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庄公 | 我被选择,我也选择

玲珑心 2018-12-29 13:32:22

那个常被忽略的宋国

春秋列国中,有一个国家十分特别:它爵位极高却不是姬姓国;周王所封,却可以祭祀殷商的祖先;地域广大却难以称霸,地处中原却又被边缘。它时常出现在史书中却时常记不起有关它的故事,这个国家就是宋国。

在我们的主人公登场前,宋国已然经历了十五代国君,从西周初年一路走来,是不可小觑的诸侯大国。但与其他实力相当的诸侯国所不同的是,宋国的历史其实更为久远。那是令宋人骄傲却也尴尬的往昔,在祭祀中高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宋人不得不面对诞生于巨人足迹的强大敌人的碾压①,从此失去对整个中原的统治权,接受反叛者的恩赐,偏安中原一隅安心做一方诸侯。

注①:据《诗经·商颂·玄鸟》,殷商是玄鸟之后。据《诗经·大雅·生民》,周人祖先是帝喾之妻姜媛踩了巨人足迹受孕而生。

宋国的祖先正是殷商,也可以说,宋人是两周时期的前朝遗老遗少。为遗老分封国域并允许他们延续达千年之久,这在后代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在西周建国初年,是否当保留殷商后裔也曾有过一番争论,核心忧虑当然是遗老遗少们会否服从新王朝的统治,企图东山再起。这并不会因为社会制度的不同而失去其可能性,宋国的确没有反叛,但不代表殷商后裔不会,确切地说,宋国恰恰是在遗少们反叛之后才分封建立的。

我在《风雅漫谈》中详细地讲述过周初的三监之乱②,即殷商亡国之君帝纣之子武庚禄父联合姬姓诸侯武装叛乱的历史,重复的讲述令人乏味,不妨移开视线,走近因叛乱而获益的宋国开国之君微子启,为宋庄公的叙述做一个铺垫。

注②:《史记·宋微子世家》:“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代行政当国。管、蔡疑之,乃与武庚作乱,欲袭成王、周公。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

按照汉代大儒孔安国的解释,微是国名,子是爵位,启是名字,《史记》中称其名开,是为了避讳汉景帝的名字③。微子启是著名的商纣王的长兄,在商晚期是有名的贤臣,但他拥有的爵位不高,土地也并不丰厚,屡次进谏自然也难以得到弟弟的亲近和赏识。微子启是苦闷的,现实让他选择了明哲保身,避免了如叔父比干一般被残忍杀害的下场。

注③:《史记索隐》:“《尚书·微子之命篇》云命微子启代殷后,今此名开者,避汉景帝讳也。”

微子启不但成功躲过了弟弟的迫害,在新时代来临之时,顺利地迈过了时代的门槛,再一次成功自保,《史记》对他的这次危机公关有较详细的描写: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

《史记·宋微子世家》

从帝纣到周武王,微子启的成功自保让我们看到了危局中的一种人生选择,它不符合后世所表彰的忠孝义节,但却是最现实可用的人生智慧,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都通行实用。微子启没有选择保卫殷商江山而选择了主动请降,他的投诚仪式宛如一个大型秀场,这当然可以视为弃暗投明,但也许那只是一种出于政治目的的美化,微子启的意图十分明确:活下去。

当侄子武庚禄父联合反叛时,微子启并未参与其中,他似乎更愿意安于现状,并不留恋那个曾属于殷商的旧时代。他的置身事外为自己带来了极大的利益,当武庚禄父的叛军被镇压后,周公旦“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史记·宋微子世家》),微子启什么也没有做,但他得到的却最多。

微子启以“不为”开创了宋国,宋国自此延续,直至战国晚期才被齐国所灭,成为一个长寿大国。宋国的子民在社会各个领域都取得了骄人的成就,特别是百家争鸣的思想界,孔子、庄子、墨子皆是宋国后裔④。

注④:孔子的先祖是宋国大司马孔父嘉,后文中会有详细介绍。

不过,当我们的主人公登场之时,宋国的辉煌还没有到来,春秋初年是齐、鲁、郑、卫的天下,宋国试图通过武力介入大国事物,奠定自己的强势地位,似乎还不那么成功。

公子冯的去与归

有些人一出生就要承担命运的选择,哪怕是帝王之家。公子冯就是承载这样的命运年轻人,他未来的人生没有按部就班可言,一场政治危机迎面而来,而这危机早在他出生前就埋下了根源。

宣公有太子与夷。十九年,宣公病,让其弟和,曰:“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通义也。我其立和。”和亦三让而受之。宣公卒,弟和立,是为穆公

《史记·宋微子世家》

宋宣公是公子冯的叔父,他的弟弟宋穆公就是公子冯的父亲,公子冯所要面临的危局就是这两位长辈一手造就的。细看宋宣公病中所言,如果司马迁的记述是准确的话,我们不难发现他的话是自相矛盾的。“父死子继,兄死弟及”本身就是两个对立体,谁都知道两者只能取其一,且大多数情况是以前者为首选,除非特殊时期,比如父死无子,弟弟是可以作为首要考虑对象的。但司马迁在前文已述,宋宣公是有儿子的,既未早亡也无灾病,完全具备继位国君的资质,那么,宋宣公为何执意要舍子立弟?他的话明显是冠冕之词,所谓“天下通义”之言却义理不通,令人生疑。

当然,存在一种解释,兄终弟及是殷商传统。查《史记·殷本纪》,殷商的帝王继承中的确大量存在兄终弟及的现象,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微子启建立宋国以后,这种现象就已不多见了。

首先,微子启死后的确由弟弟继承君位,但其弟微仲死后则采取了父死子立的传统。到了第五代的宋闵公,他忽发尊古之思,搞了个舍子立弟,但结果却是不幸的,“湣公子鲋祀弑炀公而自立”,他的理由非常强硬,只三个字:我当立(《史记·宋微子世家》)⑤。鲋祀敢如此说,表明父死子继在宋国已然成为公认的新传统,兄终弟及是老黄历了。宋闵公的突然复古之举无疑给公室埋下了祸患,缺少对现实的考虑,应当引以为戒。但有趣的是,我们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五六代人过后,后人早把前人的伤痛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又出了一个好古的国君,搞了一出复古大戏。

注⑤:“《史记索隐》:据《左氏》,即湣公庶子也。弑炀公,欲立太子弗父何,何让不受。”

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悲剧没有立即发生,太子与夷没有立即发动政变,而是采取了隐忍的态度,我想这大约与叔父的性格和政治策略有关。继位的叔父宋穆公对兄长感恩戴德,当他临终时,发生了这样一幕:

宋穆公疾,召大司马孔父而属殇公焉,曰:「先君舍与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请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对曰:「群臣愿奉冯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若弃德不让,是废先君之举也。岂曰能贤?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务乎?吾子其无废先君之功。」使公子冯出居于郑。八月庚辰,宋穆公卒。殇公即位。

《左传·隐公三年》

我们先不探讨这段记载本身的内容,首先分析这段对话所透露出的几个重要信息,即为什么太子与夷没有走宋厉公鲋祀的老路发动政变。第一个原因方才已然提到,宋穆公对兄长的让位感怀至深,时刻不敢忘。那么,这就可能牵出第二个没有摆在台面上的原因:他继位之初就已经与太子与夷达成了交易,即我死不立子,仍归政给你。史书没有明确记载确实曾有过这样一次谈判,但这个推断是较为合理的。一方面可以稳住太子与夷,稳住他就是稳住了宫廷和公室,确保不会发生政变。另一方面,宋穆公可以以此为自己博得美名,也是筹措政治资本的手段。他安稳地在君位上度过了九年时光,临终前没有毁约,交代让位给太子与夷,但他的另一个举动却有别于兄长宋宣公,即“使公子冯出居于郑”,也就是让儿子流亡到郑国去。为何太子与夷没有被父亲驱逐,公子冯却要被父亲赶走?

我们这次来关注对话本身。宋穆公交代遗愿之后,顾命大臣孔父却提出了异议,即“群臣愿奉冯也”,也就是说,大臣们都力挺公子冯,不愿立前太子与夷。这是一个政治警钟,即公子冯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如果强行改立他人,很可能会导致不良后果。但宋穆公坚持按照遗愿办事,他果真如自己所说,是出于感恩、出于德的考虑?也许有这个因素,但并不单纯。这其实是一个新的政治交易,即用太子与夷的继位换取公子冯的平安,如此说,又何以见得?

宋穆公说,“先君以寡人为贤,使主社稷”,也就是说,宋宣公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弟弟宋穆公贤能,自己的儿子比不上。也许这是一句空话,但从太子与夷继位后的一些作为来看,也许还是有些道理的,这一点我稍后会提到。宋穆公当然也对太子与夷的为人非常清楚,为了安抚他,甫一登基就做了政治交易,而这次的临终托孤又是一次交易。从性格来看,公子冯应当较为温和,至少年轻时表现得如此,宋穆公比较两人之后或许担忧公子冯不敌前太子与夷,且得到朝中大臣的拥戴本身就是对与夷的威胁,与夷势必不能容公子冯在宋,若留下,必将被杀。宋穆公表面上是赶,实际上是保,流亡在外虽然苦了点,但命是可以保住的,说不定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更有趣的是,公子冯他国不去,偏偏去了郑国。此时的郑国正在逐渐壮大,连周天子都不得不看郑庄公的眼色,若公子冯去了郑国,与夷是不会轻易动用武力的⑥,但强大的郑国却很有可能支持公子冯复位。分析了以上内容,可以看出宋穆公是无奈之选中的主动出击,以退为进,为儿子做好前期安排,至于后面的事,他已无能为力,就看儿子是否争气了。

注⑥:有一种说法,公子冯曾在郑国做人质,所以去了郑国,未找到史料佐证。

公子冯迫于无奈,在父亲的安排下去了郑国,送走了儿子的宋穆公终于可以放心闭眼了。历史证明,他的安排是正确的,一切都按着他的期望进行着。只是,过程有些漫长,当公子冯再次回到宋国,已然是十一载之后,而这十一年之中发生了太多的纷乱,列国局势一变再变,宋国也在不断地调整自己,谋求大国之威。

转眼来到宋殇公与夷在位的第十年(前710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宋殇公被杀了。

我们先来看一下他被杀的起因和经过:

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惧,遂弑殇公。

《左传·桓公二年》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弑君,它的起因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政变,甚至与宋殇公本身无关,而是由一次大臣间的桃色事件引发的。看起来,宋殇公是被连累的。那么,这次桃色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

时间要先回到一年前(前711年)。彼时朝中有两大势力,其一是宋穆公留下的顾命大臣大司马孔父嘉,另一个则是太宰华父督,他是第十一任国君宋戴公之孙。一次华父督出门,在路上巧遇孔父嘉的妻子迎面而来,孔妻美艳绝伦,华父督当下心动神摇,动了夺妻之念。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于次年早春谋杀了孔父嘉,霸占了他的妻子。华父督的不义之举立即触怒了宋殇公,有趣的是,虽然当年孔父嘉提出拥立公子冯,但他却顺利成为了宋殇公与夷的党羽,他的死让宋殇公对华父督极为不满。华父督为防国君治罪于己,索性快刀乱麻,连国君也一同杀了。

这是一次性质非常恶劣的弑君事件,不但过程狗血,杀戮也充满血腥和丑恶。华父督敢如此嚣张,是否有境外势力的支持?目光再次投向寄居郑国多年的公子冯,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早在华父督杀孔父嘉和宋殇公之前,他为自己做了充分的政治准备,先打起了舆论战:

督利孔父妻,乃使人宣言国中曰:“殇公即位十年耳,而十一战,民苦不堪,皆孔父为之,我且杀孔父以宁民。”

《史记·宋微子世家》

华父督大肆宣扬宋殇公乃无道之君,关于十年十一战,东汉大儒贾逵曾做过一个简要的总结:

一战,伐郑,围其东门;二战,取其禾;三战,取邾田;四战,邾郑伐宋,入其郛;五战,伐郑,围长葛;六战,郑以王命伐宋;七战,鲁败宋师于菅;八战,宋、卫入郑;九战,伐戴;十战,郑入宋;十一战,郑伯以虢师大败宋。

这里面大大小小的战役,有些已经在之前的文章里讲到过,可以看出绝大部分是与郑国之间的战争。我们不由不想到在郑国的公子冯,事实上,宋、郑的十年之战都与公子冯脱不开干系,虽然直接原因并非皆因他而起。不过,宋、郑的第一次交兵,也就是那个东门之役就是与公子冯密切相关。

宋殇公之即位也,公子冯出奔郑,郑人欲纳之。及卫州吁立,将修先君之怨于郑,而求宠于诸侯以和其民,使告于宋曰:「君若伐郑以除君害,君为主,敝邑以赋与陈、蔡从,则卫国之愿也。宋人许之。于是,陈、蔡方睦于卫,故宋公、陈侯、蔡人、卫人伐郑,围其东门,五日而还。

《左传·隐公四年》

这件事发生在宋殇公元年(前719年),充分体现了宋穆公的预见性和政治谋略。他一定想得到,儿子不会善罢甘休,郑国也不会做中立好人,强大到要替周天子维持国际秩序的郑庄公岂能坐视公子冯受委屈?不过,郑国虽不满,也还要斟酌自己的分量,不会轻易出手,那些日后考验郑国并将它推上国运巅峰的战役都还没有打响,郑庄公还是稳重的。就在此时,那个被卫桓公赶出卫国的公子州吁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卫国与郑国有旧怨,卫州吁好兵,但苦于以一己之力难以复仇,于是便挑唆诸侯联合讨伐。他看准了公子冯流亡郑国所导致的宋、郑不和,一方不能安稳、时刻提防,而另一方苦于没有出兵攻伐的时机,在这个关键时刻挑拨两国矛盾是再合适不过了。卫州吁的话说得奸猾狡诈,明明是他想要伐郑,却将主要矛盾引向宋、郑,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跟随大哥出头的跟班,触到了宋殇公的痛点,让宋殇公按捺不住自己,以为等到了除掉心腹大患的好时机,立即与卫州吁一拍即合。卫州吁能够以“君若伐郑以除君害”说动宋殇公,再次证明了宋穆公的远略,与夷是绝不会放过公子冯的,即便如今他已流亡在外,仍然要除之而后快。各方商量妥当后,以宋国为首的四路诸侯浩浩荡荡向郑国杀来,围城五日却终无功而返,没有讨到任何便宜,却终招来郑国的仇杀。从此,中原战端频仍,郑国通过武力一个一个地将各国制服。只是,宋国凭借强大的国力,始终与郑国相持。在卫国败下阵后,成为对抗郑国的强有力的对手,双方各有得失,旧仇牵出新怨,宋殇公的十一战根本停不下来,若非国内发生政变,还会有十二、十三以致于无数战。

没有证据表明公子冯参与过实际的战斗,想来作为宋国的流亡公子,他也极不适合在战场上与自家军队交战。不过,他一定盼望着早日归国,而他能够指望的唯有宋国在战场上的落败,如此,郑国便可成功护送他归国继位。尽管如此,根据他日后外交策略的判断,想必他这十年也并没有赋闲,而是摸清了郑国公室之内的人际关系和权力地位,这为他日后压制郑国做好了前期准备。

也许他没想到,回到宋国的契机竟然不是郑国的努力,反而来自于自家内部的杀戮。但无论如何,他是这场政变的受益者,堂兄的死是他回国执掌权力的唯一方法。当他回到宋国时,郑国是列国间最强大的诸侯,他深知与郑国结仇没有任何好处。而国内百姓被连年征战所苦,反战的情绪蔓延,宋国需要休养生息。新任国君宋公冯很好地顺应了天命人心,立即退出了焦灼的战场,既是表达对郑国这些年来庇佑的感激之情,也让宋国重新调整,得以喘息。时光荏苒,转眼十一年匆匆流逝,宋国已多年和平,国内政治局势十分稳定。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连年混战的大时代背景之下,地处中原的宋国想要永远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就在第十一年的冬天,宋国再次踏上战场,这一次的对手仍是郑国。

重生,从碾压郑国开始

宋公冯曾与郑国情谊深厚,缘何十一年后反目成仇?这其中的瓜葛还要从一年前(前701年)说起。这一年,郑国国内发生了一件大事,郑庄公死了。

一代枭雄猝然离世,权力交接是重中之重,稍有不慎便会造成内乱。原本,郑庄公的长子,也就是太子忽是钦定的接班人,也是毫无争议的最佳人选。但这个关键时刻引起了宋公冯的注意,他曾在郑国寄居十载,对那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郑庄公在时,上下齐心,郑国宛如蛟龙在天,无人可挡。但现在,主心骨没了,凝聚力大大减弱,内部空虚,各方势力互相较着劲,宋国自然更重视与自身利益密切相关的那一方,这就是公子突。

初,祭封人仲足有宠于庄公,庄公使为卿。为公娶邓曼,生昭公,故祭仲立之。宋雍氏女于郑庄公,曰雍姞,生厉公。雍氏宗有宠于宋庄公,故诱祭仲而执之,曰:「不立突,将死。」亦执厉公而求赂焉祭仲与宋人盟,以厉公归而立之。

《左传·桓公十一年》

这段故事我在祭仲和郑昭公一章中分别讲述过,想来已并不陌生。公子突的母亲雍姞来自宋国强大的雍氏家族,公子冯在郑国时,应该曾受到过雍姞的帮助和照顾,或者说,公子冯能够长久地安居在郑国,雍姞的影响力一定不小。有这样一层关系,公子冯与公子突应当走得更近些,如果公子突可以继承君位,宋国势必获得更多的好处。宋公冯敏锐地抓住这个时机,立即展开行动,将祭仲和公子突分别拘禁,一面逼迫祭仲改变立场,一面逼迫公子突答应继位后每年给宋国相当的好处。交易最终达成,公子突顺利做了国君,太子忽出奔卫国。

不过,难免会有些疑问:其一,公子突和祭仲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宋国俘虏?宋国用什么招数诱骗祭仲入宋?《左传》中在这一年的记载并未提到郑、宋两国有交兵,故当不是战争俘虏。但同时,也未见出使宋国或公子突出奔的字样,看来也不是趁机拘禁。那么宋国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是派了刺客?抑或派人秘密劫掠?没有史料佐证,实在难以猜测。其二,宋国在没有派兵的情况下,为何能够如此轻易地赶跑太子忽?这一点或许可以找到答案,即祭仲是当时郑国的真正掌权者,太子忽也需要听命于他。没有祭仲的命令,很可能连军对都难以调动,太子忽也不得不走为上策了。

最终,宋国以成功扶立公子突夺得君位而胜出,也扭转了二十年来郑国一家独霸的局面,列国间群龙无首,各路诸侯一时跃跃欲试,都想接掌郑国威名。这时,鲁国、齐国都在运作,公子突甫一继位,鲁桓公就积极向宋公冯释放善意信号,一年多的时间里先后六次接洽,国君会面就占了五次。在郑昭公一章里我讲到过,太子忽与鲁国有仇,故鲁桓公十分憎恶太子忽,公子突的继位是有利于鲁国的。现在郑国被宋国捏在手中,宋国很可能是下一任霸主,鲁桓公要与宋国结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可是,宋公冯对鲁桓公却并不上心,会面虽多,诚意却寡,总是敷衍了事。鲁桓公渐渐被宋公冯的慢待激怒,当即转向郑国,两国迅速结盟,并于宋公冯十一年(前700年)的年底联合出兵攻伐宋国,宋国的和平时代就此终结。

已继位为郑厉公的公子突缘何反向攻击自己的恩人?还记得宋人囚禁公子突时对他的要求吗?“亦执厉公而求赂焉”,就是要求郑国向宋国缴纳财宝,但郑国人哪受过这份气?公子突当年在战场上也是一员骁将,为老父亲出谋划策,运筹于帷幄之间,又怎肯屈居人下,丧权辱国?这国君做得窝囊,压在自己头上的那座大山就是宋国,不推平这座山,郑国将无法重振雄风。

公欲平宋、郑秋,公及宋公盟于句渎之丘。宋成未可知也,故又会于虚。冬,又会于龟。宋公辞平,故与郑伯盟于武父。遂帅师而伐宋,战焉,宋无信也。

《左传·桓公十二年》

鲁桓公想要调解宋、郑之间的矛盾,想必郑厉公之前是与他通过气的。鲁桓公支持郑厉公,自然愿意帮忙,但宋公冯的狡猾让鲁桓公颜面尽失,鲁、郑两国见软的不行,干脆来一手硬的。战场上,郑国怕过谁?宋国岂是对手?何况宋国已有十一年不曾参战,疆场经验恐已淡薄,而鲁、郑两国这十几年来一直在不断历练自己,当年的郑、鲁、齐三国军事同盟在诸夏间的声威还没有远去呢!

这场战役发生于宋公冯十一年(前700年)十二月初十,但遗憾的是 史书没有记载战争的结果,不过,转年的二月,双方再次发生交战,这一次,宋国拉来了齐国、卫国和南燕国联合作战,而郑、鲁联军也拉来了纪国做外援。如此倒推,很可能是宋国不敌,也有可能双方互有损伤,但未分胜负。两场战役以宋国的失败而告终,紧接着,卫宣公和齐僖公相继去世,宋国也暂时失去了强有力的外援。但失败的仇恨却在宋公冯心中越积越深,郑国就这样脱离了宋国的控制,他曾经的全面压制郑国以壮大的策略彻底失败。想要称霸就必须在战场上赢得威名,他要为损失的威严和名誉复仇,直到郑国低头为止。

复仇

从宋公冯十三年(前698年)到十五年(前696年)的这三年中,宋公冯的第一使命就是伐郑,这其中尤以十三年的攻伐最为激烈,仇恨最为深重:

冬,宋人以诸侯伐郑,报宋之战也。焚渠门,入,及大逵。伐东郊,取牛首。以大宫之椽归,为卢门之椽。

《左传·桓公十四年》

在这场战役中,郑国败下阵来,宋国军队焚烧了郑国城门,冲上四通八达的大街,拿下了东郊一个叫牛首的地方。更过分的是,他们还拆了郑国祖庙的椽子,回去用于自家城门的建造。自郑国建国以来,从没有哪一路诸侯可以这样杀进郑国的国土,哪怕是周天子亲自出征,更没有过祖庙被拆的奇耻大辱。虽然史书上没有关于伤亡的记载,但想到宋师已然如此羞辱郑国,想必屠戮是在所难免的,伤亡当极大。宋人这一次非比往常,是杀红了眼,根本不计较大国之仪,也不考虑诸夏间的影响,更没有顾虑郑国与周王室的关系。复仇是第一要务,在捣毁敌人上要极尽所能,绝不手软。

根据《春秋经》的记载,此次跟随宋国伐郑的还有“齐人、蔡人、卫人、陈人”,不过,在以上一系列的复仇中,《左传》却没记载这几国军队的参与,也许是未加详述,但也许是四国军队并不看好宋国的做法,也不想因此与郑国结下血海深仇,故没有参与。

宋军心满意足而归,郑国内却发生了激烈的变化,政变再次上演,郑厉公出奔,郑昭公回国复位。

据《左传》中交代的背景,这次政变源自于郑厉公与祭仲的权力之争⑦,但也许与宋国的复仇不无关联。战无不胜的郑国之所以败得如此惨烈,很可能与祭仲专权,郑厉公调派不力有关,也就是说,郑国的失败是败在内部权力斗争上。宋公冯十四年(前697年),随着郑昭公的回归,鲁、郑关系发生大裂变,鲁桓公瞬间失去了最强有力的盟友,立即与郑国反目成仇。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再次投靠曾经让他颜面扫地的宋公冯。

注⑦:见祭仲、郑昭公相关章节。

宋公冯这一次并没有玩弄鲁桓公,郑厉公的出奔于他而言也是有害无利的。郑昭公原本就是因他的阴谋而被迫流亡,定然对宋国满怀仇恨,就这样,两个共同的敌人成为了朋友。鲁桓公的目的是赶走郑昭公,护送郑厉公复位,而宋公冯的目的只有一半与鲁桓公完全贴合,那就是赶走郑昭公。至于郑厉公,虽然并不十分服顺,但毕竟是手下败将,又有着一半宋国的血统,再坏也好过死敌郑昭公。

这一年冬,由鲁国挑头,宋、卫、陈再次聚集在一处,汇成同盟军浩浩荡荡杀向郑国。但郑国权力的更替解决了之前内部斗争的内因,郑国上下一心,三国联军没有取得任何成绩。失败让联军非常不满,转年夏,蔡国重新加入,四国联军再次杀向郑国。对于这一次结果的记载,《左传》说得相当含糊,只记载了鲁桓公回国时举行了饮至礼。这是一种出征凯旋时才会举行的礼仪,如此看来,当是联军取得了胜利。不过,我们也不能忽略一个问题:郑厉公仍然在外流亡,郑昭公稳坐国君宝座,鲁桓公的最初目的并未达到,这一次的讨伐仿佛只是为了半年前的失败出一口恶气,杀几个人就可得胜回銮了。

史书虽有遮掩,但不难推测到一个信息:联军无法彻底击败郑国,郑国强大的军事实力仍足以抵挡外来的侵略。若非次年冬国内发生弑君的政变,郑昭公足可以带领郑国恢复元气,再通过外交手段重新赢得朋友,再次结交鲁国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历史没有给郑昭公时间,也不再眷顾郑国,随着一任又一任国君的更迭,郑国无可挽回地衰落下去,这或许是宋国崛起的大好时机,却不料,北边的齐国来势更加凶猛,新君齐襄公连杀鲁、郑两国国君,震惊列国。也许这是一个联合鲁、郑转攻齐国的大好时机,但鲁国新君年少、郑国也是一片混乱,受害人自己认怂,外人难以帮忙。何况齐国地处偏远,与宋国之间隔着若干大小国,宋国是无法再联合南方各国讨伐齐国的,远离和观望是最好的选择。

宋国称霸之梦显得有些遥远,但宋公冯已没有太多遗憾,他的时间也不多了。在位第十九年冬,宋公冯卒,谥号庄公,波折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他品尝过被命运抛弃的辛酸,也成功赢回了命运的眷顾,作为宋国的国君,他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君主,他的孙子宋襄公继承了他的遗志,继续奋斗在宋国称霸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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