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痛写爱,痛亦非痛,爱更深沉-谈谈老舍其人其文

喜欢我的大毛毛 2018-12-28 14:12:57

老舍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中国作家。出于某种巧合,他竟是我的同乡。但我们所处的却是两个北京。一个北京在皇城根下的胡同大院,另一个是灯火通明的国际化大都市。

记得读的第一本老舍的作品是《四世同堂》。据说写小说之前,老舍先画了一个小羊圈胡同,然后才在小说中勾勒出街里街坊的生活百态。我暗叹作家的细腻用心,又是天生的语言大师,怎能不写出至今无人能及的白话小说?又叹息以前邻居亲人之间的关系是何等亲近,如今城市的高楼耸立把人与人间的距离硬生生拉远了。虽然小说中的作者隐遁无形,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发现他的身影。有时他躲在《四世同堂》的瑞宣那里在安稳的生活和国家大义间挣扎,有时他在《骆驼祥子》中为祥子和其他百姓叹息。世上有两类作家,一类将自己的看法藏起任由读者品评人物,另一类情不自禁的流露出对人物的偏好和憎恶。老舍自然属于第二种,这也我喜爱他的理由之一。一个文如其人、真情流露的作家,怎能不让人为之心动呢?

当然,对他文风的喜爱不过是一部分。当我了解到他出身贫苦,文革受辱毅然跳湖自杀的结局时,11岁的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是没有完满的,一不小心就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再长大些时,又知道他并非完人,曾有负于妻子,迫于政治压力将文学当成一种政治宣传,他对我的影响反而愈加深了。如老舍这般历经世事的北京人,应有一份其他文人没有的豁达安然,在乱世中可以明哲保身。但老舍却和其他文人一样有一份不合时宜的天真,对新时代抱有很大的希望,同时也为迎接新时代牺牲了很多。选择投湖这样壮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已然不是理想的破碎,而是在为命运妥协依然被其玩弄后的怨恨与无奈。

老舍其人其文一看就是个温和从容的人。一生中也仅有两次激愤的时刻,一次是对日本侵略本能的仇视,另一次就是被自己所爱的北平人辜负。第一次是因为投入了情感,第二次是因为被投入的情感所欺骗。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甚至怀疑经历第二种之后是否还要对人世用情。在一篇哲学论文中,我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爱是美好的,因为爱人者会爱值得爱的人,世界因为充满爱而更加美好。爱因而是一种理性,一种最美好的理性。”我常感叹哲学,一个以理性著称的学科,总是歌颂美德、公正和友爱,而他们的爱护者却往往是由于一腔热血爱着它们。哲学家却常常“庸人自扰”的以逻辑互相搏击。但我其实忽略理性本身就是美德、公正和友爱的结合,是世界的不理性和理性碰撞使理性误以为自己是由于不理智才会相信这些事物。常有人认为理性是冷漠的近义词。其实不然,理性本质上是一种热情。拥有理性的人往往会不遗余力的说服别人,理性与理想往往也只有一墙之隔。不理智往往是无法克制自身对金钱和肉体的迷恋,对权利的渴望和压制旁人的快感等欲望。让老舍所激愤的正是不理智的侵略和压制他人。他没有认清不理智凌驾于理智之上已是社会的常态,而这种常态的激化的表现形式则是战争与革命。

老舍其人对我影响最深的不仅仅是对他的文风和他的命运令我思考,而是他的作品和人生对我生命意志的影响。老舍性格虽然温厚亲和,但行文批判性却不输鲁迅。相比后者更犀利也更冷漠的描写,老舍在娓娓道来的过程中表达自己的痛恨和温情。即使如《不成问题的问题》这样的通篇讽刺,丁务源之虚伪,秦妙斋之无赖以及尤大兴那类“明于礼义,陋于知人心”的知识分子被一一展现。他也表达了一种爱,一种无可奈何却无法消散的爱。

俄国女诗人茨维塔耶娃曾说:“我生活中的一切我都喜爱,并且是以永别而不是相会,是以决裂而不是结合来爱的。”这显然更适合描述鲁迅,因为民众的愚昧表面与之决裂,但却对其产生了一种矛盾而不自知的情感,一种决裂的大爱。老舍又何曾没有这样的洞察力,却明显对民众更抱有希望。小说也更见真情,常常将“以痛写爱”和“以爱写爱”相结合,也就是用痛恨与热爱一同在表达他对这个世界的大爱。将他的人生和作品结合来看,人世悲凉的底色无法不发觉,爱与恨到头来不过一场幻灭。

每每想起老舍投湖自尽的结局,我总是扼腕叹息,久久不能释怀。可这终究归结于老舍对国民性的不够了解。国民性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它唯一的属性是脆弱因而摇摆不定。真正的理性主义者不仅在文字中要洞察世事,在人生中也要洞察人心,才不至于对人世充满厌恶与绝望。只有这样才能在认清现实和依旧热爱生活中找寻一种平衡,然后,在这种平衡中找寻和创造意义,明知痛苦但依旧热爱才是生命意志的体现。文学正是表达生命意志中深情、喜悦、痛苦和忧伤的载体。只有将这样强烈的情感化为长存的文字,才能因爱而生的恨有了全新的价值。

老舍的文字和人生让我发觉人生悲凉的底色,但又让我不至于沉溺再这样的悲凉之中。因为心觉悲凉与深情、激愤和忧伤同是源于对世界的爱。而文学于我恰好可以作为表达这种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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