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不知轻寒

沈十六 2018-12-13 13:22:07

一开始,我们都把命运二字看得太重,却忘了问一问自己的心,是否真的喜欢,是否真遇到了是对的人。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2015年,25岁的陆轻寒第一次在公司的项目会上见到谷雨。

她的顶头上司陈莉拿到了第一季度最大的电影宣传项目,谷雨是甲方代表,来确认宣传计划。

距离电影上映还有半年时间,但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电影可能明天就上映的急迫感。陆轻寒坐在角落里,在听陈莉站在投影仪前讲从小组搜集来的“个人”创意。

陈莉时不时看向谷雨,试图从他平淡的表情中找出一丝肯定。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陆轻寒看着谷雨笔挺的阿玛尼西装愣神,她倒不是有什么心思,只是莫名觉得熟悉。对方似乎感受到她的眼神,短暂地回望了一眼。

最后五分钟,谷雨站起来,语气客气,跟陈莉握了手,但几乎推翻了80%的宣传计划。他提了几点方向,并把导演和明星能空余的时间点做了交代,说了句下周一见。

陈莉脸色很难看,但还是笑着送走了对方。

陆轻寒的公司在一栋四十层的写字楼里,位于北京东三环,楼下是SKP和亚洲最大的特斯拉旗舰店,旁边是金地广场和万达集团。

来北京三年,陆轻寒对这些店名、品牌从一无所知,到偶尔能光顾一两次,已经心满意足。那种需要浸泡在一座城市里,摸爬滚打许久,才能沾染上的东西,她正慢慢捧在手里,并逐渐蜕去了一身粗糙和从北方沿海小城带来的海风味。

陆轻寒再回神时,陈莉正摔着本子生气。

她让组里六个人下班之前再交一份新的宣传策划。

其他人脸上写着无奈,没人多说一句。

等到十二点,她还没有什么头绪,索性拿包准备到楼下吃饭。正要开门,看到陈莉从拐角的洗手间出来,凌厉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割在陆轻寒脸上。她没有示弱,直视对方,打了个招呼,走进楼道按了电梯。

她刚进公司时,陈莉还不会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但自打上次她独立完成了一个项目,拿了一次季度奖,得了董事长的表扬,陈莉就开始明里暗里的找茬。

陆轻寒长得中等偏上,家境普通,但从小就好强,拼命学习,进了全国排名前十的大学,离开北方小城来了北京。她本想读研,但家里人反对。她退而求其次选择留京,但心里清楚,家里人想过几年找理由把她叫回那个小地方。

刚过了二十五岁生日,家里就催了无数次结婚的事。前两年她还用年纪小搪塞过去,到了今年,说什么都没有用。

陆轻寒大学时谈过几次恋爱,但都无疾而终。她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根本不能勉强。

上周六一大早,家里还给她打电话安排相亲,说是领导的儿子,叫林风,也在北京工作。她以朋友安排了联谊为由,暂时推掉了。

周六?

陆轻寒这才想起来,周六下午去电影资料馆看未删减版的《天堂电影院》时碰到过谷雨。那天,下雨,小西天没什么人,进馆不能带饮料,她站在门外喝热咖啡。

谷雨收伞时,雨水溅到了她风衣上。

她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她在心里感叹,幸好没说什么。

而关于这次案子,陆轻寒前期参与了提案,知道陈莉并不熟悉这类型的案子,等着对方出纰漏,自己能顺利接手,但她不会主动做什么。

负一楼的金鼎轩人满为患,想着很久没去五楼的羲和小馆,就独自去了电梯那里。

谷雨跟团队几个人也在等电梯。

她硬着头皮,装作不认识,进了电梯。

谷雨站在最里面的位置,到二楼时停了一次,挤进来两个人,陆轻寒被动向后一步,距离谷雨不过半掌距离。

她不敢抬头,三十秒,如坐针毡。

万一有人看到她和谷雨在一起,可能会被误传。但想着一般没有同事上楼,自己也无意接近对方,就暂时放下了心。

熟练点了单,抬头时却发现,谷雨正起身向她走来。

陆轻寒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开口喊了一句“谷总”,对方已经擦身而过。

她脸煞红。

掏出手机跟朋友发微信,“我丢脸死了。”

在出版社做编辑的三三回她:“怎么了?亲爱的。”

“总之,很丢脸啦。”

“好啦,好啦,不说也行,别忘了周末相亲餐厅联谊的事。稍微收拾一下,别穿太素。”

陆轻寒皱起眉。

相亲餐厅在呼家楼附近,远处能看到央视大楼。餐厅在十五楼,一侧是巨大的透明玻璃窗,风景不错。陆轻寒来之前就给三三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

她认识三三的经历也颇有意思,陆轻寒曾换不同笔名在各个板块写小说,有次一个叫“高兴死了”的帐号给她留言,问:“你是不是也叫xx和xxx?”

她一开始嘴硬不承认,对方发来一份详细的分析和对比。

陆轻寒无话可说,只得承认。后来,两个人私底下也熟络起来,但生活中没有人知道她写小说的事。

进了餐厅,她按照规则,交了资料,找个位置坐下。

相亲餐厅,顾名思义,就是安排青年男女相亲的地方,每个人拿着自己的简易资料,可以找心仪的对方聊八分钟,八分钟结束必须换下一个人。

陆轻寒只在电视上看过类似的活动,第一次参加,还有些抗拒。她觉得自己就是菜市场里待售的猪肉,随时有人来估量她的价值。家境、工作、学历、外貌、谈吐,统统被标上了价码。

可父母的焦灼像一团火,恨不能让轻寒立刻结婚生子,完成所谓人生大事。

三三到时,她正跟一个京东的PR闲聊,对方30岁,小腹微凸,穿一件天蓝色的衬衫,看起来还算顺眼。

陆轻寒眨了眨眼,示意三三稍等,熬过五分钟,对方拿着资料离开,没有提加微信的事,她就知道俩人没戏。

还未等她起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餐厅。

她立刻拿资料遮住脸,偷偷给三三发微信说:“我去,碰见认识的人了。”

“谁啊?”

“客户。”

“我还以为谁呢?又不是同事。”

“你别贫,是我们组正在负责的大案子,见到太尴尬了!”

“浪费姑奶奶的报名费,那溜走好了。”

陆轻寒赶紧收拾好包,但蓝衬衣不合时宜地喊了一声:“陆小姐,刚才忘记加微信了,方便加一下吗?”

她僵着脸,沉住气:“好的。”

但谷雨已经看到这边,笑了笑。

“要走?”

“陪朋友来,但突然有点事。”

他看着她手里的资料笑而不语。

陆轻寒分外窘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谷总,您也来这种地方啊?”

“不行吗?”

“总觉得您不会是单身。”

他没正面回答,话锋转到工作,“新提案里,你的那个话题想的不错。”

她一愣,想起周五下午交给陈莉的PPT,“比较容易互动,可以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

“想不想负责这个项目?”

她不懂对方用意,“这是陈总谈下来的,我只负责执行。”

“只需回答想不想?”

说不想那是假的,可她不确定是不是试探,拒绝是最安全的选择。

“谷总,朋友在等我,案子的事我们可以下周一在会议上谈。”

三三喝了口冰水,边点单边问:“既然对方有让你负责的想法,为什么拒绝?不像你风格啊!”

陆轻寒要了份三文鱼沙拉配鲜榨橙汁,“如果是公司内部决定我负责,我肯定接,但从对方那里私下对接,陈莉知道了估计能杀了我。”

“你还怕她?”

“我觉得这样做事不对。”

第二天,她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不对。等开会时才知道,自己成了谷雨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她错愕不已。

散了会,陈莉路过她工位,冷笑,“演那么像,真不知道对方点名让你接手?”

陆轻寒抬头,迎上去,“陈总,我确实刚知道。”

“别得意,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今天早上刚有记者爆料了电影里一个配角的负面新闻。我正愁没人扛呢!”

微博热搜果然有某演员的名字,后面紧跟着“出轨嫩模”几个字。

电影还没上映,就出了这种新闻,对宣传而言是当头棒喝。

陆轻寒觉得脑仁疼,吞了一颗布洛芬,立刻整理类似案例,找出几个有效的公关办法,以防下午谷雨团队来时提到这个问题,接着一刻不停修宣传方案。

她工作忙起来,废寝忘食,也难怪几个没过暧昧期的人,最后都不了了之。家里人总说,女孩子那么拼命干嘛,嫁个家世好的人就行了。

但陆轻寒不好意思点醒他们,家世好的人就那么多,像谷雨这种新贵,估计能入他眼的女孩不是肤白貌美的可人儿就是家境相当娇女,怎么也不会轮到她这种“大多数女孩”。再不拼命工作,赚些钱傍身,难道等着过几年被社会淘汰吗?

陆轻寒负责后,接洽和推进方面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突发状况,但好在没有大问题。熬过几次通宵,也打了两次吊瓶,结果还不错。电影前期造势不俗,上映后口碑也没受之前的新闻的影响,很快就成了档期内的热门。

陆轻寒因为这个项目的原因,经常和谷雨见面,等项目结束,两个人已经成了可以相约去小西天看电影的人。他像个体贴的时尚顾问,知道什么质地佳、价格也不贵的国外小品牌适合陆轻寒。她收他送的礼物,再在适合的时间,挑价格差不多的东西送回去。偶尔一句“女孩子要穿高跟鞋才有气质”就能让陆轻寒恨不能脱下脚上那双平底鞋。

他请她吃饭,她就在饭后约他去三里屯相熟的酒吧喝一杯。她给过一些恰当但不失分寸的暗示,但都成了夏夜风中的陪衬。

谁也没有再走近一步,保持着异性朋友该有的距离。

三三先沉不住气,问轻寒:“你喜欢谷雨吗?”

“不知道,就是在一起很舒服。”

“那你们这算什么?反正不是合作关系了,难道要做彼此的知己好友啊?”

“有什么不可以?”

“觉得可惜,像谷雨这种程度的男青年,也算优秀了。简直是言情小说的男主设定,你都可以把他当素材了。”

三三曾托朋友,把谷雨在相亲餐厅留的资料拍了照片发过来。28岁,曾在波士顿大学读金融,两年前回国,加入星美电影,半年前带团队出走,成立了自己的公司。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她并不确定对方的感觉。

有一次两个人喝多了,还在寂静的街头吻了一次。但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最终都默契地避而不谈。

谷雨像一团迷雾,她看不清对方的真心,只能隐约知道对方对她有好感。

她也觉得两个人的相遇,颇有命运安排的意思,就像自己写过的小说,许多次偶然,许多次不断靠近,让人不得不注意。

但谷雨的分寸感就是明显的不够。

也或许他只是慎重,不是那种非要找个家境相当女孩的男人,他愿意像小说里男主角一样,会对那类普通的“大多数女孩”动心。

家里又打了电话,让她和那个林风见面。她推不掉,就加了对方微信。

如名字般,是个普通人。两人约了吃饭,也一起去过798看展。

他家教很好,进退得宜,给人的感觉像温开水。

林风开车送陆轻寒回家,等红灯的间隙,他认真看了她的侧脸。

陆轻寒住在西五环,一个安静的旧小区,跟室友合租了两室一厅。室友是法律记者,最近到上海出差,她一个人在家,掏出钥匙开了门才想起来,洗手间的水管坏了,她早上拧了总阀门,此时站在洗手间门口一筹莫展。

犹豫半天,给谷雨打了电话,两遍无人接听。她叹了口气,拨林风的手机号。

她打开门,林风跑着上来,还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水管。

“真是麻烦你了。”

他腼腆一笑,卷卷袖子,问轻寒有没有扳手。

等换好水管,试了不漏水,林风才站起来,用洗手液仔细洗了两遍手。陆轻寒站在旁边讪笑,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看着客厅立着两个木制书架,似是无意问到:“你喜欢看书?”

“没事就会看看。”

“最喜欢哪个作家?”

“嗯,阿西莫夫吧。他简直是个预言家。”

林风没再问,只是嘴角有明显的上扬。

两个人到小区旁边的万达吃饭,轻寒选了比较贵的东南亚菜,林风没有拒绝,但在结账时主动埋了单。

这弄得陆轻寒很不好意思。她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做。

陆轻寒被林风的示好搅得心乱。但也给了她一份勇气,至少让她确认自己有人喜欢。

临睡前,谷雨回电话问陆轻寒什么事。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又在微信聊了一会儿,互道晚安。

她又想起父母的催促。陆轻寒并非不关心家人的建议,她当然知道爸妈让自己恋爱、结婚的本意都是好的,想她有个依靠,能平安健康过完一生。

但她不想将就,跟找个差不多的人在一起相比,她宁愿单着。

经过近半年的接触,陆轻寒很确定自己喜欢谷雨。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决定跟谷雨摊牌。到底是年轻,憋不住心里话。

周三,陆轻寒没有加班。直接从大望路赶到三元桥。两个人约在一家日式料理,包厢私密,方便谈话。

她特意换了一件雪纺白纱裙,衬得皮肤很白皙。谷雨似乎有所察觉,说了一句:“今天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两个人点了一壶清酒,喝到一半,陆轻寒抬头,看着谷雨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好啊。聪明,知趣,还有上进心。”

她盯着他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适合做女朋友吗?”

“谁交了你这样的女朋友,是他的福气。”

“那你喜欢我吗?”

“很喜欢。”

“我也喜欢你,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他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有些躲闪,“轻寒,我有女朋友了。”

她不知如何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谷雨接着说:“她叫夏桃,我大学同学,刚从美国回来,上周确定的关系。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恭喜你。”

“轻寒,但我也真的喜欢你。只是……”

“别再说了。就当我喝醉了,刚才问了不该问的事。”

她突然眼前豁开了一道口子,想起在相亲餐厅的那个自己。她跟谷雨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何尝不是在被对方审视。

那一刻太狼狈了。

陆轻寒忘记怎么吃完了那顿饭,只记得坐进的士,就埋头哭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假如不提早开口,可能和谷雨还能继续做朋友。

擦干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跟谷雨发了一条“到家了,放心”的微信。立刻关了机,像鸵鸟一样蒙在被子里呜咽。

陆轻寒知道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既然开始的是自己,那愿赌服输。

林风的示好,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她顺手抓住了。但心底那个窟窿还在汩汩流血。

那段时间,她拼命工作,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林风总开车来送她回家,两个人偶尔到没关门的小馆子吃一碗馄饨或一份青菜鸡蛋面。

陆轻寒觉得自己就是个纸老虎,在外人看来强势、果决,但她被泼一盆冷水就倒了,躺在冷飕飕的地面上,怎么也直不起腰。但不管家里怎么催促,她都没再去相亲。

她觉得自己自私,明明喜欢另一个人,却贪恋林风散发出的温柔。

陆轻寒觉得跟林风相处很舒服。

他不像谷雨,不会透露出一丝打量的神色。他喜欢她穿平底鞋,也不会送她昂贵的礼物,让她感到不安。

她告诉了林风跟谷雨的事,但他什么都没说。

之后,也见过了谷雨的女朋友夏桃,像一朵美利坚玫瑰,朝气,鲜艳,穿巴宝莉风衣,戴梵克雅宝最新款的Frivole迷你款手镯。

夏桃看谷雨眼神很坚定,有种势在必得的骄傲。

轻寒仿佛找到了谷雨不选择自己的原因。有一瞬间的放松,继而又绷起心里的那根弦。半年来努力维持的不在意,在对面两个人相视一笑的瞬间土崩瓦解。

谷雨看着陆轻寒裂掉的面具,有一丝不忍,生出愧疚,收住嘴角的笑。

夏桃仿佛毫无知觉,有些随意地说:“听谷雨说你在电影推广公司做项目经理,我舅舅投资的新片正在找宣传,要不要介绍负责人你们认识?”

“可以啊,我们在业内做过很多成功案例。”

“那我把你微信推给Mark,我表弟,他负责这块。”

夏桃在谷雨的办公桌上看到过陆轻寒的人事简历,26岁,XX大学广告系毕业,在奥美实习半年,后进入现在的公司,3年时间从策划做到项目经理。

她很聪明,没有挑衅的意思,只是想让对方看到和自己的差距。同时,也在给谷雨提醒,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平平淡淡过了半年,她凭着用心和努力,在公司站稳了脚跟,能够独立带一个小组。

林风陪着她,也忙自己的事情。刚认识陆轻寒那段时间,他刚在鼓楼东大街接手了一家临街的咖啡馆。

当时北京整顿胡同,很多咖啡馆、餐厅、小酒馆都纷纷堵上挖空的墙面,继而挂出转让的牌子。

他毕业后就在胡同区租房子,对这些店如数家珍,尤其鼓楼东大街的几家,几乎是他周六日下午的圣地。

陆轻寒不知道,林风曾在那家mongo遇见过她。当时两个人还不认识。

她和三三在坐在靠窗的位置聊天,谈起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时她两眼放光。林风很少见女孩子喜欢《银河帝国》系列,就多看了几眼。

等到为了不碍父母面子,去相亲时,他暗地里吃了一惊。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轻寒的心思明显不在自己,也无意告诉对方自己吃惊的缘由,只当是巧合。

都是成年人,谁也不会因为一两次相遇就觉得是命运的安排。

可相处久了,他发现了她更多的好,有几次,心里砰砰跳,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林风也谈过几次恋爱,但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分手。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温吞惯了,根本不适合两个人相处。

可跟轻寒一起时,他会觉得自己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担心她,想念她,会仔仔细细回忆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后来,他忙于咖啡馆的事,找人换了设计和风格,依旧卖咖啡,但也搭配早午餐和鸡尾酒,一楼能通过房顶的玻璃看到头顶翻滚的云,二楼露台撑了几把伞,经常有外国人来吃饭聊天。

林风经常约着陆轻寒来玩,她也乐得清闲,白天不忙就坐在露台看书,晚上忙时也给端水点单,等打烊后,两个人晃到旁边的川菜馆点上水煮牛肉、香辣虾和清炒时蔬,热一壶黄酒,喝一点。

“忘了谷雨吧。”

“不是忘不忘的事,前几天我还收到他的订婚请柬了。”

“你去吗?”

“为什么不去?都是朋友。”

“我和你一起去。”

她知道接下来再多说一句,整个气氛就会转向另一个维度。但她珍惜这种轻松和坦率,没再说话。

林风不是个强势的人,空了三秒,他让老板娘再加了一道轻寒爱吃的菜。

谷雨在订婚前,打电话给陆轻寒。两个人在吵嚷的、毫不暧昧的星巴克碰面。

位置靠门,光明磊落。

“夏桃在附近挑礼服,我嫌麻烦。很久没见面,找你说说话。”

陆轻寒“嗯”了一声。

“其实,我……”

“夏桃挺好,适合你。”

“轻寒,我……”

“我来替你说。你对我有过好感,也动过心,但你衡量再三,觉得我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想要的,你不见得愿意给。”

“是我太俗气了。”

“不,是我误会了你的心。”

谷雨看了她一眼,这才看到她的变化。那种鲜活、安静的气息,比之前更浓郁了。

最后两个人跳到最近在微博最红的韩寒和姚晨,远离彼此生活的公知和明星,永远是最安全的话题。

谷雨先走,她离开时外面下了雨。

她又点了一杯带走的咖啡,等雨势小些。

有人进门收伞时,有雨溅到她手背。陆轻寒抿了抿嘴唇,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大概是时间和经历给了自己足够的勇气,她请了假回家,跟家里人长谈一次。

在林风送给她蒂芙尼戒指的第二天,她给公司递交了辞呈, 好几个平时交好的人表现淡淡,倒是陈莉一脸震惊,还劝她不要冲动。

东西打包邮寄回老家,房子挂在网上转租出去。

她快递给林风戒指和一封长信,换了手机号,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了。

林风和谷雨都找过三三,她客客气气接待对方,又客客气气送走他们。转头偷偷联系陆轻寒,说她至少应该考虑一下林风。

“你知不知道他很早之前就对你有印象?”

“相亲那次?”

“更早一些。”

“我们之前没见过。”

“他说在鼓楼附近见过咱俩,但我也不知真假。”

“mongo?”

“那里早关了。”

她反复确认过跟林风交往的过程,唯一突兀的地方是他那家叫“基地”的 咖啡店,出自阿西莫夫的书。

可后来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三三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似是很理性地说:“你先喜欢了谷雨,后来又遇到林风。但仔细捋捋,应该是先听过了林风了名字,又见到的谷雨。如果感情有先来后到,那先来的其实是林风。”

陆轻寒觉得这是歪理,笑着回:“你不是早先劝我喜欢谷雨吗,怎么倒戈了?”

“林风更适合你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适合谁。”

后来,陆轻寒拿着之前攒下的钱,玩了大半年。路上她偶尔想起林风,都是细细碎碎的记忆,比如,他用哪个牌子的洗手液洗手,爱喝榛果拿铁,能吃辣,开车很稳,喜欢逛胡同。

有时候,她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想起的不是谷雨,那个让她觉得是被命运安排的人。但根本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有些好奇,林风到底是什么时间第一次见她,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自己。这两个问题搅得她心神不宁,总觉得玩起来也没意思,索性回了北京。

可她没想好怎么面对林风,又忙着换新工作分散注意力。

那段时间,她依旧在网上写各种各样的故事,跟三三聊心事,告诉自己和读者,以后的日子还要继续吃,继续爱,继续做想做的一切。只是,她有了一个固定的笔名,叫“细风知轻寒”。

等安顿好一切,她打算和三三一起去趟“基地”,并带一套阿西莫夫的书送给某个人,说一声“好久不见”。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写在后面的话:

为了方便取名,我真是连二十四节气也不放过啊。

上一篇小说《生病》的主角们,白露、小满也是这个系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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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十六
作者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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