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四季主题阅读纪要

Chambord 2019-01-02 02:37:22

一般人读非工作需要的书籍时,时序往往带有随意性,这一本和下一本未必有关;但我们也时常忽然对某个议题、某位作者产生浓烈兴趣,短时间内如饥似渴地读手边能找到的一切相关著作。2017年的豆瓣年度读书报告,我写了《2017年认识的几位中文作家》,取巧地用这种主题式阅读的介绍代替整体性的回顾。到了2018年,读过的值得一提的书实在太多,于是懒惰的我故技重施,整理了去年投入的四次主题阅读经过。这四次主题阅读,一方面都不是预先计划的,另一方面四次中有三次是企图攻克原本就喜爱的作家尚未读过的主要作品。这反映了我一来做事随兴,缺乏阅读计划;二来思维逐渐定型,视野的开拓已经有限。

我在2017年读书报告的结尾写道“希望2018年有机会新了解几位大陆、香港、南洋作家。”这个期许就和大部分人的新年期许一样落空,去年比较值得一提的新认识中文作家大概只有钟晓阳吧。

四次主题阅读的时间约略可以对应去年的四季。

春/三月下旬~四月中旬:告别李敖

2018年3月18日,李敖逝世。我痛哭一场,哀悼这位我中学时的青春偶像。我和很多人一样,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开始远离李敖,觉得他过气、自私、粗俗、虚有其表……直到他离开我们,才又强烈怀念起他那宛如孙悟空的一生。

然而,李敖逝世后大量涌现的追悼文字,其实大多是在肯定他的人格和历史地位,而不是作品。

作家或可粗略地分成两种:一种是作品已代他说了一切,你可以不去认识“下蛋的母鸡”,了解他们生平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更了解他们的作品。一种是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他们最丰富有趣的作品,单读文本不能认识他们。李敖丰富多彩的一生,让他可以和拜伦、兰波、海明威、三岛由纪夫等人并列在第二种作家之列,但不可否认,他的作品质量和上述数人相比差距不小。

在李敖逝世一个月时,我写了一篇文章《选错了行的李敖》,略云:

他的“历史”文字既无历史性的思维,也缺乏理论深度,目的往往是借古讽今,批判国民党的政治宣传或中国传统文化某些延续至今的弊病。这样的文章其实是杂文的延伸。而他的文字风格也是宣传式、广告式的,能够让人读后感到快意,发泄情绪,但难以表达人类情感中较含蓄深邃的部分,已经不符合二十世纪后半对文学语言的要求了。他真正适合的职业是——调查记者,或者说“扒粪者”(muckraker)。……这样一位几乎生来就注定要成为伟大记者的人,竟用了一生的时间活成了一个二三流的史学家文学家。悲夫!

这篇文章在豆瓣发表后有一些批评,但我还是认为,就李敖的才性禀赋而言,我的判断没有错。至于当时的台湾是否需要李敖这样的人来达成某种历史任务,那是另一回事。

说了这么多,还没提到我读了什么李敖的书来缅怀他。我选择的核心作品是他四本回忆录:《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李敖议坛哀思录》《李敖风流自传》。其他辅助性的作品是《中国性研究》《红色11》《大江大海骗了你》《上山·上山·爱》。至于《传统下的独白》《独白下的传统》《北京法源寺》,我过去对它们太熟悉了,以至于不想重读。

上面说过,李敖属于那种“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他们最丰富有趣的作品”的作家,而他第二丰富有趣的作品,也许就是《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这两本描述他自己的书。和后两部相比,这是李敖在62岁和64岁,精力还极旺盛时所写,虽然少时早已读过,重读仍觉酣畅淋漓,不只是因为李敖的快意恩仇,也是因为其中纪录的台湾知识人百态,可说也是一部台湾20世纪后半叶的《儒林外史》。

我想,五十年、一百年后,当和李敖生前有关的一切政治事物都消失殆尽,他也许会以“回忆录作家”的身分为读者所知。那时候的读者大概对李敖揭发的国民党黑幕不会感兴趣,就连《北京法源寺》中述说的革命与启蒙的大义也未必关心,但他们仍会饶富兴味地想了解20世纪后半台湾岛上一位风流才子的政治冒险和性冒险,以及他目睹的岛上种种表里不一的人。就像现代读者对卡萨诺瓦的兴趣那样。比较可惜的是李敖对时代风俗的描写不像卡萨诺瓦那样巨细靡遗,恐怕会让未来的读者感到遗憾。

(其实我没仔细读过卡萨诺瓦回忆录,只是翻了一下。)

至于其他几本书,如后两本回忆录《李敖议坛哀思录》《李敖风流自传》,我不太满意。《李敖议坛哀思录》是李敖在立法院的发言纪录汇编,主要是史料价值;《李敖风流自传》则让我很不满:674页的大书,八成以上内容剪贴自《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及其他著作,新内容(大多是晚年琐事)有没有100页都成问题。这种剪贴的恶习是李敖晚年一大毛病,反映了他创作力的衰退。其他几本就不评介了,都是可看可不看的水平。

夏/五月下旬~八月上旬:往《丰饶之海》之路

《丰饶之海》1969-1971年初版的书盒和封面,非常精美。

我时常在嘴上唠叨着关于三岛由纪夫的一切,但直到今年夏天,他的《丰饶之海》四部曲我始终未攻克。这有一个心理原因:“《丰饶之海》是三岛自杀前完成的遗作,难道不该先读过他的其他所有主要作品再读吗?”——结果这么一想,就拖了数年仍无动静。

5月下旬,我首先是偶然翻阅了这本《知日》:

我的短评:这本还行吧?有些文章滥竽充数,但也有些较有价值的材料。94页的遗书照片,说明文字称这是1970年三岛自杀时写的遗书,是错误的,应该是1945年三岛预料自己可能被征兵时预写的遗书。

然后是豆友历史理性的这句话:

之后又想到了这个话题:

种种动机交相刺激之下,遂决定在初夏开始一段前往《丰饶之海》的旅程。

我之前已经读过三岛几部较重要的长篇,因此我选择了三类书作为抵达《丰饶之海》前的准备:(一)三岛的短篇集;(二)三岛的自传性、思想性散文;(三)对三岛的研究。

三岛的短篇集,我主要选了陈德文译的《魔群的通过》《鲜花盛开的森林·忧国》《仲夏之死》三本,以及许金龙译的《忧国》(其中收录了陈译本所无的《剑》)。

我的短评:《忧国》已读过好几遍,我要冒大不韪讲句话:这就是一篇文笔较好的冰恋文,人物完全是两具性爱人偶,文学上实属劣作。作者写这篇小说、读者喜欢这篇小说,都是为了意淫变态性欲,只是没人承认。二二六事件的历史、政治背景不过是(作者和读者的)遮羞布。作者以假名榊山保发表的BL小说《愛の処刑》是本故事的原型,完全就是疯狂的冰恋意淫。
我的短评:短篇小说的标题,一般来说或者取自故事中出现的物品,或者采用一个可以概括故事主题的短语;三岛的短篇小说标题,除了《忧国》《仲夏之死》等少数名篇采用后一种命名法,其他往往采用前一种。这可能不是因为懒得想标题,而是有意营造一种人工的无机感,与其文风相配合。例如《香烟》《离宫的松树》《百万元煎饼》《牡丹》《旦角》等标题,都给人这种感觉。

这些短篇之中,最喜欢的大概是《海和晚霞》(收于《鲜花盛开的森林·忧国》)。我知道这影射了三岛面对日本战败的破灭心境。

三岛的自传性、思想性散文,有中译本的也就是那几本:《我青春漫游的时代》《太阳与铁》《叶隐入门》。如果读过《假面自白》,大概就会觉得《我》太过遮遮掩掩;《太阳与铁》被许多人视为理解晚年三岛的重要文献,但全文非常芜杂混乱,远不如《叶隐入门》更清晰、明确地面对“死”。

“倘若《叶隐》有某种阅读的余地的话,我想或许是从战争相反的底面,从现今横亘在我们面前、巨大的死之欲求不能实现中体认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可能。……而且,就礼赞并美化死这一个意义上来说,肯定也罢,否定也罢,死却总是存在的,且不止于此,死也无庸置疑般地一点点在逼退我们的生命。”

两本三岛研究都让人大开眼界。第一本是生前认识三岛的旅日英国记者Henry Scott-Stokes所著三岛传《美与暴烈》,十多年前上海书店出版社出过,正好于6月被台湾远足文化重出。

拙评《简评〈美与暴烈〉的价值和不足》简单评价了本书在三岛研究中的地位:虽然作者不是专业的文学评论家,对三岛生平和文本的讨论成绩有限,对三岛之死也未提出透彻的解释,但却点出了许多重要的、至今未探索透的问题。他和三岛的亲身接触也使得本书具备一手史料的性质。这些特色使得本书虽然已出版四十多年,但对一般读者而言仍有阅读价值。

第二本书《三島由紀夫 幻の皇居突入計画》的性质和前书恰好相反,是后人在文献基础上对三岛由纪夫研究的根本问题提出爆炸性的翻案,我读了非常吃惊。拙评《三岛由纪夫的真正目标:刺杀裕仁天皇?》简述了全书论点概要。

以上旅程费了两个月时间,到了七月底,终于瞥见了《丰饶之海》。我费了一周时间,什么都不做读完了它。

我的短评:由于是四部曲的第一部,许多线索未收回,很难单独评价。。。硬要说的话,总觉得和三岛前期作品相比,风格较为匠气,不再有惊艳感;为铺陈轮回转世四部曲而穿插的说教过多;就呈现大正华族生活风俗而言又因故事时间过短(只有一年多)而力有未逮。继续看下一部。。。
我的短评:我觉得这比《春雪》还好。20世纪日本能写出类似《春雪》的小说的人不只一人,但《奔马》是只有三岛由纪夫能写的、具有他精神自传成分的奇书。如此独一无二的狂气,古今中外不会再有了。
我的短评:四部曲的第三部,也是至今最松散的一部,过渡性质明显。我的猜测是四部曲由于受限于“轮回转世”的设定,第一世写1912-14年大正贵族,第二世写1932-33年昭和右翼,但第三世主人公的年龄赶不上战败,1952年前后的战后日本又没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作者遂把第三部的视角换成本多,将第三世主人公设定成幻影般的泰国公主,成为晚年本多情欲投射的对象,而没有自己的声音。书中对曼谷和瓦拉纳西的描写极美,是上乘的散文。今西的“石榴国”性幻想显然是作者的幻想。
我的短评:《天人五衰》也许是世界文学史上唯一作者决意自杀后才动笔的长篇小说,不仅完全否定了二战后消费社会,最终甚至否定了四部曲前三部故事的实有,一切都被视为虚无,大家都得不到拯救。至此,三岛由纪夫对现代文明下了死亡判决书,然后自己大步走进了地狱。总的来说,《丰饶之海》四部曲也许可以视为“大河小说”体裁在世界文学史上最后的高峰,轮回转世的设定极为独特,虽然有呆板之嫌,但这样水平的作品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对《丰饶之海》怎样赞美都是多余的,但其结构略有呆板之嫌:轮回转世的设定使得各卷故事一定要相隔二十年,产生了一些问题。要写战前日本的精神变迁四部曲的话,取1920年代大正中期的“文”、1930年代战争前夜的“武”、1940年代战争带来的“灭亡”,以及战后的“颓废”,这样的四部结构,每一部相隔十年,是比较适当的。《丰饶之海》为了要让四部曲的主人公不断转世,第一部提前到1910年代(勉强可以),但第三部的主人公无论如何赶不上战败,结果《晓寺》只好改以串场人本多为主人公,转世者变成他的欲望对象,成为松散零碎的作品。当然,如果依我的想法,取消转世设定,整部书最大的特色和借以支撑的哲学骨架反而就没有了。因此也不能说三岛的构想不好(已经非常杰出了),只能说一部书不可能面面俱到。

最后以涩泽龙彦《三岛由纪夫追记》作为旅程的结束。涩泽在书中对亡友三岛的回忆,以及他对《天人五衰》的书评(有人转载在此)也是三岛研究的重要参考。

原本还想读尤瑟纳尔的《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之前买了不知放哪儿去,只得作罢。

三岛由纪夫是常人永远不可能理解透彻的。即使我费了这样一番工夫,也只能说多懂了他一点点。如果他后期的其他重要作品,如短篇小说《英灵之声》、剧本《鹿鸣馆》《十日之菊》《欢喜之琴》《朱雀家的灭亡》《我的朋友希特勒》《癞王台》、论文《文化防卫论》、对谈《三岛由纪夫vs.东大全共斗》都能译出来就好了,但因敏感因素,有很大困难。其中《我的朋友希特勒》陈德文先生已有未发表的译稿。

秋/八月中旬~十月下旬:追思奈保尔而想起黄锦树

2018年8月11日,维迪亚德哈尔·苏拉吉普拉萨德·奈保尔爵士逝世。我之前已搜购了他大部分中译著作,但只读了《米格尔大街》、李永平译的《大河湾》、印度三部曲及一些次要作品。和《大河湾》一同入选某份20世纪百大英语小说书单的《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和他的其他旅行文学一直搁着没读。于是他的逝世又激发我投入大量阅读他作品的历程:首先是《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再来是他两度前往四个穆斯林国家的旅行文学《在信徒的国度》《信仰之外》,最后是重读《河湾》(方柏林译本)。中间穿插其他次要作品,包括小说《全民选举》《岛上的旗帜》《模仿者》《游击队员》和旅行文学《重访加勒比》《南方的转折》。原本的构想是一路读完奈保尔所有中译著作,最后以《世事如斯:奈保尔传》收尾,因诸事繁忙,未能实现。

我对奈保尔的兴趣,与其说是出于纯粹文学,不如说是喜欢他冷硬的民族志式写作、他的文明论和“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反政治正确立场。因此我没那么喜欢自传性强烈的《毕司沃斯先生的房子》(絮聒风格令我想起《人生的枷锁》),而更想从他那里找到某些能和塞缪尔·亨廷顿对话的东西。他们二人的“史识”是足以相提并论的。他对伊朗、巴基斯坦、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考察未令我失望。

我的短评:1979-80年,奈保尔走访革命中的伊朗,以及巴基斯坦、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四个伊斯兰国家,观察了正处在开端阶段的全球伊斯兰主义运动。奈保尔敏锐地明白这运动的动力是第三世界在现代化过程中,农业社会乡里共同体瓦解、贫富差距剧烈、新精英缺乏社会责任,使得碎片化的个人转投伊斯兰主义怀抱。但奈保尔不相信这种崇古、崇阿拉伯、反智、仇富、仇外的运动能真正拯救社会,也不相信非西方社会能够只学习西方科技而拒绝西方现代社会的各种基本原则、治理技艺。为此他不惜和当地人士舌战,然而得到的往往是教条般的回复,唤起不了当事人对自己天真信念的反思。“祸成矣,无可奈何。”
我的短评:1995年,奈保尔重访伊朗、巴基斯坦、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四国。十六年前他专注观察伊斯兰主义运动,充满批判的火气;但这次他则广泛接触以中产阶级为主的人群,让他们畅谈自己的故事,议题相对散漫。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当时都处于金融风暴前的经济繁荣期,伊斯兰教更像是中产的鸡汤;伊朗尚未从两伊战争中恢复,神权体制下充满窒息气氛;而巴基斯坦则已步入失败国家之林。奈保尔终究流着印度人的血,他对爪哇印度教文化底蕴的描写如诗如画,对巴基斯坦则予以彻底否定:一个建立在虚妄理念上的国家,自欺欺人、分崩离析,充满暴力与不公,不断从失败走向另一个失败。

奈保尔对伊斯兰世界的描写是穆黑应有的文学教养之一(如果他们读书)。

诗人伊克巴尔一心冀望建设一个印度裔穆斯林国家,可以让伊斯兰教摆脱“阿拉伯帝国主义者强加于上的标签”。结果,阿拉伯人反而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成功的帝国主义者,因为在信徒眼中,遭到阿拉伯人征服,进而被迫同化,仍旧代表着灵魂获得救赎。
在巴基斯坦学校教科书上,历史仅仅开始于阿拉伯人入侵与伊斯兰教。教科书上简练地概述先知行谊,先知归西后四位依序继任的哈里发,接着或许也不会漏掉先知的女儿,最后再寥寥数语地将诗人伊克巴尔、巴基斯坦国父真纳先生带上一笔;两、三位“殉教烈士”,即分别于1965年和1971年间对抗印度圣战中捐躯的军人或是飞行员,也附在一旁插花。
历史撰述的选择性如此殊异,迅速导向不切实际的虚无幻境。穆罕默德出世之前,世界只是一片黑暗,蓄奴、剥削横行。可是,这是真的吗?有谁能言大而夸,或是教导这种不符现实的谎言呢?那些从信德押解上京去伺候哈里发的奴隶又怎么说?行走在卡拉奇街头的非洲黑奴后裔又怎么说?
——奈保尔《在信徒的国度》

奈保尔对第三世界的态度并非一味嘲讽攻击,从他第一本旅行文学《重访加勒比》中,可以感觉出他对殖民主义并无粉饰之意。他对第三世界的批判背后有一种一以贯之的预设,显然近似于现代化理论。我为这本小书写了简短的评介《奈保尔政治观点的确立》。

最后是重读《河湾》方柏林译本。

我的短评:奈保尔早期以加勒比印度裔为主人公的小说都不免带有自传的投射,而以东非印度裔为主人公的《河湾》则是精心设计的古典主义戏剧。奈保尔一生大部分关怀的主题:第三世界的失败、种族互动、印度裔的海外离散、全球化世界中归属感的彻底丧失,全都精巧地包含在故事内,可以说如果只想读奈保尔一本小说,那就是《河湾》了。不过也正因如此,故事难免有些“载道”味。

对奈保尔的追思未尽全功,在此告一段落。但奇妙的是我却在阅读奈保尔的过程中重燃了对黄锦树的热情。我在2017年秋读了黄锦树《乌暗暝》《刻背》两本早期小说集,感触复杂,一方面震慑于他的天才,另一方面又隐约感觉到他的某种局限。我在2017年的年度读书报告中这样写:

如果说黄锦树是“南洋的鲁迅”,那么这么说必须以《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那句著名的开头为前提:“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

巧合的是,2018年我读的第一本黄锦树《土与火》(《刻背》的下一本)的附录中,黄也提到了奈保尔:

我的短评:在附录中,黄锦树提及了他对奈保尔宏大视野的敬重,以映衬后现代文学眼界狭隘之弊。我忽然意识到:黄锦树其实就是我们汉语世界的奈保尔。在同样出身海外离散背景的华人作家中,找不到谁比他更深邃。然而和奈保尔相比,黄还是太自恋了,未能像奈保尔那样用一双冷眼阅世。

短评将黄锦树说成“汉语世界的奈保尔”,有点脑洞大开,或许比拟不伦,毕竟两人的风格相差甚大。但汉语世界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海外离散作家有一丝一毫资格和奈保尔相比了,且两人也确实都有种卓然不群、目无余子的傲气。不过相形之下黄的傲气似乎太外显,表演欲远胜奈保尔,创作时过于热中文本游戏和色情暴力情节。这从他在2013-2015年连续出版的马共小说实验集《南洋人民共和国备忘录》《犹见扶余》《鱼》三本书中可以看出。

我的短评:黄锦树以马共为题材集中创作的一批短篇小说,充满互文、隐喻和脑洞。光是想出“南洋人民共和国”七字就令本书足以传世了,这个平行世界中马共建立的理想国的兴衰,比“建丰二年”更令人浮想连翩。然而诸篇故事仍不免有黄一贯的过多情色、猎奇情节之弊。

《南洋人民共和国备忘录》算是黄继《刻背》之后又一本代表作;但八、九月时连续读这三本集子,读到后来他一贯夸张泛滥的情色、影射描写已令人十分厌倦,更凸显奈保尔冷眼阅世之可贵。

在这篇小文章中很难继续对奈、黄两人进行细致的比较研究,不过我的私见是两人的差别不只是个人性格气质的问题。奈保尔选择了英帝国、以英语写作,和自己的族裔与传统保持疏离,可能因为这样而更能抽离自我,心无罣碍,并继承了帝国的全球视野;而黄锦树选择长居台湾、以汉语写作,就不得不身陷中国民族主义/台湾分离主义/马来沙文主义的复杂缠结。在他狂放的文字表演背后,应该充满了愤慨和无力吧。

至此,黄锦树的所有小说集我还差最新一本《雨》没读。一方面因为诸事繁忙,但也因为我实在招架不了连续读四本黄锦树。

冬/十月中旬~十二月下旬:曼纳海姆与西贝柳斯的芬兰

芬兰画家阿克塞利·加伦-卡勒拉(Akseli Gallen-Kallela, 1865-1931)以《卡勒瓦拉》史诗故事为主题的画作

我对芬兰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兴趣,不来自诺基亚、圣诞老人、姆明、桑拿或他们出名的社恐,而是冬季战争。不过我不是军迷,应该说这是对1945年以前欧洲历史兴趣的一部份。

10月中,翻阅了两本比较详细介绍芬兰二战战史的书籍《俄芬冬季战》《极地战争》,对战争的前因后果有了较清晰的认识,对这个国家跌宕起伏的历史兴趣益发浓厚,于是便把“详细了解芬兰在20世纪上半叶的方方面面”当成心中的预定目标。但到11月底开始我才付诸实行。

关于芬兰历史的中文资料并不多,甚至有些书的译文如一团糨糊,但也长了我许多知识。我对芬兰原先只粗略知道“乌拉尔语系、先后被瑞典和沙俄统治”,但不知道芬兰曾是全欧洲经济文化最落后的地区之一,19世纪才出现芬兰语文学,而同一时期芬兰农民在荒年还经常在面粉中掺树皮和鱼骨以果腹;我第一次知道芬兰的“民族发明”始于18世纪操瑞典语的知识分子,甚至直到现代,瑞典裔精英都还在芬兰占据不成比例的优势,曼纳海姆、西贝柳斯、姆明童话故事作者托芙·扬松这些世上最知名的芬兰人都是瑞典裔;我也第一次知道芬兰和沙俄关系不如想象中恶劣,在尼古拉二世以前,沙俄大多数时间贯彻一国两制、芬人治芬原则,芬兰语取代瑞典语成为第一语言便是在沙俄治下;我甚至发现19世纪整理成书的“芬兰民族史诗”《卡勒瓦拉》大部分内容不是采集自现在的芬兰领土,而来自沙俄治下的卡累利阿地区。这出于近代“泛民族主义”的逻辑:建构芬兰民族意识的知识分子视邻近所有同属乌拉尔语系的民族为亲属民族(如爱沙尼亚),而“同文同种”却相对落后、保存更多口头传说的卡累利阿遂被视为“民族文化的宝库”。这也是芬兰在继续战争时尝试并吞整个卡累利阿的原因。某些中英文网页宣称芬兰在继续战争中的目标只限于收复1940年割让给苏联的失土,这是错的。虽然在苏芬之间我也倾向芬兰,但没必要这样替芬兰洗地。

1942-1944年芬兰曾控制的最大疆域

由于中文芬兰史书籍的缺少,考虑到文学是认识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窗口,我找了一些芬兰文学作品的中译本来读:阿历克西斯·基维(Aleksis Kivi, 1834-1872)的《库勒尔伏》;尤哈尼·阿霍(Juhani Aho, 1861-1921)的《铁路》《尤哈》;弗兰斯·埃米尔·西兰帕(Frans Eemil Sillanpää, 1888-1964)的《神圣的贫困》《夏夜里的人们》;阿托·帕西林纳(Arto Paasilinna, 1942-2018)的《遇见野兔的那一年》;索菲·奥克萨宁(Sofi Oksanen, 1977-)的《救赎》。但读完这些书,不免有些失望,因为整体水平和欧洲其他国家相比实在不算高。早期作家除了呈现北方田园风情、下层民众的艰苦生活之外,没有太多特别之处,包括193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西兰帕;《遇见野兔的那一年》则是文笔枯燥的“幽默”小说。

比较值得一提的是当代女作家索菲·奥克萨宁的《救赎》。本书写得很有一套,但我不太想赞扬它。

我的短评:芬兰人写的以斯大林并吞爱沙尼亚为背景的反苏文学,情节极为惨烈。但让人震撼的不只是契卡恶行,还有作者在字里行间迸射出的对俄罗斯刻骨的仇恨。中国人写的抗日故事往往俗套地要插进一两个天良未泯的好日本人,本书完全没有,能得到灵魂救赎的只有爱沙尼亚人。相形之下德军的作为在书中被轻描淡写,甚至相当正面。西方和俄罗斯的冲突是真正的文明冲突,其和解也许比中日和解更不可能。

这种对俄罗斯的强烈民族仇恨(虽然未必是全民共识),把芬兰和北欧其他国家分了开来、和东欧各国(悲剧地)联系了起来。豆友玖羽在此广播中的发言值得参考。

我想文学和其他艺术不同,不能光靠天才,可能还是要在人文哲思传统较丰富的社会才容易产生够深刻的作品。芬兰作为一个后进小国,虽然在20世纪快速跻身发达国家之林,但文化底蕴的积累可能还赶不上欧洲老牌强国。

稍稍研究了芬兰历史和文学之后,我决定把12月剩下的时间用来关切20世纪上半叶芬兰“文武两道”的两座高峰:卡尔·古斯塔夫·曼纳海姆与让·西贝柳斯。两人的生平我想不须再多介绍了。

曼纳海姆(左)、西贝柳斯(右),两幅肖像均为芬兰画家埃罗·耶尔内费尔特(Eero Järnefelt, 1863-1937)所绘。

不过,虽然两人名满天下,我也是直到这次关注芬兰,才了解曼纳海姆任沙俄军官时曾于1906-1908年奉俄国军方密令,赴中国新疆和北方各省考察,收集军事情报及学术资料,并留下许多珍贵的清末大西北影像。至今中文唯一的曼纳海姆传记,便是在此脉络下撰写、出版的,列为“走进中国西部的探险家”丛书之一。

我的短评:大概是中文唯一的曼纳海姆传记,三分之二篇幅叙述他的中国之行,而具体内容又大都是曼纳海姆在华日记的浓缩摘录,显示作者未能消化分析。另外三分之一关于他早年生活和后期领导芬兰抗苏的内容应该抄自芬兰文和英文材料,反而较有意思。

关于曼纳海姆中国之行的相关书籍,请参考我做的这个豆列。很可惜中文世界对曼纳海姆兴趣不大,他的回忆录只选译了关于中国之行的内容。如果能译出回忆录全书,或者引进一两本好的曼纳海姆传记,必能大大增进中文世界对这位伟人的了解。

西贝柳斯的音乐资源到处都是,中文传记却也没几本。我找到的这本芬兰人写的通俗传记算是不错的,插图精美,可惜人名都不附原文。

这一节的最后,不得不在这篇读书报告中提一部电影:《无名战士》。本片改编自芬兰作家韦伊诺·林纳(Väinö Linna, 1920-1992)同名战争小说,也是芬兰文学的名著之一,可惜至今无中译本,我只好看电影代替。姑且假设电影情节忠实于原著。

我的短评:三小时的电影顺叙了1941-44年苏芬继续战争从开战到战败的全部历程,但只聚焦在一个步兵连中的五六个基层官兵,战斗场面也限于步兵战术。不过整体并不闷。故事毫不留情地让大部分人物先后战死以表达战争残酷,并突出某些中上层军官的昏聩和基层老兵不服从军官管教的情节,反映芬兰这个缺乏等级传统、基本平等的社会,对战时的军国主义倾向的厌恶。但片中对这方面的刻画略嫌脸谱化。

(小说《无名战士》英译本)

其他值得一提的书

除了上述的四季主题阅读,2018年我读过的值得一提的书还有不少,以下随意介绍几本:

我的短评:书写得一般;然而书中内容已发表了30年,然而至今一般人谈到钟理和时,仍很难将他和钟浩东联想在一起。从大历史角度对观这两兄弟的生涯能给人许多启发,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好比《坂上之云》中的正冈子规与秋山真之。
我的短评:当代少数配得上“笔锋常带感情”六字的思想史研究集
我的短评:震惊了!1996年的《遗恨传奇》是失败的奇情小说,22年后作者重写的《遗恨》故事大纲未改,却脱胎换骨,成为一本充满意外性的悬疑小说杰作,令我一夜未眠。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本书让我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尽长夜》,以及松本清张最杰出的一些作品。如果喜欢悬疑小说的读者因为钟晓阳过去是以古典恋爱小说闻名而忽略了本书,那就太可惜了。本故事结局明显未完,希望作者能早日带来同样兼具文学性和娱乐性的续集。

2018年看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四本007小说,老实说只有这本能看,其他三本都很糟。我写了一篇愉快的读后感《古典风冒险活剧》。

我的短评:如果只读阿多尼斯的短诗,会以为他只是另一个泰戈尔;然而他其实是另一个鲁迅,企图砸碎整个阿拉伯文化传统,颇有中国五四人物之风。他从阿拉伯文化史中提炼出一部“异端的系谱”,并以此为立足点,反抗主流的神权文化、暴力文化,希冀建立新的、人文主义的阿拉伯文化。然而他的理想要成为现实也许比中国更困难。

本书内容相当丰富,金句甚多,我写了一篇《摘抄》。阿多尼斯应与奈保尔并列为穆黑应有的文学教养之一(如果他们读书)。

特别介绍:2018年读过最烂的书

我的短评:书名诈欺,名为回忆录,实际内容却是一些用“第三人称”赞扬马政绩的文字。叙事角度很重要,因为即使是代笔,用第一人称行文,就必须更完整地交代传主决策的过程和心理活动,就算编造也得自圆其说。然而这书中站在马自己的视角描述的文字恐怕不到一半,在许多重大事件中马到底是怎么想的,都写得非常片断不完整。总之我深感被骗,怒不可遏。

本书最大的收获是让我对马英九人格的下限有了新的体认。

Chambord
作者Chamb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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