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喜福会》到《摘金奇缘》:正在改变的亚裔,依然刻板的“东方”

曾于里 2018-12-06 09:18:18

《摘金奇缘》(Crazy Rich Asians,又名《疯狂的亚洲富豪》)日前在全国院线公映。这是好莱坞制作的一部全亚裔的主流商业电影,上一部亚裔演员占据主导地位的好莱坞电影,已经要追溯到25年前了——1993年的《喜福会》。今年8月,该片在美国上映时掀起观影热潮,全球票房突破2亿美元,是北美近十年来最卖座的爱情喜剧电影。《摘金奇缘》的成功,被视为好莱坞亚裔的一次胜利,“向前迈进的里程碑似的一大步”。

《摘金奇缘》缘何成功?从《喜福会》到《摘金奇缘》,好莱坞的亚裔形象和东方想象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从中国女性的磨难到亚洲富人的喜剧

电影《喜福会》改编自著名华裔作家谭恩美1989年的同名畅销小说。四位母亲在旧中国受尽磨难,最终迫不得已远离故土赴美国求生存,她们用中国传统观念对出生在美国并且已经美国化了的女儿进行教育却产生了代沟,再现了华裔历史和生存现状,凸显了中西方以及两代人之间的文化冲突。“我们宛如上楼梯,一步又一步,或上或下,永远重复着相同的命运。”电影呈现的女性苦难命运和华裔的文化孤儿心态,令人心有戚戚。

《摘金奇缘》一改《喜福会》的沉重基调。电影改编自关凯文的2013年出版的同名畅销小说《疯狂的亚洲富豪》。关凯文的祖辈是新加坡第一家本土银行的创立者,他从小就过着富豪的生活。他根据自己在新加坡的童年生活的原型,向北美观众描绘出了当代的亚洲。

电影《摘金奇缘》讲述的其实是一个非常俗套的爱情故事,它就像加强版的《流星花园》。电影之所以走红,不仅仅是它顺畅地讲述了一个爱情故事,也在于它以猎奇又炫目的方式,揭示了亚洲人疯狂又富有的生活方式。就像网络流行语说的,“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摘金奇缘》的富豪生活令人瞠目结舌。

Valentino、Prada、Dior等品牌以及各类奢华珠宝钻石只是影片中的标配,除此之外还有豪掷4000万美金的婚礼、挥金如土的公海狂欢、恒温衣柜、林中别墅、机场里的豪车、顶楼的游艇……郭敬明的《小时代》在它面前都显得太小儿科了。

《喜福会》纠结的是亚裔该如何自我认同并生存下去,到了《摘金奇缘》,这样的困惑已经不见了。瑞秋的母亲虽然也是因为婚姻不幸才逃到美国,但她给予女儿的教育完全是美式的,瑞秋也没有身份认同的尴尬。从《喜福会》到《摘金奇缘》,反映的是亚裔在美国社会的融入。

处于弱势地位的亚裔

虽然1993年的《喜福会》,亚裔角色已经是绝对主角,但这一趋势并没有得到延续。下一部这样的电影出现,竟然间隔了整整25年时间。这是因为亚裔在美国流行文化中的弱势地位。

文化弱势,源于身份弱势。诚如《喜福会》所揭示的,百年前,大部分亚裔都是因为积贫积弱等原因才移民美国,彼时的亚裔主要是作为廉价劳动力存在的,因此始终处于被抹黑和边缘化的位置。好莱坞1960年代的傅满洲系列电影就是这种思维的产物。虽然1980年代以来,这种情况极大改善,许多亚裔都是到美求学,凭借能力在美国谋得职位、拿到绿卡留下来的,并且为美国经济、社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亚裔仍旧是“沉默的大多数”。

即便美国亚裔人口已经突破2000万人,但我们很少在好莱坞大片中看到亚裔担纲主演,亚裔演员主要是在剧集中担任配角,提供一点笑料;或者在某些小成本的剧集中出现,服务于特定的收视人口;而在好莱坞混得风生水起的亚裔演员也屈指可数……如果说好莱坞存在肤色歧视,那么亚裔很可能是处于鄙视链的底端,排在拉丁裔和非裔后头。

比如《摘金奇缘》改编前,曾有一位好莱坞制片人主动找到关凯文,提出诱人的报价,却连带着提了一个要求:要把这本书的女主角换成白人,理由是,没有多少白人愿意进电影院看一个亚裔故事。再如今年8月Netflix推出了一部很火的爱情喜剧《致所有我曾爱过的男孩》。其原著小说作者韩裔小说阿基珍妮·汉透露,有很多制作人找到她希望得到改编权,然而几乎所有制作人都要求将小说的女主角改成白人。

《致所有我曾爱过的男孩》

只有在原著作者是亚裔的情况下,他们才愿意替亚裔演员去争取;更多时候,主创者都为了迎合市场需求选择“洗白”,不少角色明明是亚裔,但出演者却是白人演员。最近的一项研究显示,在2015-2016年度,64%的美国电视剧没有任何亚裔的常规角色。另一份报告显示,2017年票房前100位的电影中,只有4部导演为亚裔,而亚裔出演主要角色的影片仅有4.8%,另外37部影片没有任何亚裔角色。

《摘金奇缘》开拍前,华裔导演朱浩伟录了一段视频,公开招募亚裔演员。他开设了在线公开电话,表示“不想错过任何人”,“因为我们知道亚裔想要进入这个行业有多难”。电影上映后,百位亚裔企业家、明星在社交平台发起#GoldOpen(黄金开画)运动,集资包下美国数十家影院为《摘金奇缘》做点映,扩散口碑和影响力。他们将《摘金奇缘》的上映,看作“一次倡导亚裔在大银幕上代表权的运动”,“这不止是一部电影,更是一场文化运动”。

《摘金奇缘》有望成为契机。该片的成功是对好莱坞的一个提醒:亚裔的主流故事可以很有市场,两千万亚裔需要受到更多的关注。它创造的不仅仅亚裔的好莱坞新历史,也是亚裔在美国主流社会的一次集体亮相。

停留在刻板印象的东方

就像《喜福会》讲述的虽是第一代第二代华裔移民的故事,但故事背后潜藏着一个“中国叙事”;《摘金奇缘》虽都是亚裔角色扮演,但故事的主体却是放在新加坡,潜藏的依旧是一个“东方叙事”(这个“东方叙事”其实主要是“中国叙事”)。

《喜福会》四个中国母亲的悲惨命运,折射了中国的贫穷、落后、愚昧、野蛮、僵化。这多少有赛义德所说的“东方主义”,“东方主义是所有的对东方了解之后的沉淀:它的肉欲、独裁、畸形心态、不准确的习惯,以及它的落后”。但《喜福会》也内含对“东方主义”的解构,通过女儿最后与母亲的“和解”,她们理解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完成了文化身份的改写,逐渐认同和回归到中国文化之中。

《摘金奇缘》里瑞秋和母亲没有代沟也没有文化焦虑,这为亚裔群体树立了良好的媒介形象。只是,对于处在彼岸的东方的刻板印象是否有所改变?

《摘金奇缘》的第一场戏,男主角小时候,杨紫琼饰演的妈妈带着家人去伦敦旅游,大晚上的又遭逢大雨,一家人淋成落汤鸡。一进旅馆小孩把脚上的泥水随意地在地板上涂抹,引得服务员嫌弃的目光。杨紫琼说,自己预定了一间高级套房,不料白人前台的态度傲慢无礼,说查无纪录,让他们另找旅馆。杨紫琼只能狼狈地到电话亭打电话给丈夫,她直接让丈夫把这个旅馆买下来!再次走进旅馆时,白人主管气势汹汹扬言要报警,可当他知道杨紫琼已经买下酒店时,吓得一脸尿色。

这个戏剧冲突的设置好看又解气,当然它也非常夸张。从这个开场,电影就呼应了片名所说的Crazy和Rich,电影对于亚洲人的呈现,一个是太富有了,另一个是太疯狂了。这个疯狂指涉的,一方面是杨紫琼的有钱任性,用钱打你傲慢的脸(类似于不久前D&G事件,网友们的抵制让傲慢的D&G致歉);但更多时候,疯狂指涉的是土豪的“土”,粗鲁、缺乏教养、品位不高,所以他们的花钱行径令人匪夷所思。因此当瑞秋到了新加坡后,她所见的富豪住的是金碧辉煌的房子,男性有钱但呆头呆脑、金钱至上,富太太和千金小姐有钱但胸大无脑、只会攀比。这些当然是某部分事实,但它的基调却依旧是东方主义式的,既无对西方傲慢的自我审视和反思,对东方的想象依旧是非常浮泛、刻板、片面的——差别仅在于东方从落后变成了有钱,野蛮的底子依旧。

《摘金奇缘》的核心冲突是,准婆婆与瑞秋之间的观念冲突。这一冲突背后隐藏的是中西两种文化的冲突。准婆婆是中国传统大家族的象征,看重家族、讲究长幼有序、重视文化的传承、强调个体对家庭的服从和牺牲。而瑞秋虽然是华裔,但她是黄皮白心的美国人,她认同的是美国的价值和文化:个人至上、自由至上。最后瑞秋感化了准婆婆,实际上代表的是美式价值观的胜利,它战胜了传统而保守的东方文化。《摘金奇缘》能够在北美受到白人观众的欢迎,或许就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部反映美国主流价值观的电影,是一部“西方人处于统治地位,东方人则处于被统治地位”的电影。

这其实与D&G的筷子短片是相似的,“他们认为自己是审美和价值观的宗主国,‘驯化’了落后之地……他们认为审美的殖民地是等待他们去开拓的地方,同时,落后又有可鉴赏的一面,他们体会到一种在野外动物园冒险的快感。”因此,有评论者激进地说,“《摘金奇缘》大受欢迎与目前正在美国弥漫着的‘中国威胁论’和‘低端的东方主义’深有关系”。

不过,放轻松,我不想给《摘金奇缘》扣上这么大的帽子,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导致的误解和误读很常见,它也是通向理解之路。何况,与以往不少电影对东方文化的猎奇态度和丑化呈现不同,《摘金奇缘》的整体态度相对温和。无论如何,它客观呈现了一个正在富起来的东方。电影开头以拿破仑的一句话做引言:“让中国沉睡吧,当她苏醒时,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颤抖。”希望中国的苏醒,能够让中国文化更全面地被认知、了解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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