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你对惨淡的阅读记录一无所知

若有人 2018-12-30 00:12:54

来豆瓣眼看就要整十年,2018年或许是这十个年头里标注条目最少的一年。前年我在年终总结中笑说“真正的勇士要敢于直面自己惨淡的阅读记录”,那时的我还对“惨淡”二字一无所知。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对自己今年的阅读予以梳理和回顾,因为并非无话可说。

今年,我的标注已读书目只有三十几本,刨除两三本补标,数字更是不堪。但这一年,也毫无疑问是阅读质量最高的一年,虽不能说本本经典,但几乎每本都收获甚丰。这一方面是去年注重阅读质量路线的延续,另一方面也因为今年是工作以来任务最散碎忙碌的一年,时间和精力太有限,只能、只想读些值得我“花费”人生去读的。

所以以下并不是推荐书目,只是一份自我阅读总结。


1. 老陀:从文学中理解人生,从人生里读懂文学

哪怕只三五年前,我大约都读不出老陀的好处。读它,是需要你有一定经历的。我也相信,不同经历的人读陀会有各自不同的“寒战时刻”,这正是老陀的海纳百川之处。今年,继去年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之后,又缓缓地看了《白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白夜》和《死屋手记》。

中篇集《白夜》中,从初绽头角的《穷人》的到一气呵成的《赌徒》,能看到不同时期老陀在写作手法上的精进。比起茨威格短篇中对赌徒“手”的外在描写,看得出,陀思妥耶夫斯基才是那个真正懂得赌博和赌徒心理的人。这也是作家的好处:最不堪的恶习,反而能够成为最独一无二的写作素材。老陀啊,不枉赌徒一场。

《白痴》与《被侮辱》在中心主题上是相近的,只是《被侮辱》更凝练纯粹,《白痴》则像是一种圣人式的投影,让人好奇他的写作动机是什么。

《死屋手记》里的老陀是最暖的,暖得人想睡去——所以我无数次地在阅读中睡着——这恐怕极大程度地与作者的写作心境有关。作为一部牢狱之灾的回忆录,它怎么可以如此平和安详?甚至不是我们一贯在阅读中熟悉的那个撕裂、暴躁、精神分裂的老陀。我想这需要更多对作者本人的周边阅读才能解答。但我很喜欢这个不一样的他。而西伯利亚的劳改生活,最终也因印象深刻而成为了我的梦境素材。(……可喜可贺?)

但其实想说,真正触动我的,恰是最无法书写的部分。也算是某种程度的以心传心吧。


2. 《离骚》:一个迟到9年完成的flag

9年前,我突发奇想地想在端午节那天背下《离骚》——这不是比吃粽子看龙舟更好的对屈原的纪念吗?显而易见,那年的flag倒得很彻底,直到今年。端午节当晚,当我坐在自己的小床上背出最后一句“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时,周围仿佛被脑海中的烟花点亮,那一刻是如此喜悦:离骚终于是我的了!这当然不是窃取古人成果的意思(岂敢!),而是一直以来都相信,中国古诗词及文章,只有背诵才能真正将它们内化和掌握,最终化为己用。从小到大我们学的文字垃圾太多,哪怕为时已晚,也要努力补充些真正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文化养料。我自然不敢妄称能学到离骚一二,只能说多一分经典在脑子里,就多一分能量,人生也就多一分嚼头、多一点意义。

《离骚》我主看的是《楚辞补注》,参看《文选》,之后又详读《屈原集校注》。最喜欢的还是《屈原集校注》,虽然注释多得吓人,却出人意料地长知识。看各个时代的古人七嘴八舌地解读着屈式原意,隔着遥远的时空互相看不上,真的很有趣。看到最后会发现,对于相互间的研究成果学者间多无定论,而大伙最信服的人居然是……李时珍。对于楚辞中最常出现的花草意象,各家讨论往往要在某人祭出《本草纲目》后定案。刚刚发现,2018年是李时珍诞辰500周年,虽然觉得有点抱歉,但也让我在这一年最后的时刻里对他致以敬意吧。


3.古诗十九首:偶遇不一样的朱自清

背古诗十九首或许都不需要理由,这又是一份国人必读。大概古诗词中再没有一组诗像它一般言浅意深。我看的是国图尤袤本《文选》,这是全然门外汉的我第一次看影印本,没想到最抓我的会是他们的刻本字体。拿到书的头几天,(没见识如我)甚至好一番研究颜柳欧赵,想知道尤袤本究竟刻的是什么体。最后发现大概是集各家之长的方便体吧……

但也是在拿着它抄写的某一刻突然觉得,看着宋人刻下的汉代诗句,且能够欣赏它直抵人心的美,也是作为hard模式的中国人不多、却最值得珍视的好处。

之后又读了朱自清的《古诗十九首释》、马茂元的《古诗十九首初探》,《叶嘉莹说汉魏六朝诗》的十九首部分、曹旭《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十九首部分和《古诗十九首集释》。马茂元可以说对十九首是真的很有研究,但看了朱自清你才会感受到,什么是举重若轻、天赋和功底。写短评时我感叹:“世人尽知他的荷塘月色买个橘子,却不知还有这样一个旧学功底深厚的他。”这或许本也是散文家、诗人和学者相结合的必然结果。像叶先生和朱自清这种十九首解读,只会慨叹他们讲得太少,可惜没有讲全。而敷衍如曹旭,不夸张地说,看完十九首部分就把书扔开再不想读。


4.日德历史:一个白丁的自学式成长

今年,哈夫纳、武田镜村、茂吕美耶于我而言是这样一种存在:不是他们的书写得有多好(不,其实哈夫纳写得已经非常好,但这不是我的重点),而是通过《不含传说的普鲁士》《从俾斯麦到希特勒》《石山本愿寺之战》《战国日本》的阅读,让我以此为契机,填空扩展式地补充了缺失已久的部分历史知识。

比如,在对世界史和欧洲史的了解几乎为零的情况下,我通过上百个写得不怎么样的百度百科词条补缀出从民族大迁徙—法兰克王国—神罗到普鲁士前后内外周边的历史框架及细部;比如,在读日本战国历史的间隙通过手机游戏掌握了一分钟内拼出战国地图的小技能。可以说,是这些过程本身让我受益匪浅。

抛开这些不论,还是要给哈夫纳打call。《不含传说的普鲁士》和周全的翻译,真的很棒。大多数时候哈夫纳都有理有据客观评述,但偶尔他的那点偏见和动情时刻也格外让人动容。

虽然——时隔半年有余,这些历史知识再一次沉入了记忆的谷底,咳,但你看,它们好歹是在谷底而不是谷外。


5. 中外音乐:居然没有“吃掉我的话”,震惊

去年仿佛说过明年要再多读一些音乐类书籍,捡捡老本行。如今回头再看,惊觉自己居然没有食言,虽然读得不多。

王光祈的《中国音乐史》是一本开山祖师级别的音乐理论著作,也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好的音乐理论读物。尽管他不是最全面的那本(音乐史方面论权威有杨荫浏的《中国古代音乐史稿》,音乐律学方面有缪天瑞的《律学》),但在20世纪初这本“师夷长技”梳理中国音乐的尝试之作,仍然有不可磨灭的功绩。最重的乐律部分,可算“中国古代乐律考”。其中的各章节,看得出他在律学、史学、乐器、乐谱、戏曲等各领域的功力,这在当代学人中怕是罕有人及。可惜我看的电子版表格全乱、图片全无,可以说是阅读体验非常差了,尽管如此还是让我对律学燃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下了本绝版的缪天瑞《律学》pdf,开心地读到需要用“对数”算某种频率的时候————谁能告诉我什么叫对数啊!?TAT(救救孩子……)

查尔斯·罗森的《音乐与情感》,是上海音乐学院教授杨燕迪引进的外国学术佳作之一。比起《古典风格》这种据杨燕迪自己说“我的研究生没我带着都读不懂”的难啃大部头,这本更浅显可亲一些,尽管对于不懂音乐的人来说也近乎天书——罗森的书,向来是有阅读门槛的。《音乐与情感》是一本相当本体论的分析理论著述。虽然观点简单,但我敢说就是音乐学院作曲系“四大件”老师也讲不了这么细。它就像打开钟表外壳让你看机械运转原理一般“开眼界”,单这一点也让人感佩。另一点让印象深刻的是它的翻译,如今找到一个懂音乐又译笔靠谱的译者是多么困难的事啊。而当译者在序言中对罗森著作乃至他所处的整个理论领域做出论文般的梳理和反思时,也仿佛是在给读者吃下一颗定心丸:译者真的很懂行,我们可以放心食用了。


6. 科普、热门新书、外国文学及其他

年初时读了《上帝的手术刀 : 基因编辑简史》,那时这本书还默默无闻,直到前阵子基因编辑出了事,它和另一本《基因传》才成了补课热门。虽然是一本比较轻松好读的小史,但像我们这种科学盲,多读科普(只要靠谱)自然大有裨益。不过最让我感慨的是从阅读中发现主标题(上帝的手术刀)深意的过程——那些听起来精密到人力不可能实现的基因改造设想,总能一次次地在造物主那里寻找到解决方案。难怪有些科学家也有坚定的宗教信仰,那个神迹般的科学世界不得不让人疑惑:是否宗教与科学真的殊途同归?

朱莉娅·恩德斯的《肠子的小心思》大概是今年读到的最有实用性收获的读物,堪比丁香医生,只是更系统。因为我的上下班时间属于地铁8分钟走路半个多小时的类型,阅读时间不能更碎碎碎片化,但我还是蚕食着读完了这本书,感到更了解了自己的身体一点,被科普得很愉悦。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和《邻人之妻》是今年的大热门,友邻大多都读过,感受也意外地一致。比如读房思琪的“窒息感”“难过得阅读被迫中断”等,让人觉得有些东西的阅读体验是真的有生理共性的(这里不考虑感官文学之类的特殊类型),而它们本是建立在文字符号之上,在转码过程中却并不会遗失,想一想都觉得好神奇。《邻人之妻》嘛,我从一个新闻从业者的角度敬作者是一条好汉。

外国文学今年还读了托马斯·曼的《死于威尼斯》、法郎士的《苔依丝》、毛姆的《剧院风情》和保罗·奥斯特的《神谕之夜》。奥斯特虽是魔术手但并不是我的菜,因为他的世界观让人生疑(不要问我他的世界观是什么,我只是看到我短评里这么写,但具体……唔总之大意如此你明白就好)。大名鼎鼎的《死于威尼斯》也没让我获得很好的阅读体验,倒是其中的《特里斯坦》更打动我一些。

最后,是以赛亚·伯林的《浪漫主义的根源》。以赛亚·伯林的演讲术真的太赞(这绝对不是贬义)。读这本书主要是因为作为一个音乐学习者,听着“古典主义”“浪漫主义”长大,但并不真的懂得这个概念究竟意味着什么。读它很难说记住了什么,但阅读过程本身极具启发性。


啰唣了以上这堆话,让我仿佛有种这一年读得还蛮充实的错觉。但我当然知道这是错觉,今年读得书实在太少。我不立flag,只是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自己能更珍视时光,再多看些、多看些、多看些好书吧。

若有人
作者若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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