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里尼

苏七七 2010-05-05 16:05:09

预言与灵感的迷宫
文/苏七七

TT:

沙尘暴一直从内蒙吹到江南。这是一个凄惨的三月,夜里我没有关上南北相对的门与窗,第二天醒来时,看到玻璃餐桌上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尘沙。茶盘、杯子、汤匙……也蒙着一层薄灰,像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空荡荡的假期。我有一种置身于废墟之中的不真实感,像是从未来的更远处,回到了未来的某一天。预感与怀旧混合在一起——地球快要灭亡了吗?如果南方的三月也起这样大的风沙?我们是不是处在某个边缘之处,而犹自歌舞,浑然不觉脚畔的万丈深渊?只莫名有一阵心悸袭来……如果是这样,庞贝古城式的灭绝是我暗自向往的,让一切在瞬间的岩浆洪流中死亡与定格……但糟踏了地球的人,配不配有这样的好运……

TT,在这样茫然栖皇中,我翻出了几张费里尼来看。费里尼的灵动之气是无人能及的,而且他总是那么坚决地不让人绝望。这一点与柏格曼、塔可夫斯基都大不相同,比如《卡亚利亚之夜》的结尾吧,居然又能够从森林里出来一支小乐队,于是卡比利亚小丑似的脸上又重新安上了天真快活的笑容!在所有的现代主义大师里,费里尼有一股特别的天真纯洁。他不怎么思考,而是延着现实中的一切预示往前走,并且最后找到了最真实的,无可置疑与无可推脱的。《大路》与《卡比利亚之夜》是我最喜欢的,《甜蜜的生活》也很好,但《八部半》费了我很大的劲,而《费里尼•萨蒂利孔》我怎么也不能坚持看完。有时候我有一种放任的心态,不把自己当成一个职业的看碟人,把看不下去的扔在一边,而不管因此而不能知道一个“全部”的费里尼(TT,大概因此我也永远成不了真正的“职业影评人”)。

然后又看了一本乔万尼•格拉齐尼编的《费利尼对话录》(广西师大版),这本书引人入胜,一开始就讲了一个迷人的小故事:费里尼选了弗雷迪•琼斯在《扬帆》中担任主角,又对此充满怀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红发红肤、全身红的英国演员可以演剧中满口胡说八道,却又可爱的意大利记者奥兰多”,他驱车送琼斯去机场,琼斯睡着了,他看着,心想:“不,你不会是我的奥兰多的。”“你究竟是谁?”这时,从呼呼入睡的琼斯侧面后方有辆巴士经过,车窗上一个约20英尺长的招牌,斗大的字写着“奥兰多”。于是,费里尼说:“我疑虑尽消,当场决定用他。”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演技,而是因为一家糖果厂为正要推出的“奥兰多”冰淇淋作的广告。

可见费里尼是一个多么谦恭的人,面对着命运的暗示。他几乎带着点强迫症地坚持自己的“非理性”,从而与一个系统,一种逻辑拉开距离。电影是他找到的东西,而不是他建构起来的东西,他得在“真实”的各个层面里载沉载浮:比如回忆、幻想、梦境,而不是只是让“现实”这一个层面把他粘住。他十分自觉地保持着自己的敏感,在生活中加入戏剧化的情节,在叙述中加进“谎言”——这些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迷幻剂,让整个人的状态,与创作出来的电影的状态,能保持在一个比较“飘然”的状态。

这种神游物外的飘然状态是一种天赋,比如他回忆中学时光,觉得“在学校里根本没有学到什么”,但“我发展出一种观察力,我学会了谛听时间流逝的沉默之声,会辩认飘过对窗的遥远气味和声音,有点像牢房里的囚犯,他知道日影什么时候会移进他的囚室,也分得出多摩教堂与圣阿戈斯蒂诺教堂钟声的不同”。在《大路》里,当歌索米亚在雪地里渐渐死去时,当隔年,晾挂着刚洗的被单的乡村里又有那支小号的曲子响起时,观众是能从他的电影里,从被他提纯了的影像与声音里,近似地学会这种感受能力的。在费里尼的早期代表作里,他可以特别轻盈地在一个比较实在的故事里呈现出他的“灵气”,后来他也遇到危机,并不是那种虚无飘渺的灵气消减了,而是它们不能被凝结在一个简朴的故事,而显得涣散无所归依。《八部半》是个顺势而为的作品,在一种恐慌心理中,索性把所有的软弱、害怕与恬不知耻的幻想都和盘托出,算是一种洗涤,并且在这种洗涤中,重新找到整理自身才华的力量。

电影给了费里尼最美好的一个港湾,他是那么散漫不拘,耽于幻想,而电影正是用来纵容他的幻想的,在他的幻想里找到最甜美与最深刻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说,《访谈录》表达了他对“电影”本身的一种感恩之情。TT,我想人与工作之间,有时候会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关系。放到我自己身上,我觉得写影评是我少数还会做的几件事之一,但每次月底必须写专栏的时间来临,我在电脑的页面格式里打下你的名字简写时,总是带着一种毫无底气的恐惧:以下的三千个字会从哪里冒出来呢?但即便对自己的写作再无信心,却又还是怀着一种感恩的心情写东西:无论如何,我还可以在这里梳理我的想法,让自己沉缅于感受与想像,并且还可以收到微薄的稿费,将自己置于某个群体之中……以这种卑微的想法去推理费里尼大概是有点大不敬的,但看《八部半》时,能够感受以一种煎熬与焦虑,那种一个创作者对自己创作力的消失感到的恐慌,在他焦头烂额的生活里,他又添加进更多让他不得安宁的因素:先叫来了情人,再叫来了妻子……几乎是故意地让自己再跌进情欲与道德的泥潭中,挣扎出最后的灵感来。但费里尼又总是在处理情欲与道德的内容时体现出最为纯洁自然的气度,于是电影就从泥潭中升华了,变成了一种对人性又放纵、又厌弃、又怜悯的东西,在一种否定自我中重新启程。《八部半》在费里尼的作品排名中一向位居前列,大概因为它的格调很高,而且灰沉沉的基调与费里尼明亮的童真气的心性有种隐含的对照吧。而《访谈录》,则完全是个轻快的作品,电影给他带来的创作忧虑荡然无存,里面只有对电影这份工作的热爱。

我是看了《费利尼对话录》这本书去把《访谈录》找出来看的,结果根本不是我想像中的一个大师访谈纪录片,而是一个很古怪又有很趣的电影。在被记者问问题时,他说:“我并没有那么多看法,我也觉得还是不要有为妙,所以如果访谈中要我表达出种种放诸四海皆准的高见,我会坐立难安。步入老年的我益发不觉有必要去了解我和现实之间的关联,我这儿的‘了解’指的是探索其缘由。这就是我的生活态度:我并不想将这个世界系统化。我没什么想说的,如果真的想说的话,我就用我的电影来表达,我真的很喜欢拍电影。你会知道我不会回答很多问题,至于一些问题,我会以一些多少由我编出的平凡小故事来代替直接的答复。”在电影《访谈录》中,几个日本记者扮演的是对导演紧追不舍却又连沟通都十分困难的角色,而导演在这个电影中忽隐忽现,戏中戏的套层结构一点也不严谨,在现实与虚构中进入自如——归根到底哪里有现实呢?一切都成为虚构了,像太虚幻境一样“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但一切都可以是假的,虚无主义却一定不是真的。在《访谈录》这个虚虚实实的,像个棉花糖一样蓬松甜蜜的电影里,有一些场景让人无法忘怀:比如电车穿过了极其狭窄的山谷,男演员的眼前出现的幻像:象群在海潮中走来……他在车上爱了一个女孩,但电车到站时,女孩就随未婚夫离去,比幻像还要幻像;比如剧组到了安妮塔(《甜蜜的生活》的女主角,著名的伟大的安妮塔)家,她已经年华老去,身材硕大得像一个女巨人,客人们在她别墅的壁炉前看到当年的名片,她跃进喷泉时的美得已成传说的镜头;再比如最后,忽降大雨,泥泞的荒地上支起了塑料棚避雨……

TT,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塑料棚啊。它轻盈、透明,有着一个又脆弱又坚韧的保护罩,像是一颗停泊在地球上的小行星。卡车的车篷里男孩弹着琴。歌颂着一切不可能都成为可能的梦境,与电影。

费里尼承认他有时候爱用“象征”,而他的象征有时美得不可思议,仅作为修辞来理解是不足够的,它不是引进了一个外在的东西来象征,而像是忽然写出了一行诗句,里面有所有的理解与感情。

七七。
三月。
苏七七
作者苏七七
346日记 6相册

全部回应 1 条

添加回应

苏七七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