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燕子一样飞翔

孟冬 2018-12-18 21:30:15

总结今年的阅读,应该是体验了成长。以前倾向于带着必达的决心在字里行间跟随作者在思想领地穿梭,急于去往那个要义所在的核心区以与作者建立共性发现与我相像的东西,那个过程私密、自由,但更多的是激烈。

今年保持阅读,虽然模模糊糊,但介于理解与欣赏,自由与局限,关注他人和体验自我之间,还是能感觉到一些之前的藩篱倒了,当然也有新的并且未揭下的帷帐,但我感觉的成长就是在昔日阅读经验与今日阅读经验间摆荡时发现,以前读过的文本在如今的认同与区分中不断地咬噬自我而形成了内心力量的撕裂与愈合,这是因为不同的阅读、作者带来不同的观察立场,好像阅读自有地层,它埋藏着包含未来的胚芽,在不确定的时间内暗自生长,当新的阅读发生,在与作者的来往之间与世界重新缔结联系,文本牵动曾经的记忆,由此便能经历被定型、被调整、被修正的过程,我想从今年看过的书里挑出印象深刻的试图说清这种感觉上的提升。

卡夫卡的日记里曾记录过一则关于阅读斯特林堡的笔记,他说“状况好转,因为我读了斯特林堡的《破裂》……我有十次陷于滑下去的危险,但在第十一次尝试中我牢牢地坐定了,我有了安全感,而且有着宽广的视野。”面对阅读危机,无论是读者还是作者的卡夫卡都坐在绝望边缘,他的视线固定在脚下的深渊之内,直到第十一次,他牢牢坐定,抬起头来,阅读幻境消退的瞬间,精神发生了变化,他看到了更宽广的东西。

阅读如果有危机,那可能是一场愈演愈烈的精神风暴,也可能是认知方面的难以突破。前者像是精神天空慢慢积聚起的乌云,一朵朵漫漶开来,乌压压地越积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去年读的齐奥朗是我乌云中的一股力量,他似乎触摸到了精神世界的幽暗边境,给人制造出命运已至黑夜边界的幻觉。在狭窄的虚无山崖上,庞大的机器世界与沉浸的个人内在对立,他没有给出消除对立的可能,也没有给读者提供任何生存下去的信心,似乎面对密布的乌云,生命只有解体的可能。直到今年读了雅斯贝斯的《时代的精神状况》,我才感受到,在齐奥朗树立的边界处仍有人发现了幸存的余烬,在分析了造成时代虚无主义绝望的“无信仰状况”后,他讨论了人自我拯救的可能性。雅斯贝斯说,人唯一能做的便是直面这场吞噬人的风暴,在世界中扮演一个主动角色,哪怕目标不可实现,哪怕生活中几乎总是感到价值缺失,哪怕一个幻灭接着一个幻灭,但也必须尽可能找到自己的道路指示。我无法用短短几句话说明这本书对抵抗虚无的所建立的信念,但就像卡夫卡说的,我从雅斯贝斯这里开始有了安全感,积聚在世界上方的乌云不再那么深邃令人害怕,因为乌云间隙处总能看见光亮。

对作家的偏爱如挥之不去的磁性,他们的观点转化成的句子释放出的能量吸引着我们并引起认知震动,对主体性施加着强烈影响。携带着这种他给你的磁性,他会引导你所有的论断。今年阅读的《文艺杂谈》对我的影响便是如此。瓦莱里不赞赏那类收集作家生平而写就的评论,因为它并没有解释我们为何能从文本中得到启迪(看库切的《内心活动》、《异乡人的国度》以及近期奥登的《序跋集》总感觉这类评论不痛不痒,除了作家生平外不能再了解什么)。但瓦莱里的批评与文学作品并驾齐驱,而不是作品的附属。他在文学作品中找到了思想施展力量的可能,挖掘自己的地基,并以此建造了使思想成型的建筑。他的批评依赖于自己的感觉,批评在他就是探究自己对作品意图的领会,从作品中抽取符合自己的主张(从这点来说,瓦莱里是理想的读者),来自作品的形象便在他这里重新转化为内在的自我及新的声音和符号,他——批评家由此说出了独立于作品的新语言。

“一棵树的果实的滋味并不依赖于周围的风景(生平历史),而依赖于无法看见的土地的养分。”这就是我一喜爱瓦莱里的原因,对《文艺杂谈》的阅读就像是一次内部提升的运动,对词语的认同及被牵引标记了让我无法摆脱的磁力,我开始以此在不同的声音中捕捉喜欢的类型。

但后来我意识到这种偏好会越来越固执甚至影响感知,它强制着一种兴趣(固执)让我变得迟钝不能再接受新的东西,也就是说,这种偏爱的阅读阻碍着从中阅读中获得更新与成长,对作家的偏爱形成了我们身上的引力场,但也是后来极容易感知自身封闭并且沮丧的孵化所。

偏爱的阅读有点类似异化的陷阱,我希望能有新的认识,而勒内·基拉尔的《浪漫的小说与真实的谎言》帮我突破了瓶颈。基拉尔批判象征主义浪漫主义,他认为它们只追求意识的超验和形而上的虚幻,注重自我而轻视了他者。他认为对小说的解读应从三角欲望出发(即小说主体、介体及二者相互反衬形成的关系)。象征主义批评家在精神领域寻找隐秘,但他们津津乐道的内心花园从来不是孤立的。这很像黑格尔的苦恼意识,主人与奴隶的辩证,单独看任何自我意识都是不完整的,只有自我与他者互照,取消二元对立才是统一。基拉尔与瓦莱里的不同观点犹如从两种角度切入,虽截然相反,却如硬币的正反面一样互相补充。从司汤达、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的作品中,基拉尔发现了这种精神统一,主人公们最后都超越自我,放弃了形而上的欲望,抛弃了自负骗人的神性,与世界和解。

从基拉尔开始,我开始体会到在阅读中接受动摇你根深蒂固的观点就如接受一场新的任务,那意味着感觉的全新历程将要开启,你即将在外部模式中找到新的自我的可能,由时间、无知及好奇不断打开的经验迫使你做出改变习惯的尝试(但到目前为止,我还做得不够)

“阅读就是由这些持续的跨越组成,要跨越的是我们与自己的距离,那距离从内部将我们和自己的可能性分开。”马瑟这样说。

有一本书在今年的阅读里起着提纲挈领的作用,那就是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因为很难有连续的时间所以到现在也才读了上卷),在后来读的《可见者的交错》《浪漫的谎言与真实的小说》(还有几本想不起来了)都能感觉到它们被笼罩在黑格尔的框架下。(黑格尔将主观精神分为三个环节,意识,自我意识,理性。而意识又分为“感性、知觉和知性”三阶段。在感性阶段,意识只知道客体存在,而不能了解更多有关客体的东西;而知觉阶段则让人进一步地认识事物,人对事物的把握就上升为对普遍性和共相的感知(如同进入学校学习时)。而自我意识则从对感性和知觉的反思中得来,它与“非我”对立,是对意识本身的一种反思,自我意识远比意识丰富,然而自我意识的内环也必须经过一个被承认的外环,即另一个与之相似的自我意识组成的外环。对黑格尔而言,自我没有通达自身的特权,它只是发现自己是既成事实或置身于另一个自我之中,这另一个自我承认它是一个自我。自我与他者都凭直觉感觉到。它们都置身在相同的客观和公开的东西之中——这个东西就是精神,精神正是由这种中间性构成。自我作为人存在的基础,依赖另一个人的承认。黑格尔的精神观念将意义置入公共领域,而不是私人领域。因此把自我和自我意识放进不安稳的物质世界和凡人身上,要冒风险,精神的实现很难没有悲剧,因此精神的第三环节,理性,即是自我意识经过斗争后的一种是自由的自我意识,这一阶段,意识已将自己提高到对存在的普遍性认识,属于一种自为自在的状态。

自我的外在对自己是隐蔽的,正如自我的内在对他人是隐蔽的,在黑格尔,内在性和外在性是时间的而不是空间的:一个人还没有被别人认识时,他的主体性是“隐现”的。谁也没有内心的启示,在他看来,自我与自己没有直接的关系。你未必知道我内心没有表达出来的细节,但我同样不太清楚我在你心目中像什么样子,就是说,我不太清楚我的外在像什么样子。我不太清楚我在公共场合像什么样子,别人怎么看我,我的行动在世上怎么回响。

“自我意识只有在一个别的自我意识里才获得它的满足,自我意识才成为它自己和它的对方的统一。意识在自我意识里,亦即在精神的概念里,才第一次找到它的转折点,到了这个阶段,它才从感性的此岸世界里并且从超感官的彼岸世界的空洞的黑夜里走出来,进入到现在世界的精神的光天化日。”)

我想我只懂了30%,但黑格尔对意识的划分和讲解,让我明白为什么我在歌德、莱辛那里感受到一种自我意识争斗后的和平,即他们的精神已经达到了黑格尔所说的理性阶段,之前仅仅是感觉到,现在是确认了,精神的理性阶段属于一种全体的自由的意识,开阔包容,发育透了的生命形态,而自我意识阶段,生命是苦涩而绝望的。

马瑟也以现象学的角度来看待阅读,她将阅读看作一种存在的风格,“与阅读相似的精神行为,体现着作品经验的现象学,带领我们在一个存在体的生命过程中经历阅读实践的各种变形……“”阅读是个体化的实践,我们被不停地推向自我认知和自我“再塑形”,我们在阅读中也许并不创造什么,但我们自我塑造,改造环境,并像所有人一样,给予我们的感觉以存在的细节与价值。也就是说,自我作为主体,在阅读中调整着与自我、与他人、与世界关系,内在与外在经历着恢复和重塑,见证与回应。

最后,不论是阅读还是生活,今年于我幸运的事之一便是重新认识并爱上契诃夫,即便这发生得太晚。说重新是因为几年前看小说时感受不深,直到《万尼亚舅舅》、《樱桃园》、《海鸥》、《伊凡诺夫》,我才感到重新遇见的幸运。我常常在那之后的很多瞬间,于生活碎片的时间里想起他剧中人物,当无事可做,也不看书或是电影,不玩手机不与人聊天,一个人时,一种莫大的静怖就突然笼罩下来,像照镜子一般让我离无聊乏味、空虚无解的生存真相如此得近,那时候,契诃夫笔下为这种真相而万般痛苦的人就出现了,他们的痛苦降临在我身上,我感受到了,这大概就是评论家说的文学的永恒力量吧,这些“神秘的力量无意间把我引向忧郁的河岸…”但人不会一直如此,因为契诃夫说,“人会长出雄鹰的翅膀,那翅膀是自己身上的力量,只有人自己能将自己带出黑暗的森林”,即便需要很长的时间,这就是我爱上契诃夫的原因。

今年印象深刻的还有薇依的《柏拉图对话中的神》,在书里能感受到薇依高度的灵性和知识的深度,还有克尔凯郭尔的《恐惧的概念,致死的疾病》,都是以后要不断重读的书,还有阿多的《伊西斯的面纱》,他的解读视角我后来常常想起并与其他作者的观点相呼应。

玛丽埃尔·马瑟引用弗朗西斯·蓬热的《在燕子的风格里》说燕子在天空做着“我们只能向往而不能完成的事……但正是燕子让我们懂得了飞冲的强度,让我们捕捉它的意义,也让我们体验感性的可能,甚至在自身内部激发同样的姿态‘要能像它们一样多好啊’……阅读实际上意味着尝试这种速度,感觉自己与其有可比之处,如果阅读让我们跟随燕子的律动,那不是因为我们开发了自身飞翔的能力,而是因为阅读在我们内部触到了这种能力的某种东西,是阅读创造了飞翔的能力。飞翔的形式随文本的流动发起或释放这种能量,给我召唤,让我惊奇,把我带走,将我移至他处,我欣喜地回应,在这种形式中自我创造。”

像燕子一样飞翔,从认知的局限与困境中出来,像卡夫卡一样感受到更宽广的视野……大概就是我想说的成长。

孟冬
作者孟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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