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针脚——2018年阅读总结

成知默 2018-12-26 14:36:59

2016-2018,打卡三年整,大部头阅读已成习惯,不但不再畏惧砖头书,还成了一种享受。曾经看到有友邻说:“读书不是赶路”,于我而言,放慢脚步当然主要是精力不济,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在博取、尽量多读的同时,能发展几个想要精研的主题,能针对主题、就我所能地深入下去。

与此同时,这几年我的阅读重心也不断向社科历史类倾斜,于我而言,此类书比较考验自身的知识体系与储备。有些觉得好,不过是没有这方面的储备;有些觉得不好,也可能是已经读过更好的。丰富阅读的过程,也是不断验证观点、完善储备的过程。

友邻安提戈涅曾说,“好的理解文本的状态,往往是对抗性的”,我想无论是对自我现有储备的验证还是反驳,有吸收与反思的内化才是真正的收获。

读得越多,便越发觉得自己的浅薄与匮乏,那也没有别的捷径可走,唯有坚持读下去吧。“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步有一步的欢喜”。

2018年共读书127本,完成大部头打卡16本,照例总结一下今年读到的好书。

一、《追忆似水年华》与周边

许多大部头、尤其是一些以“难读”著称的大部头,不过是让我们先入为主、存了畏惧之心而迟迟不敢开卷。今年完整读完了译林七卷本《追忆似水年华》与几部周边,《追忆》大概就是“大家都说难读、自己也畏难不敢读但读了之后却发现一点也不难读、甚至读得分外愉悦”的典型案例了。

《追忆似水年华》:

唯一真实的乐园是人们失去的乐园,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失去了的天堂,由浸泡在茶水中的小玛德莱娜蛋糕引发对似水年华的追忆,普鲁斯特的这部皇皇巨著,是对那些仿佛已经失去却依然存在并准备重现的时间的寻找。时间吞噬一切,记忆重组并还原一切,在普氏时间的容器中,一个物体,一种气味,一味芳香、一刹光亮,都能成为引发记忆的触机,在一连串孤立的时刻里,“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

上流社会的颟顸虚伪、愚蠢不堪,与诸如魂牵梦绕的少年之爱,性欲倒错的不伦之恋,被谎言、嫉妒、背叛所囚的畸形之情交错,更兼有似水年华中的人事变幻、星移斗转,多视角切换、多线索勾连,构建了普氏恢弘的记忆大厦。

普鲁斯特曾这样评价罗斯金:他死了,却继续为我们照亮道路,犹如已经熄灭的星星,其光芒仍照到我们这里。而对我来说,普鲁斯特也恰似这样的存在,他的天才和他所创造的伟大的美,将永远照亮我们的世界,毋庸置疑的杰作。

由于非一人通译,存在不少人名与人物称谓之间的翻译不统一、而造成人物关系的混乱问题,同一个人名也常常出现好几种译法,希望出版方能再集中修订一次。

卷一:

普鲁斯特说:“唯一真实的乐园是人们失去的乐园”,他如同一个被逐出伊甸园的孩子,在时光的流逝、销蚀与永恒的失落之中,用怀念来召唤那些在心中萦绕不去的过往。贡布雷的长街与钟楼,“小玛德莱娜”点心的味道,丁香与山楂花的香气,夏日黄昏猛兽吼叫般的雷鸣......这些似水年华的吉光片羽,是引发记忆的触机,也是记忆投射的对象,更是记忆本身。皇皇巨著的开卷,如红氍毹上大幕微张,种种悲喜幻梦、风流云散皆徐徐展开,第一卷《贡布雷》、第三卷《地名:那个姓氏》中马塞尔的视角和第二卷《斯万之恋》近乎全知的视角交错,时空转换之中,一、三卷孩子的梦幻童年与第二卷斯万的苦恋纠缠互见,普鲁斯特简直写尽了爱恋中的种种求而不得求仁得仁。其实追忆一点都不难读。

卷二:

衣香鬓影遮掩下的勾心斗角、虚伪成性、愚蠢颟顸,所谓上流社会的浮世百景在普斯斯特的笔下纤毫毕现,那些有点恶毒的幽默与嘲讽常常读得会心一笑。当然正如本卷的分卷名《在少女们身旁》一样,作者所着力描摹的是那几个身披霞光、青春初绽的少女以及马塞尔与之的周旋。表面上看起来马塞尔对希尔贝特、阿尔贝蒂娜等诸少女的情感,与斯万对奥黛特、圣卢对其情妇不同,但是作者所写的这些爱情样本,都不过诠释了“爱情这个现象具有纯粹的主观性,它是一种创造”这一理念,爱情,归根究底,是一种幻想。爱情的信仰与虚妄,爱情中的傲慢与偏见、魂牵梦绕与欲拒还迎,少年之爱的种种可能也尽现于此了。然而,正如那些个性尚未真正迸发、轮廓尚未定型、性格迥异的少女一样,这些情窦初萌的情感也拥有着太多变数,不知将走向何方。

卷三:

本卷以马塞尔对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迷恋作为开篇,只是那些大费周章的追逐也如晨露般短暂,阿尔贝蒂娜的再度出现也没有唤起昔日的渴望,在激情与激情的消逝之间,普鲁斯特再次展现了人心的易变,“我们为一个女人献出了一切,但她很快又被另一个女人取而代之,就连我们自己也感到吃惊,不明白为什么每小时都要有新的毫无前途的追求”。而被人诟病的那些冗长乏味的上流沙龙的种种,我却认为正是本卷的精彩之处。从只能远观、进行远距离想象的神秘莫测、非同寻常,到深入其中的俗不可耐、平庸无聊,作为主人公的马塞尔,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上流社会的虚伪与愚蠢。不足之处在于,由于七卷本非一人通译,本卷也是两人共译,在人物之间的称谓上多有前后矛盾之处,显然没有统稿。

卷四:

索多姆和戈摩尔,即所多玛和蛾摩拉,因罪恶甚重、声闻于耶和华而被毁灭的城,而在本卷中,夏吕斯与阿尔贝蒂娜的同性之爱对应“罪恶”的两个面向,处于诅咒之下不可告人的隐秘欲望,极力掩饰却难免暴露于日光之下的性倒错,这其中的羞耻、矛盾与甜蜜,不知普鲁斯特是否也将自己的体验投射其中?而此卷中男爵与莫雷尔、马塞尔与阿尔贝蒂娜的情爱纠葛,种种你退我进、欺骗与背叛、爱恋与厌倦之间的反复,连局外人读了也甚觉疲惫不堪。此外普鲁斯特还呈现了另一种沙龙风景,虽同样虚伪愚蠢,但这一群尚无法跻身上流的所谓小核心,其阿谀逢迎见风使舵党同伐异欺压弱小的丑态,比真正的上流更觉不堪。对外婆的怀念可谓催泪,对抗死亡的防卫本能过去之后,突然涌现的、失去的痛楚与悲切如山一般压向心头,在一连串孤立的时刻里,“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这一卷错误较多,经常出现同一个人名出现好几种不同译法的问题,翻译也较为一般。

卷五:

表面上阿尔贝蒂娜是被马塞尔囚禁于金丝笼中、不得自由的囚徒,但实则女囚虽身体被困、思想却从来不在控制之中,而作为囚禁者的马塞尔其实才是被自身所困,为种种谎言、嫉妒、猜忌、背叛而痛苦万分。在爱情渐逝、激情不再的余波里,痛苦的焦虑却恰似对幸福的渴求,有一种自我折磨的残忍,却也有一种畸形的乐在其中。而就在这求而不得中,爱情才得以持续。马塞尔和阿尔贝蒂娜,可以对标夏吕斯和莫雷尔,看似强大的,其实羸弱,处于弱势的,却反而无往而不利。与前几卷看似熙攘繁华实则空洞乏味的上层沙龙相比,这卷在虚伪愚蠢之外,种种党同伐异、恃强凌弱之举,让我简直读出几分冷酷来了。周克希先生翻译的部分美极了。

卷六:

从女囚到女逃亡者,普鲁斯特在外婆的离世之后,又写了阿尔贝蒂娜的死,从而为这一场囚禁与逃离画上了句号。马塞尔再次面对至亲之人的死亡,但与外婆去世后甚至得用自我麻醉、自我欺骗来抵抗失去的痛楚不同,阿尔贝蒂娜意外身故后,马塞尔虽也自怅自悔,但这种悔恨与苦痛,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随逃亡而至的脱轨,死去的阿尔贝蒂娜就像一个被遗失的贝壳,所有的怀念都是因为“她使我忆起了大海的碧波万顷的宜人美景”。这徒有其表的追忆与想念看似情真意切,但更像是马塞尔一个人的自哀自怜,本质上不过是另一种自私自恋。逃离与死亡之外,普鲁斯特续写了罪恶的索多姆与戈摩尔之城,他笔下所有的同性恋情都有些怪诞与可笑, 或许也投射了在世俗眼光之下普鲁斯特对自己性倒错的羞耻与不安。

卷七:

在最终卷中,普鲁斯特再次强调:“真正的天堂是我们失去了的天堂”,一切都会消失,一切终将解除,这终卷也总有几分秋日般的萧瑟与悲凉。曾经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名流场,如今只如坟墓般冷落寂静;曾经备受排挤、不得其门而入的投机者,如今因缘际会、扶摇直上;有人垂垂老矣,有人溘然长逝,种种风流云散、人事凋零之中,一个个圈子聚合、分裂,再聚合,一代代新人粉墨登场。但不论世事如何变幻,他们都将在普鲁斯特笔下获得重生,他们像“潜入似水年华的巨人”,在时间之中消失,又在回忆之中浮现。

《追寻逝去的时光》:

原著中,普鲁斯特由在椴花茶中浸过的玛德莱娜的味道,开始自己漫长的追忆之旅;图像版中,斯泰凡·厄埃借助手中的画笔,细细还原了贡布雷与巴黎的众生,以及触发记忆的那些风景、香气与味道。教堂与钟楼,山楂、蔷薇的芬芳,维沃纳河里的睡莲,斯万与奥黛特,马塞尔与吉尔贝特,一切都从文字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形态缤纷,具体而微,保留了文字版的余味无穷,同时又让文字之外的我们的想象落到了实处。斯万的苦恋变成图像时简直惟妙惟肖,神情之间求而不得的种种苦楚让观者也为之叹息。

《追寻普鲁斯特》&《普鲁斯特的空间》:

爱德蒙·怀特那本《马塞尔·普普斯特》聚焦于普氏个人八卦尤其是他的同性恋情,莫洛亚的《追寻普鲁斯特》则以对其著作尤其是《追忆似水年华》的评传为主,即便那些个人生平,也只是为了阐述普氏创作的源头及其经历在作品中的投射。终将逝去的时间,储存时间的记忆,寻找仿佛已经失去却依然存在并准备重现的时间是普氏一以贯之的主题,也是本书作者在对《追忆》的解读上最为精彩的部分,一切都会消失,一切也终将重现,时间是一切的容器,而记忆重组了时间与现实。

而普莱在《普鲁斯特的空间》中提出,《追忆》更是对空间的追寻。与莫洛亚在《追寻普鲁斯特》中提出的记忆重组时间与现实不同,在普莱的论述中,时间、空间和记忆则形成三重对照,每一个“孤立、封闭、静止”的时刻与空间,都通过记忆而被并置、被切割、被连接、被重叠,普鲁斯特以此完成对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征服。回溯的视角中蕴藏着未来这一观点倒是别致,但以视角的转换与自我的想象构成发现、认识、重建空间的全过程,个人感觉还是简单了一点。

二、二战与二战史相关

前些年已断断续续读了一些,以普里莫·莱维、凯尔泰斯•伊姆莱等集中营幸存者开启的关于大屠杀、关于二战的阅读,也是今年的阅读重点。

《大屠杀》:

很好的犹太民族史、反犹主义史与二战时的犹太种族灭绝史专著,脉络清晰、史料丰富、立论扎实,在宏观上,作者完整解读了犹太人的起源,反犹主义的根源,从建立在宗教基础上的偏见与仇恨,到针对犹太种族的普遍敌意,从希特勒继承自路德的反犹主义基础,到对犹太人的隔离、驱逐乃至最终解决方案的演进等历史大命题;在微观上,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下,不乏对普通个体生命的观照与关怀,深受迫害的犹太人、对犹太人施以援手的民族义人等相关人士的“现身说法”,一方面固然控诉了反犹主义尤其是纳粹种族灭绝的惨无人道,另一方面也呈现了不同个体承受或反抗命运的行动。

二战中纳粹盟国、被占领区、中立国的合作与反抗尤为细致,这一点比《邻人》与《审问欧洲》都完成得更好。战后的审判可以和《野蛮大陆》对照着读,战争的结束意味着另一场战争的启幕,借以审判名义进行的政治博弈与利益勾连,与犹太人对战后生存权和公民权的斗争,构成了战后战争的全貌。

《第三帝国的兴亡》:

作者是二战时的占地记者,因此本书有不少第一手见闻,并结合战后缴获的秘密文件、审讯记录、证词、幸存者日记与回忆录,还原了第三帝国从崛起到覆灭的全过程。作者对资料的调度能力极佳,名之曰纳粹德国史,但也不妨说是希特勒个人沉浮史,锐不可当的崛起,内部清洗与文化钳制,与轴心国、同盟国的周旋,纳粹集中营的暴行,针对犹太人的种族灭绝等内容翔实完备,而诸如各大战役、同盟国的反攻、被占领国的合作与反抗等并不是作者的重点。

印象最深刻的几点:对极权与独裁的野心,是从俾斯麦、德皇威廉二世,到希特勒的民族主义的传统;希特勒的反犹主义承继自马丁·路德;看了太多集中营的暴行,仍为书中所披露的一切而震惊不已。读完不得不感慨,所有的极权都是相似的。错别字、掉字漏字、排版错误有点多。

《天生幸存者》:

奥斯维辛幸存者、意义疗法创立者维克多·弗兰克在《活出生命的意义》中说那些集中营中的死者:“他们不是把集中营的苦难看做对自身内在力量的考验,而是很不严肃地对待自己的生命,把生命轻易抛弃。他们更愿意闭上眼睛,生活在过去之中。对这些人来说,生命是无意义的”,曾一度让我很反感。而这本书也再次反驳了弗兰克所说,面对纳粹种族灭绝的暴行,那些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其实对生死完全无能无力,在生与死之间,如果他们最终活了下来,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三位母亲与他们在集中营中出生的孩子,以及所有那些幸存者所遭遇的梦魇般的一切,不仅是他们自己的苦难,更是整个人类的。大屠杀从来无法用过去时态来表现,所有人都应该铭记这一段历史。

《劫掠欧罗巴》:

托尼·朱特在《战后欧洲史》里说:“除了德国和苏联的心脏地区,欧洲大陆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每一个国家都至少被占领两次:首先是被敌人占领,后来被解放它们的军队占领。”所以这部关于二战前后各国艺术品的命运史,这部以纳粹德国对“堕落艺术”的清洗作为开篇、以各国古迹救护人员战后对艺术品的继续拯救作为终章的二战艺术品劫掠与救护史,不仅见证了纳粹从最初的观点和品位范畴内的艺术品评判,到之后种族主义的、为政治服务的艺术政策的转变,还呈现了紧随战争进程、纳粹对占领国与犹太人的持续清洗,以及战后盟军对占领区古迹与艺术品的二次伤害,在这过程中,纳粹各界人士、掮客、画商、救护人员与国内外各方势力的博弈写得分外好看。

整体梳理得翔实细致,但由于多是史料堆砌,写法上有些流水账。

《巴黎烧了吗?》:

二战巴黎解放前的最后一段时日,各方势力的博弈、多线推进的写法,将盟军、德军、戴高乐、抵抗运动之间的混战写得跌宕起伏,种种机谋、对抗、巧合与大势所趋,共同触动了命运与历史进程的转轮。大人物的杀伐决断与身不由己,普通民众的鲜血与泪水,太多人的命运被这场战争改变,在无数人狂欢庆祝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倒在回家的最后几百米。战地记者埃德·鲍尔曾说:“要用言语来形容今天的巴黎,就像用黑白两色来画沙漠的日落”, 然而却让我有种“兴亡之间,百姓皆苦”的慨叹。

译者太喜欢用多定语长句,诸如“这个深藏在巴黎以北六十英里处苏瓦松不远的马吉瓦村村外已被弃置不用的采石场下面的B集团军新总部”的句子比比皆是,但据说作者原文就是如此风格?太影响阅读体验。

《失焦》:

战地记者卡帕的二战实录,他镜头下的战火硝烟、生死一线,被定格在一个个黑白分明的瞬间,而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发千钧之间也仿佛被放大、被聚焦,让作为观者的我们也能切身体验到厮杀的紧张。卡帕虽写战争,但他的战地经历常常是和酒精、赌牌、彻夜狂欢、男女情爱、与各国政府官员和编辑的周旋联结在一起的,这些共同构成了他的传奇般的人生历险。

他虽不刻意体现战争的沉重,但看到他写:“马德里的老丑女人可能已经死去,来不及献出他的吻,而能够活着回去的男人都老得得不到年轻女孩子的亲吻了”,还是分明感受到了每个人的命运都因战争而改变的苦涩。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萨尔河边、营指挥所地下室,曾就着手电筒的光读了四天五夜的《战争与和平》。

三、俄罗斯专题

俄罗斯专题今年仅仅算开题,读了《往事与随想》《娜塔莎之舞》与五卷本的《蒲宁文集》。

《往事与随想》:

赫尔岑说此书是“历史在一个偶然走上它的道路的人身上的反映”,他所写的是一代人如何被时代裹挟着向前、被时代迫害,也是一代人如何对抗这个时代,如何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巨浪滔天的19世纪俄国与欧洲,暗无天日的专制暴行,漫长而沉重的苦难岁月,为了理想与自由的壮怀激烈,侧身于其中,赫尔岑不仅是一个与现实贴身肉搏的亲历者,也是一个目光如炬的见证者:监禁、流放、异国流亡,他如实呈现了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抗争与幻灭,以及幻灭之后不熄的斗志;作为一个见证者,风云激荡的历史、热血奔腾的斗士,在他笔下是最丰满最不可或缺的时代注脚。

赫尔岑贡献了精彩绝伦的人物群像,形形色色的流亡者形象与假借革命名义的跳梁小丑,每一个都神情毕肖、刻画入微。即以此书,赫尔岑足以进入不朽之列。

《娜塔莎之舞》:

汪洋恣肆,壮阔恢弘,以《战争与和平》中的娜塔莎之舞为原点,建构18世纪-20世纪俄罗斯文化史。而这文化史,不仅是俄罗斯在各种政治、历史、文化、宗教撞击之下的文化形塑史,也是俄罗斯 文化认同与身份认同的历史,更是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等文化巨匠对自我精神与对俄罗斯灵魂的探索,以及在自己的作品中如何反映这种精神。

老陀曾说:“我们俄国人有两个祖国:俄罗斯和欧洲”,然则除了西方,俄罗斯与蒙古——鞑靼文化也有着难解难分的紧密联系,就是这种东方与西方、本土与文明等各种文化的对峙、拉锯与撕裂,共同构成了俄罗斯文化的复杂与丰富。苏维埃时期的俄国与海外部分尤为悲怆,乌云蔽日的黑色俄罗斯,困守国内被打压被迫害的人,与远遁他乡、心系故国的海外游子,有着对那个失落的文化同样的乡愁。

《蒲宁文集》:

“在俄罗斯语言的领域内,蒲宁是一位无出其右的巨匠”, 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蔷薇》中的评价,蒲宁当之无愧。如诗一般的蒲宁,在小说、诗歌与散文中游刃有余地信笔游走,诗意而古雅的语言,相通的韵律与节奏,凝聚了俄罗斯文学最后的古典霞光。

蒲宁总是将自己的目光聚焦于俄罗斯广袤而日益衰败的大地,他写没落的贵族、破败的故园,常带有无限的眷恋与惆怅,他写困苦的乡民,总怀着温柔与悲悯。那些乡村风貌然在他笔下获得了庄严与永恒的美,却也总有着挥之不去、萦绕于字里行间的灰扑扑的绝望与忧郁,以此为背景,蒲宁呈现了时代的威胁与破坏,天地不仁,年华如矢,一切挣扎都是徒劳,一切衰荣都将归于尘土。

印象最深的是中篇集《欢乐的农家》中被饥饿消耗、一步步滑入死亡深渊的全过程,如入骨髓的冰冷,以及短篇集中形形色色的爱与猝然而至的死亡。个人观感:中篇>短篇>长篇>诗歌、散文。

四、每月一本诗集

今年读的几本诗集中,我喜欢以下几本:

《现实与欲望》:

我对塞尔努达是有偏爱的,曾经在电台里读过数首他的诗。这本流亡前的塞尔努达,不是《奥克诺斯》中对温柔静谧却永恒失落的的童年乐园的追忆,不是漂泊辗转的去国怀乡,年轻时的塞尔努达,追寻、冲突、对抗成为他生命也是诗歌创作的基调,而现实与欲望也几乎概括了这部诗集的主旨。对自身诗人身份与生命真理的追寻,对隐秘情欲的体认,蓬勃的、被禁止的欢愉与种种社会规则限制的对抗,对理想生活的想象与无法拥有理想的冲突,以及日益迫近的战争与死亡的阴影。

诚如诗人所说:“绝望的时日必须相信诗歌可以逃开无所不在的命运,词语可以救赎生命”,塞尔努达在自己的国度里自我流放,孤独又自由,如无冕之王。对照了《致未来的诗人》中同名的几篇,还是更喜欢范老师的译本。

《天狼星的阴影》:

默温在《最初的日子》这首诗里写:“在这里呈现的是我记忆长长的逆光/在这另一个世界里/被天亮时分无所不知的幻觉的面纱笼罩/当所有的梦瞬间消隐成阴影/在它们之处只留下熟悉的/曾经熟悉的风景”,这本诗集写的正是对过去的追忆,记忆在斑驳的光中游走,声音在阴影中低语,某一时刻的欢欣与伤痛就这样跨越遗忘,从时光深处重现与复活。白如棉絮的光、悠长的黄昏、融入山谷的阴影、寂静无声却充满回声的房间、笑声和远处的音乐,默温在光与影、动与静、生与死之间回忆、思索与辨认,在那看见的与看不见、记住的与遗忘的一切中诞生了永恒

《一只狼在放哨》:

阿巴斯在他的另外一本书《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中说:“诗歌的精髓是一定程度的不可理解。一首诗,按其本性,就是未完成及不确定的。它邀请我们去完成它,去填充空白,去把点连成线。破解密码,神秘便揭示自身。”

正如他的电影被称为诗意电影,他的诗也同时拥有了电影的特质,他用如俳句的诗歌形式,在一个又一个寻常的被忽略的瞬间捕捉并呈现诗意,让那些转瞬即逝的刹那定格并成为不朽。穿过杨林的风,在雨后流动的河里盛开的酸橙树花,夏天正午新鲜出炉的面包的味道,盛大的孤独,或快乐或悲伤的爱情,种种凝练简单的意象里看似拥有着某种确凿无疑,却又像未完成的拼图,引发更多想象与诠释的可能。

《愤怒与神秘》:

二战时,勒内·夏尔是法国普罗旺斯地区的游击队领袖,因而他的诗就像他的战斗檄文,他用语词对枪炮展开了回击,面对暴行与硝烟,他以无惧死亡的勇气,拒不合作,在抵抗中等待并重获自由,“好似那修普诺斯的月亮,今夜在它的四方圆满,明天用目光扫视诗的通道”,此为“愤怒”;在与四处逃逸的话语的贴身肉搏中,诗人试图锁住心中的奇想与诸神赋予的启示,捕捉那些无知与有知、爱与虚无中的真理,此为“神秘”。面对这些写于愤怒、恐惧、悲伤、冥想与希望中,拥有着力量与美的诗行,作为读者的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像保罗·策兰一样,“去握住你的话语,仿佛人们握住一只手”。

《白石与黑石》:

乔伊斯在《尤利西斯》里说:“死亡之际,正是生命之时”,而巴列霍则宣称:“我只能用我的死亡表达我的生命”,在这本诗集里,巴列霍写了太多死亡,“死神开心地在骨子里歌唱”,“我们死去的嘴唇将在黑暗中相触”,“我将在豪雨的巴黎死去”,“死去的恋人们的床被拿开”,死亡的的隐喻与意象交叠,在巴列霍的笔下,所有生命的目的都是死亡,所有时间的逝去、过去的消亡都无可避免地奔向死亡。巴列霍是具有实验意识的诗人,他的诗并不好读,不仅仅是因为他在语言上的探索与创新,种种繁复难懂的隐喻也阻碍了读者的理解。在生与死的苦痛之外,巴列霍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诗中矛盾的上帝形象,一面是无知无识、只能被忍受的上帝,一面是受了很多苦的慈悲救世主,在信与不信之间,可见诗人的挣扎与摇摆。

五、不成系列的系列

《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

阿巴斯电影工作坊的讲课记录,关于电影结构与叙事,关于演员、对话、场景的选择与呈现,尤其喜欢他关于电影中真实与谎言的论述,电影中充满了诡计,一切都是谎言,但吊诡的是,电影正是用这些谎言来表达一种深刻的人性真实。但这本书又不仅仅是谈电影,阿巴斯从诗意电影、电影的诗意瞬间延伸至诗歌与摄影的诗意,从电影的不确定与模棱两可,谈到同样具有未完成特质的诗歌。而他所偏爱的、凝结于电影、诗歌、摄影的开放、模糊、广阔潜力、对多重解读的邀请,也正是他始终身体力行的艺术美学。

阿巴斯所说关于墙内的自由与限制以及如何跨越界限,让我想起侯孝贤说过相似的话:“创作一定要限制,创作没有限制,等于没有边界,没有出发点“,审查并不能成为平庸的借口,限制反而会激发想象力与创造力。

《雕刻时光》:

从某种程度上讲,大师的精神世界总是相通的,或者说大师总是可以相互映照的,在这本书里,老塔所认为的“伟大的作品具有多义性,提供丰富的阐释”,与阿巴斯所偏爱的电影的不确定性与对多重解读的邀请,显示了两位创作思想与实践上的呼应;而宣称电影最接近诗歌的本质,在电影创作中呈现诗意,也正是两位大师身体力行的电影美学。

至于说老塔在这本书里所呈现的关于电影的反思,受文学、诗歌等艺术形式滋养的老塔,却坚称其他艺术形式的参与对电影而言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孜孜于寻求电影的诗意表现与对矫揉造作、空洞的诗电影的批判,看似矛盾,实则应该说老塔提供了一个电影实践的范本,伟大的电影不在于拍摄手法与形式,而是建构和追述生活的方式,不成功的艺术杂糅与造作的诗意是对电影本质的伤害,而大师是可以突破所有边界的。

《我身在历史何处》:

库斯图里卡在大学时曾拍过一部短片:《真相的一面》,老库的这本自传和他的电影,仿佛也构成了真相的两个面向,不同于电影中的飞扬与癫狂、荒诞与幻想,老库的书写明显克制很多。

列维-斯特劳斯曾说:“如果记忆真正照本宣科什么都重新来过的话,很少有人会愿意去再经历一次他们所津津乐道的疲倦与痛苦”,回忆难免痛苦,遗忘或许能掩盖不幸、给予我们慰藉,然而老库的这本书就像是与遗忘的抗衡,他从记忆的灰色牢笼中打捞、记录往日的那些伤口与悲剧,被政治渗透的生活,被时代裹挟的命运,战火绵延,家国分崩,而老库笔下的这一切,也以一种更加尖锐和新奇的角度在大银幕上重现。老库所写的是失去,失去故园与祖国,失去亲人与挚友,而同时他也在写收获,收获爱、自由,与梦想。

《天朝的崩溃》:

本书开篇即为琦善翻案,对琦善卖国说的否定,也是对中国传统史学忠奸理论和奸臣模式的否定。虽然琦善等天朝大吏在军事与外交上均无足称道,甚至多有诿过与粉饰之罪,但纯粹以结果为导向,却也恰恰背离了真相。以此为切入点,作者将鸦片战争的失败放到彼时的历史背景与语境中去考校,条分缕析,论证缜密。

琦善、林则徐、奕山等官员“主抚”“主剿”的纷争,由“剿”转“抚”的思想历程的转变,从主“剿”之盲目自信到主“抚”之着眼于现实,清政府的节节败退,也证明了人心制胜论的溃败。对清廷与英方军事力量、战术水平及历次大战的梳理尤为精细,而这也论证了战败的必然性。闭关锁国、妄自尊大的清王朝已无力挽回日暮途穷的颓势,然而经此一役,大清仍旧沉醉于天朝迷梦之中,又怎可不亡?

《无敌舰队》:

序言中埃利奥特称马丁利在“摹画细节、呈现戏剧效应等方面委实别具只眼”,确实,马丁利是以小说笔法写历史,或者说,本书更像是一本历史小说。从玛丽·斯图亚特被处死作为开篇,到西班牙无敌舰队战败及欧洲大陆格局的重塑、领土国家的呼之欲出作为终章,其间穿插新教徒与天主教的抗衡,法兰西三位亨利的争权,英西法德荷意等国盘根错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等丰富内容。人物塑造颇为成功,表面一成不变、实则应时而变的伊丽莎白女王形象让人印象深刻。

正如作者所说,关于无敌舰队的历史记载总是迷雾重重,有着种种晦暗不明、无法厘清的史实尚不能盖棺论定,作者的写法,显示了对史料的剪裁与选择,然而历史总是开放与不确定的,这种写法也牺牲了多重解读的可能性。

《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

68个充满魔力的短篇,是纳博科夫的来处与去处,也是他的师承与创新。从风格试炼到个性昭彰,从简单笨拙到圆融纯熟,从籍籍无名到大师渐成,这本书里的老纳是一个顽童,也像一个点石成金的魔法师,幻梦与真实,传奇与寓言,意象与隐喻,时时闪现的下棋、蝴蝶、镜子的反照等符号,乡愁、流亡、骤然而至的死亡、没有结果的爱情、不可抗争的命运等主题,老纳在自己大异其趣的纷繁梦境中自由穿梭,也将之投射到后续之作的肌理中。

老纳虽自称非典型流亡者,可是他写自己回不去的俄罗斯可真是缱绻又悲伤,雪花洋洋飞洒的天空、尚未封冻的运河、流动的渔屋、那种特有的暗下来的和亮着灯的方窗,那是他永恒的创作母题与灵感来源。最喜欢《菲雅尔塔的春天》和《被摧毁的暴君》。

《路西法效应》:

作者通过斯坦福监狱实验来探讨外在情境力量如何左右人的行为、如何激发人的天性中极恶的一面,即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对斯坦福实验的重现以及之后的结论推演如今看来已不算太新鲜,尤其是对实验连篇累牍的记录有些太过啰嗦。善与恶并不像我们所自以为的壁垒分明,本书揭示了在去人性化、服从威权、群体认同的情境下个人的异化,从斯坦福到米尔格伦服从实验,从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事件到二战中纳粹对犹太人的种族屠杀,情境的力量可能超出个体特质,成为引发恶的行径的决定力量。

作者对情境的解读可以看作是对对阿伦特“平庸的恶”与鲍曼关于大屠杀中“道德缺席”的心理与行为机制的补充,他阐释了恶何以成为可能,善恶之界存乎一心,与恶龙缠斗久,自身亦为恶龙。

《战后欧洲史》:

托尼·朱特在《论欧洲》里表明,战后的欧洲煤钢共同体、完全关税联盟乃至欧盟等各种欧洲组织,虽是以共同协作与发展的名义发起,却恰恰是欧洲各国分裂意识、各自为政与利益博弈的表现。重建1945-2005年的60年战后欧洲史,朱特以乱象丛生、民生凋敝的战后欧洲为起点,着重再现了这种在合作下的对抗与发展。

1945-1953年的野蛮大陆与艰难重建,远离意识形态冲突与文化分裂传统的繁荣与革命,30年复兴之后的大衰退与危机四伏,剧变之后的格局重组,以欧洲一体化、种族清洗与冲突、东欧剧变、共产主义解体等重大历史进程与事件为主线的欧洲发展史,史论结合,剪裁得当,论证缜密,朱特于此展现了作为一名历史学家与知识分子的智识、思辨与关怀。翻译确实问题不小,部分内容读起来佶屈聱牙,且有不少明显错误。

《乌托邦年代》:

作为时代亲历者,让-克劳德·卡里耶尔笔下的乌托邦就像一个响亮而喧嚣、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之人被风暴环绕,被漩涡裹挟,被各种口号胁迫,只是看似壮怀激烈的梦,并无法在混沌中指明方向,无法在喧嚣中清醒发声。最后所有的反抗权威、拒绝规则的特立独行,以他人的鲜血浇灌信仰的盲目与暴力,都很快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于阳光之下。卡里耶尔并不试图还原那段狂飙突进的历史,甚至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他也坦承更多时候自己只是背对着时代、自顾自地前行,他从这段历史中撷取的碎片,更像是既冷眼旁观又身入其中的私人笔录。

作为著名编剧,作者所写的与布努埃尔、米洛斯、路易·马勒等导演、演员的合作与交往,可算是60年代电影圈的历程实录,而最终他们也用自己的作品完成了对现实的反抗与颠覆。

《重屏》:

在巫鸿的研究体系下,作为“元绘画”的屏风,不仅是一种准建筑形式,是绘画媒材,也是绘画图像本身。作为建筑形式的屏风,通过界框创造出必要的边界与转换,并进行等级排列;作为绘画媒材的屏风,是最受欢迎、最古老的绘画形制之一;在本书的论述中,最值得一看的是将屏风作为绘画图像,考察屏风图像与真实世界之间、以及图像彼此之间的复杂关系,在解析屏风图像的借喻与隐喻性内涵、图像所带来的错视与幻觉的同时,着重探讨了贤士、仕女、山水等绘画母题的流变,从教导性到自我投射性的功能演变,文人专属与大众流行的矛盾及彼此间的促进等主题。

内部与外部空间对比,外在与内在世界并置,巫鸿不仅详细解读了屏风的多种样式和多重角色所形成的独立的历史传统,更构建了历史上的屏风图像所呈现的丰富的互文性。

六、2018年度十佳

《追忆似水年华》

《往事与随想》

《娜塔莎之舞》

《大屠杀》

《蒲宁文集》

《樱桃的滋味》

《天朝的崩溃》

《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

《第三帝国的兴亡》

《战后欧洲史》

七、2019阅读计划

1、继续18年各大专题,19年俄罗斯专题以(重)读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为主。

2、中国史(一个可以一直读下去的专题,通史、断代史、专题史,读的时候再做细分)。

3、每月一本诗集与一本大部头。

4、如有余力,读完手中剩下的莱维、阿伦特、托尼·朱特。

大部头打卡计划:每月一本500+

人与书俱老:

2017下半年:开始与结束之间的一切

2017上半年:言语所能照明的一切

2016下半年:仿佛若有光

2016上半年: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2015年:那些砍向我们内心冰封大海的斧头

2014年:别想摆脱书

2013年:枕上诗书闲处好

成知默
作者成知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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