的。会说,这个人太厉害了,我一辈子不会超越他。但是你慢慢读进去之后,会发现他不是那么完美,或者他的论证也是可以反驳的。

有时候阅读比较接近数学,看那个论证是怎么一步步推导下来的,这是很重要的,论证过程、思维方式是很重要的。有时候你只知道一个答案,而不知道它的推导过程,其实是本末倒置的。

有的人你看他读很多很多书,但他整个的理解框架都是有问题的,所以都是在简单重复,或者说,他始终是在经典当中找跟他观点一样的东西,所以找来找去只是读到自己曾经已经知道的东西,或者读到了自己的刻板印象,这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现在很多知识付费的阅读,把经典碎片化,或者说用一种金句的方式,五分钟总结一下。是可以总结的,但是总结之后,一些很精要的论证、思路就没有了。

学术书籍其实是一种类似附庸风雅的消费,很多的学术东西最后转化成了你的社交货币。这些书籍其实没那么容易读懂,没有那些准备的话,你怎么读那个书?太难了。而我们国民教育的体系还在这个地方。

我的基本观点是,虽然我会批评附庸风雅,但附庸得还不够。肯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包括韦伯的书我在反复地讲。为什么? 大部分时间,我的课上不是在讲这个文本,一半以上是在讲文本之外的东西,就是做准备嘛,要清理出一个空场,读不懂不是因为这个书你不懂,而是因为其他东西你不懂。

Q:如果以韦伯为例,在阅读上要做哪些准备?

大致要对整个西方文化的历史有一点理解,尤其是文明史大的时段,比如说古希腊罗马到中世纪,再到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尤其是比较近的,对宗教改革的历史的了解。你要知道宗教改革是怎么回事,路德 1517 年开始宗教改革,他反对什么支持什么,新教跟天主教的区别,包括一些常见的新教派别。所以你看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版本,它的附录比正文还要长。现在网络很发达,你随时可以去 Google 或者百度,这么厚重的注释就显得没那么必要。但在当时,康乐、简惠美两位台湾译者的确是需要有大量的注释帮助读者理解。这对西方人来说是个常识,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一个盲点,因为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教育。

这是纯知识性的,另外一个是我们对西方的理解。这也是我会上这个课的很重要的原因。我们一直说“睁眼看世界”,但是到现在为止“睁眼看世界”两个世纪了,看到的世界还是很不完整,或者说有明显的盲点跟短板。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有很多学者说西方文明的演进有两条主线,用两个城市为代表,一个是耶路撒冷,另一个是雅典。但是“五四运动”特定地讲“德先生”、“赛先生”,基本上就是雅典的精神。对耶路撒冷这条主线,大家认为宗教应该会衰弱,信仰会衰弱。但是从 20 世纪末到 21 世纪初,几乎没有发现全球范围内的宗教式微,不仅没有衰弱,还有重新复兴回归的趋势。当然雅典的主线是不能放掉的,但耶路撒冷所代表信仰的线在历史上也非常重要,跟雅典交替地在主导西方。

这两根线,同时明白了,大概对西方的理解会全面一点。

Q:感觉是个特别浩大的工程,有稍微简单一些的进阶方法吗?

(笑)其实我在很多课程里,会推荐大家通过看电影的方式。当然最好是看书,但你也可以看比如说英剧《唐顿庄园》,里面三小姐和车夫的婚姻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宗教联合。如果你不知道这一段英国的宗教改革史,你看这个可能会缺一点火候。你当然可以当娱乐来看,但是你如果了解了宗教史再回过去看,会觉得导演或者编剧这边安排得特别有心,他其实是用这两个人的婚姻来代表英国社会的一个裂痕。

    
《唐顿庄园》,图片来自豆瓣
《唐顿庄园》,图片来自豆瓣


又比如《都铎王朝》《狼厅》,这两部连续剧看完之后,你基本上就对英国的宗教改革历史非常清楚了。现在有大量的资源,你可以选择读书,也可以通过其它的途径。当然还有很多纪录片可以看。

Q:还有一些对经典做二手解读的书。在选择上有什么技巧吗?

商务出版社出的牛津通识读本。一般这种越小的书越是大家来写的。美国系的,有“傻瓜”系列,是一个比较通俗的书。另外一个路数是日本系的,会非常结合你当下的生活,甚至不惜歪曲原著的内容来迎合你的需求,把很多哲学家都变成心灵鸡汤的写手。整体来说,我比较倾向于欧洲和英国的一些出版社出的通俗读本。

Q:最近在看什么书?

今年(2018 年)印象比较深的非学术的书是《斯通纳》,一本小说,主人公是一位美国的大学教授,比较接近自己的切身体会,虽然人生轨迹很不一样。暑假去意大利,去的那天正好遇上台风,在机场被困了 12 个小时,就在 kindle 上把这本小说读掉了。难得有这么大块的时间看小说。

基本上像一个人的一辈子,有很多侧面挺有意思,像他跟他家庭的关系,跟他的妻子的关系。他的妻子是个富家女,比他阶层要高很多。

到后半段,基本上是一个捍卫者,斯通纳在守住一些最基本的东西、底线性的东西。他也是一个道德上比较敏感的人,看不得投机取巧的人。我觉得这个社会中流砥柱的人会比较认同这样一种基本价值。

Q:如果把平时读的书分几类的话,你会怎么分?

百分之九十几是学术书,学术书现在也很少有从头到底读完的,可能就是引用的需要,读当中的一章、一段。然后就系统地在读论文。

Q:还有什么?

手机嘛,被动阅读。以前更多是主动阅读,你想读懂,去找这个书。现在被动阅读很多,包括推送的东西、订阅的公众号,别人发给你的东西,那些东西就是被动阅读。

Q:如何描述做学者的状态呢?

我们现在是一个国家赞助 (state patronage) 的状态,就像中世纪晚期、文艺复兴早期的赞助人(patron)。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定制的。比如说你是个画家,不是说你先画个画,放到画廊里去卖,而是说我是个赞助人,我特别有钱,你就是为我干活的,我需要画什么,我直接跟你说,定制。你对我来说是有点人身依附关系的,而不是一个买家跟艺术家的关系。我们现在整个都是以国家作为一个最大的赞助人。很明显,绝大部分都是国家定制,它通过各种科研项目来购买定制你的这个服务,有这种趋势。

Q:您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做大学老师?在进入文科基地班之前就已经确认吗?

确实复旦文基班 1995 年开始招生的时候就是为留校做老师准备的。有一个背景,是邓小平南方讲话之后,全民下海。几乎所有聪明的人、有能力的人都下海赚钱去了。90 年代初,在复旦一个月 200 块钱工资,外面已经上几千了,学者容易没有获得感、没有存在感。到了 1995 年、1996 年,学校就在想这个事情,以后没有老师了怎么办?

文基班当时的师资很强,最好的文史哲专业老师,除此之外,当时还配了一点社科的老师,比如经济学的,我觉得挺重要的。所有老师都说,学校对你们的期许是很高的,说要培养大师。等到大四毕业的时候就很清醒了,大概知道班里四十几个人最后能留四五个人做老师就不错了。

我读完硕士时其实有别的选择,那时候已经在《新闻晨报》要闻部做了四年。2001 年到 2004 年,是城市都市报最好的时候,最高的时候新闻晨报是日发行量 70 万份。

如果没有拿到奖学金,我可能就不会去德国念博士。那时候还没有国家奖学金,只有两条路可走,自费是没可能的,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钱,打工的话因为德国的政策是一个月最高收入不能超过 400 欧元,养不活自己。后来收到学校录取通知书,又有奖学金,才肯定了念书优先,觉得那个是真正的人生目标,学术志向。

不过再回过来想,为什么我跟别的学院派的学者可能会有点不一样,可能和我的媒体经验有关。媒体对这个时代把握的敏感性、执行力,我觉得还是要有的。尤其我现在做的是宗教学,宗教不完全是一个思辨的事情。哪怕是做韦伯,做社会学,你不跟中国当下社会结合,也有问题。

文科都有这个问题,它是一个反身性的知识,你要知道我的处境,你才会有一个相应的解读。你对世界的理解可能影响到你对这个文本、对自己的理解。

Q:因为如今的学术分工很细,很难说一位哲学教授对所有哲学家和哲学经典都非常熟悉。你开设了关于哲学的音频课程,差不多是一部哲学通史。为了准备这套课程,你是否有做额外的阅读?

除了史、传,二手著作、评论,我基本上把 B 站上有的哲学公开课都看掉了。 就是耶鲁的那一套,政治哲学那一套,哈佛的那一套,国内的挑着看。

Q:做音频课程,对您的什么生活有什么改变吗?

如果有什么收获,你会发现反而商业的要求比大学的要求高。如果大学再这样教下去的话,以后怎么办?商业的课程对于课程结构、内容、知识点怎么拆分,会有更高的要求,包括阅读心理。

Q:你觉得对于一般人来听这个节目,他能获得什么东西?跟一般阅读的区别是?

碎片时间的学习。积累嘛。

Q:“碎片时间,改变人生”?腾讯阅读前段时间做了这么一个广告。

这也就是广告嘛。碎片时间是不会改变人生的,挺难的。大部分是把它当一个社交货币来用,但还是有少部分人,他需要进行比较深的思考。

但人群的内部的差异挺大的。一个好的社会的话,从一无所知开始,有不断的可以进阶的阅读。但我们现在这个市场还没充分发育出来,供给也不足,没有年龄的分层,没有需求的分层,还是用一个大的产品笼统地去面对所有人。 未来会有的。

Q:从 2000 年初开始,欧美的年轻学者就开始流行把博士论文或者学术著作改成易读的大众社科类读物,图书编辑也鼓励他们这么做,某种程度上产生了人们阅读这些不太易读书籍的潮流。你有阅读这类书的习惯吗?

我会翻一翻,大概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比如《 21 世纪资本论》,它有很多描述性的内容。包括史迪芬·平克《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很厚的两本。所有人都说好。我会觉得像是在讲一些常识的东西,论证也很不严密。

但如果你不是个学者,或者没有太多的时间的话,翻一翻总是好的。人会有变化。如果不读,一开始就抵制,那读什么呢?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图片来自豆瓣
《人性中的善良天使》,图片来自豆瓣


Q:现在越来越多的书和文章都电子化了,你的书房有发生什么变化吗?

有一个悖论,最新的肯定还是要纸质,反正老的东西都被数字化了。越是需要电子化的东西,越没有电子版本。过刊都进库了,但新刊要过半年才进库。

也有人就说,以后不要卖实体书,但这也会产生一个问题,也是个可讨论的哲学问题:就是电子产品的所有权。有时候书因为种种原因下架了,或者这个地区不能看了,电子书就从你的设备上消失了。

电子产品,包括知识产权,对传统的产权概念提出了一个很大的挑战。有两种思路,一种就是说,我们还是要按照管一个实体一样去管这个产权,就是实体产权的延伸。另外一种思路就是我们要彻底颠覆这个产权概念。我比较倾向于后一种。但这个有颠覆性,如果哲学上给出完全不一样所有权概念的话,那政治法律经济要不要跟着动?

Q:你觉得哲学还有如此积极参与的能力吗?需要等哲学给出一个定义,然后经济和法律跟着动?

有可能的。比较渺茫……但根本性力量我觉得还是有的。

Q:推荐几本书。

《哲学与幼童》。马修斯是美国的一个儿童心理学家,我很喜欢引用,他说很多现代的成年人,脑子已经僵死了,反而是那些小孩,尤其是学会说话之后到学龄前的小孩,他的思想没有被框死、没有被污染,所以提的一些问题本质上都是哲学问题。但家长会觉得,你怎么可以提这样的问题啊,是一个非法的问题啊。或者就把这些问题回避掉了。

比如说,马修斯自己的小孩问他一个问题:我有两只眼睛,为什么只看到一个你?

其实他通过观察儿童,对成年人有一个批评:绝大部分成年人他把自己放在思想的舒适区,你能够回答的问题,你有现成答案的问题,你觉得很安全很舒服。反而是限制那些有想象力的,不仅是儿童,也包括有想象力的成年人,他们提出那些看上去很危险的问题。

    
《哲学与幼童》,图片来自豆瓣
《哲学与幼童》,图片来自豆瓣


小西奥多·希克、刘易斯·沃恩的《做哲学》也可以推荐一下。里面包含了 88 个思想实验,避免哲学的金句。我们不是在找结论,思想实验本质上是要把一种处境提出来,看人在这种处境下会怎么选择。

《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虽然名字看起来很文艺,很“民哲”,但是还蛮治愈的。我在反心灵鸡汤的同时不得不承认,心灵鸡汤也是有高下之分。或者说你会发现,要搞清楚世界是怎么样运作的,不是刚需,但是心灵的慰藉真的是刚需。即便是很坚强的理性主义者,他到最后还会碰到这个问题。

还有哲学家阿兰·德波顿的书。你读过吗?

Q:我读过他的《机场里的小旅行》

你看阿兰·德波顿所有的书,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感觉,他的哲学的底子是什么?

他的哲学底子是斯多葛主义,它不消极,也不犬儒,他对这个世界有一些不满,但他叫你要从容淡定,改变可以改变的,不要去忧虑那些不能改变的。除了那种宗教式的心灵鸡汤,哲学当中,可能斯多葛主义是对现代人的最优解。

以往的哲学,犬儒是行不通了,少数人是可以。斯多葛主义正好在这个时候可以用上。我不知道他是自觉不自觉的,但我看下来是这个样子,他很喜欢古希腊的哲学家塞内卡。包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也是当代的斯多葛主义者,我会这样定义它,他当然没有这样说。

题图来自Giammarco Boscaro on Unsplash 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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