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Don't ask me to fetch that stick

外出偷狗 2018-12-29 23:53:42

【以下涉及电影内容可能含少量剧透】

两年前复活节期间Dawn of Justice上映,正遇上香港国际电影节。我把两个周末的时间排得很满,最终仍然努力看了5场。时间紧并排满行程的好处是,与电影本身无关的事情,包括社交网络和甚至朋友的声音都是会被忽略的,一些事情都是很久之后才慢慢意识到。当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来看只能感叹不过短短两年而已,各种事情和自己都已经发生了太多变化。时间再往前一点,想起刚公布Wonder Woman会在Dawn of Justice中出现时,不禁发出的“何无我王”的灵魂提问。没想到真的有,到今年单人电影都上映了。虽然这次是和欧盟影展挤在一起,最终还是看了4场,但同时冷漠地看着智障华纳这次拿出了连迪士尼都难以超越的夸张操作,心态早已和两年前完全不同。

2018年我一共看了207场电影,共花费人民币5484.4元和港币9575元,虽然全年看电影的总数比去年是下降了,在影院看的场次却略为增多。作为一个守旧的人,我仍然认为只有坐在影院里才能够更大限度地接收信息、扩展自己的感受,即便是Netflix网络发行的作品也一样。今年的人民币花费比去年多,是因为深圳百老汇电影中心的影展活动很多。不夸张地说,2018年在深圳,我已经过上了家-公司-电影中心三点一线的生活,全年在深圳看的110场电影中,有109场是在百老汇电影中心看的,明年更是希望可以把这个比例变成100%。今年赶上的影展活动包括新浪潮戈达尔与特吕弗、法国影展、是枝裕和,戏剧现场及日本新片秋日赏、欧盟影展和香港影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几乎看到了所有想看的片目(除了欧盟影展没有来深圳的几部最为遗憾)。是枝裕和是和香港百老汇电影中心一致的活动,不仅影片相当齐全,几乎只差《空气人形》,收获了大量周边,大部分场次还放在了香港电影中心难以相比的大银幕杜比厅。唯一的问题是同期公映的《小偷家族》是删减版,只能找机会在香港二刷。

今年的活动中感觉收获较大是新浪潮与是枝裕和。可能是旧作为主,整体上已经很熟悉,再配合同期一些阅读,在大银幕上获得常看常新的感觉。比如最终在影院看到《四百击》时可能已经是第四遍了,结尾呈现出来的奔跑感还是非常新鲜和强烈,并比记忆中要长许多,远超过在家看的感觉。是枝裕和的作品则是借着集大成的《小偷家族》,再集中回味所有相关的旧作,同样有很多新鲜感受。如印象中只是清新美丽的《海街日记》,这次重看则感觉所有生命与生活的感觉,全是靠着浓重的死亡气息衬托出来的。

香港部分,照例在颁奖前凑齐了奥斯卡最佳影片的提名片,但比起往年更加缺乏惊喜,可以预见明年的情况还会更差。香港国际电影节、夏日国际电影节及圣丹斯活动照例参加,也照例有很多正确和失望的选择。夏日节只是为了看看拉扎罗。更希望以后有更多机会能够参加Cinefan的活动,很多想看的内容都因为时间和场地的缘故而放弃。不知不觉,“去香港看电影”的习惯已经发生了大转变,最常去的不再是UA iSQUARE的IMAX,上楼后拐弯前通常贴着大海报的那面墙,曾经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位置,今年也已经变成回忆。可能是由于IMAX大片越来越乏味(也可能是自己越来越穷),甚至连UA会员过期了都没发现。更多的时候只是在百老汇电影中心门口的花坛边坐着,吃着因为赶时间没空吃饭而在7-11买的零食。但话说回来,不管是在哪边,IMAX都不再是首选。比较可笑的一点是,今年由于时间场次和为了避开垃圾观众的缘故,看了IMAX版的《影》、《邪不压正》以及《我不是药神》,后者在构图上人物占画面比例太大的缺点一览无遗。如果要选择年度IMAX个人最佳,毫无疑问是《碟中谍:全面瓦解》,不说特殊画幅,2D已经是最大的加分项。

在电影中心坐花坛吃零食喝咖啡

当然还要收集好看的小广告

2018年看了两遍以上的电影,除了前面提到的《海王》和《小偷家族》,还有《无限战争》、《犬之岛》、《侏罗纪世界2》以及《幸福的拉扎罗》四部。重看的理由和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真心非常喜欢,有的只是想多捕捉一点可能遗漏的细节。

在旧片方面,今年补齐了阿基·考里斯马基,补旧片有很多乐趣,遇到这样特别合自己口味的导演更是常常有被击中的感觉,大概算是完成得非常顺利。虽然明白未必每次都会如此,希望以后的自己也能在别的旧片中找到更多新的惊喜。

2018年马上过去,我所期待的新型社交网络仍然没有出现。同时现有社交网络模式的畸形和局限正在被更多人意识到。除了各大平台更加分裂又更加封闭,也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各类信息流很容易被引导和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可能会质疑媒体,但却选择了站在(可能没有意识到的)资本引导的意见领袖一侧。“分享感受”这一似乎是最初的互联网功能,在今日今时看起来就是个伪命题,甚至笑话。这种功能不仅无用,还会被当前的种种弊端掩盖。这一年我仍然很少和友邻讨论任何话题,我只希望自己接收到来自你们的信息时,产生的理解偏差尽可能低一些。回到电影的话题上,最初关于一部电影的评价,来自最前沿的意见很可能只是“爆”或者“扑”这样容易吸引注意力的简单极端,而自己虽然明白真正看到的时候可能会有更复杂的东西。网络上的意见和所谓“独立思考”,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有可能也并不是属于个体的真正思考和,意见也未必是真正的意见,就连表达方式都容易趋于雷同,“复读机”理论横空出世深得人心。更何况越来越多的人习惯用二分法来判断一切,简单迅速符合新时代的生活节奏,不是Yes就是No,不是好就是烂,不是吹就是踩,不是粉就是黑。这种事,人与人之间的感受并不相通,大家各自高兴就很好。


在总结新片十佳的时候,我特地去翻了一下去年的选择,结果每一部都带着三大/奥斯卡/圣丹斯的“身份”。而今年的选择虽然也是类似,不过有着一个明显的区别,即今年选择的影片基本都是在观感与预期有着明显偏差,或者是观前根本没有了解的。我不确定这样的总结是因为什么,仅仅是习惯还是真的能从对自己的回顾中总结一些东西,希望不是徒劳。

☆ 三部黑白片

罗马 Roma

冷战 Zimna wojna

盛夏 Лето

《罗马》上映前,影院宣传力度很大,预告片看了很多遍。这支预告片剪得非常好,没有使用对白,但选择的都是非常有力的画面。因而配合着音乐对影片产生了带有猜想的极度期待:想必是通过一个女佣的视角见证一个家庭,再把目光扩大到面向向时代变迁、重大事件等内容。真的看到了全片,想想这样说也没错,但感觉完全不同。即便在开场时盯着地面,出现了飞机时还在暗暗惊叹,然而真正的用意可能完全不同。

到最终影片的视角几乎是牢牢地放在主人公Cleo身上,或是说放在她作为女佣这样一个常年处在被忽略的人物位置上,再来看待她为这个家庭的服务、与成员的关系或者说感情,以及她自己因此而破碎的生活。那些社会变迁或事件对于个体的她而言,可能并不会比那条能跳半人高并拉了太多屎的狗重要或是更容易理解。同时,摄影机的表现角度却几乎是“史诗”的,我想这两者之间的偏差就是影片最终呈现的效果,结尾飞机再次飞过,Cleo也继续在天台洗衣服。Cuarón用黑白影像讲述着发生在她(Cleo)和她(墨西哥)的事,表现力很强。

我最喜欢的一些片段是那些“注意力转移”的方式,如Cleo和男友在影院里说话,呈现给观众的信息却不断被正在放映的影片干扰,很容易被这些更明显的信息吸引,而Cleo在说的却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无法苛责信息接收者,而这样的情况在世界上却无时不在发生。

与《罗马》相比,《冷战》的黑白画面是另一种表现力,继承《修女艾达》,它有着更加丰富和精致的构图,繁复迷人的音乐甚至更美的人物。或者说这个年代及背景的故事对我而言有种自然的吸引力,主角的原型是导演的父母,影片则同样带上了私人化的情感。第一印象中我并不是特别喜欢,因为后半段充满快速黑屏切换的抓马,到了结局甚至冲破环境冲破时代背景。不过没有想到,在随后的几天里关于这部影片的印象仿佛闹鬼般缠绕着我,总是会不时想起其中的片段,像影子一样。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第一时间的种种细节感觉是不是有问题:从德国脱逃是否如此简单/在南斯拉夫只是遣返而非抓捕/在巴黎经历的资本主义文化的确并非迷人到不可抗拒……堪称极少有的一次体验。

当然自己的种种疑问最终并没有答案,因为无从查证,后几天也太忙了。

《盛夏》的情况也类似:时代背景的天然吸引力与音乐的魅力,以及黑白画面的表现力,这里主要是由于因为几段MV方式的灵动幽默及少量彩色片段的搭配。与本片相关的感受还有可能并不属于创作意图的共鸣,因此最终把这两部与《罗马》加在一起,作为个人的年度十佳之一。

☆ 狗 - 犬之岛 Isle of Dogs

《犬之岛》的结局看似很完美,我却始终认为其中的悲剧成分更大。这里的悲剧并不是指角色的悲惨遭遇或未能如愿,而是主角们在人类故事视角下所处的位置。与《罗马》类似,我对《犬之岛》的预期与真实感受也有很大的偏差,主要是所谓的政治隐喻,在剧情中完全不是隐喻,而是直接的情节,并没有什么遮掩。我明白日本人可能会不喜欢,也读了那篇很热门的评论(甚至还有点担心作者被扣上官媒意义上的“精日”帽子),文章很有道理,但我不赞同这一角度。

因为主角是狗,所以还是应该从狗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按照开头讲述的历史,狗是在战争后才沦为人类的宠物的,即便曾经有少年武士为了狗背叛过人类。影片中被人类背弃的狗仍然选择了帮助Atari,并不是因为他是背叛同族的救星,而是一句轻巧的“狗天生喜欢十二岁的孩子”。观众从人类的角度来看不会质疑这个选择的合理性。只是孩子不可能永远十二岁,Atari也很自然地走上了从政之路。从我的角度来看自然很难用理解人的思路来理解狗,Chief最后的归属可以说是找到了家以及使命感,当然也可以说是难逃被驯服的命运。如果狗对人的责任与爱就是如此无条件,人类真的需要对狗好一点。

☆ 爱情 - 魅影缝匠 Phantom Thread

《魅影缝匠》讲情感精致细腻,有如华服的制作过程。影片和我预想中最大的差别,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变态”或人物带有更黑暗的秘密。我最喜欢影片中的一点是“相处模式”,比起直白的表达方式和倾诉方式,不同相处模式的下的和谐甚至角力,更有看点。感情原本也不该是千篇一律的。

☆ 战争 - 狐步舞 Foxtrot

《狐步舞》里有些片段(如动画部分)我感觉是很多余的。甚至对影片的感觉都是观看过程中一直在变。开头讲述丧子家庭的部分没有想象中的沉重悲痛,反而充满了《方形》似的讽刺感,因为这位中产家长表现得太特权,又太自大。事实上“嘲讽”仍然存在,但与《方形》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我最喜欢的是“战场”一段。以年轻人为主的段落呈现出与首段完全不同的氛围,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情放在这个环境里,效果及其出挑。同时,下沉的营房、日复一日的军旅生涯细节,还有冷漠脸士兵,又在逐渐将故事引向真正的主题。

两段舞蹈是影片的重头戏,无声地相互呼应,不经意间被击中。

☆ 喜剧 - 绿皮书 Green Book

对《绿皮书》的喜爱是我自己没有预料到的,即便到了最后感觉到影片和《绿皮书》所代表的种族歧视背景关系并不大,还是很喜欢两位演员塑造的人物。我知道比起理应深刻的内容,影片还是太过喜剧,可是却情愿被那些偶尔并不好笑的片段感染。比起应对真实困境的内容,更可贵的是两个人物的有效沟通和相互理解的意愿。即便可能已经不太真实,令人极度怀疑原型不可能是和片中一样。

☆ 城市 - 盲点 Blindspotting

《盲点》是观前未加了解的一部,因此惊喜十足。我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在看待小混混/缓刑犯类角色时是否会预设某种判断。这里的时间设置在缓刑结束前72小时,又涉及到严肃的警察枪杀黑人事件,但影片本身是色彩鲜艳明亮的、包罗万象的,就像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

剧本是两位主演合力创作,导致两名主角的人物关系生动自然,默契得恰到好处,像是buddy喜剧又涉及更多的城市话题。俚语砍价之类的细节迷人又有趣。Oakland的城市变化,各式外来群体和流行文化的涌入撞击,让两位从小在此生活的好友感到迷茫,同时对城市的爱又放在了各处细节中。种族文化与白警枪击等严肃话题也在影片描述的城市氛围里自然讲述,Rap作为人物的表达途径效果令人震惊。

☆ 杀手 - 你从未在此 You Were Never Really Here

对本片的喜爱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影片中零碎的镜头和细节非常多,但又很难说是直接为人物和事件服务的。在表现暴力时,画面和音乐各方面非常饱满,未必是真正的暴力场景,有可能只是一些细节和符号,却又没有所谓的“酷”与高潮。眼前在发生的事件,可能真正要提及的却是被符号引导的别的内容:记忆或心理。冷漠杀手大叔与小女孩的搭配像是早已见过无数次,实际上还是大有不同。在跳跃中甚至有若干次身份和关系的变化:拯救者与被拯救者,童年阴影的轮回等等。简洁写意,印象深刻。

☆ 家庭- 小偷家族 万引き家族

第一次看的时候稍稍觉得结尾部分有点冗长,第二次则完全理解了其中的用意,不仅是安藤樱直面审问一段有多么重要,还有关于家庭话题的延续。

影片不仅是在讲一个关于自己选择家庭还是血缘决定家庭的故事,还包含了若干部是枝裕和前作的主题,最棒的是你看到了这一点,你想起了那部电影的内容,又反过来意识到这里的组合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堆积和叠加。讲温情讲家人故事的细节并不新鲜,难得的是其中的自然融洽又弥足珍贵。借机复习了是枝裕和的前作,是今年夏天最棒的体验。

☆ 寓言 - 幸福的拉扎罗 Lazzaro felice

看第二遍的时候我意识到狼的故事出现得太早,又讲得太具体,以及还有“她剥削你们,你们剥削拉扎罗”这样过于直白的台词,但并没有改变整体的印象。我喜欢后半段短暂出现的月亮与狼嚎,与前半段的详尽描述对比,时间在城市的流逝变得更快,世界的变化也另这群人跟不上脚步。狼嚎通常被认为是与失散的同伴取得联络的方式,而失散的拉扎罗却只有靠着老狼才能醒来。单纯善良小天使和智障公子哥的可爱故事,始终是不对等也无法持久的。

☆ 浪漫 - 货架之间 In den Gängen

不掩饰地说,我很向往操作叉车,以前在工作中曾经试图在仓库里尝试但很快被制止了——因为看似简单也需要熟练才能玩好。影片中的货架升降用叉车显然更加高级,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令我满心激动,更别提那传说中的“海浪般的声音”了。影片有着松散的剧情,但考究的构图很有魅力,夜班的大卖场见不到阳光,宽阔的建筑内已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各个部门各不相同。在这里的工作的人们有彼此的孤独与小心翼翼的感情。无论是对往昔的怀念还是割舍、永远下不完的棋还是一同埋头吃垃圾,可以打动我的细节非常多。

其实这个列表前几天就已经整理好,但在最后一刻加进了《盛夏》,并用《过道上》取代了《羞辱》。《羞辱》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关于“无效沟通”的故事。原本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由于性格的缘故,再加上双方的背景故事,竟然牵扯到国家层面。也许我最佩服导演和编剧的一点是他们让两位主人公的故事有某种平衡,避免观众先入为主早下结论。即便如此,影片中还是有些冗余的俗套,如双方律师的关系等等。此外,也必须提到尽管成功讲述了这种带有很严肃且无解背景的故事,与现实有关的意义实际上并不大。因为真实世界的大部分“沟通”行为,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更多原因及背景故事。于是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大超市这样的虚拟小世界里,一个有过去却并不算复杂、是个好人但又不擅长讲述、甚至还有点口齿不清的年轻人的故事,有现实的沉重也有细微到可能在日常生活中一定会忽略的浪漫。


2018年读书仍然很少,春天新浪潮影展前后看了一点讲法国新浪潮和戈达尔的书。夏天是枝裕和影展后又看了几本电影小说(基本上是毫无必要的改编)。后浪抽奖的《电影概论》还停在开头,至于《福茂日记》也才看到十月。漫画断断续续,仍然不知道主世界又发生了什么。2018年的电视剧同样看得非常少,面对越来越多的大制作/大人物重头剧也巍然不动(主要还是时间太少了)。智障剧则想看却有心无力。今年为一些剧集写了首集印象,到了年底,大部分写过的剧也还是只看了一集而已。

从年初到年尾都感叹着“电影太多了”和“电视剧太多了”,其实最该感谢的是仍然拥有的可以继续观赏的时光。因为确信真实世界的生活只会越来越糟,并有可能在不远的未来产生更极端的变化。我仍然常常在思考怎样利用有限的时间,是尽量选择“有价值”“有意义”的影视作品,还是随着心情面对上班族的“下了班只想瘫倒并打开智障剧”的每日常态。这种纠结恐怕只会一直继续下去。就像过去的一些计划,只要能朝着想要的方向挪动一小步,就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至于自己说过的所有“Don't ask me to fetch that stick”,你猜我后来去fetch了吗?

新的一年希望自己多读书至少是更合理利用时间、可以继续拓宽看电影的目光、有狗、世界不要变得更坏、多几个新友邻以及头发会变多。哪条更有可能实现?

外出偷狗
作者外出偷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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