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十六七

坦克手贝吉塔 2018-12-03 09:30:22

一般来讲,小说作者不愿也不该去探讨自己的文本,用群岛般的批评术语来阐释自己的小说,好比将一艘破败的行船搁浅于每一处礁石,然后尽可能地去采夺金矿,这就难免导致最终的覆灭,完全符合理念逻辑的文本是不可能存在的;但其中的一部分,却能在细微之处不断闪耀,跨过地域与时间,这种光泽反而比较难忘。

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觉得塞林格的《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也许没那么特别,而《西摩:小传》却十分迷人,前者是一种顺利、便捷的写作方式,不太需要塞林格去完成,比他更早的诗人罗宾逊早就用二百个字解决问题了,“回到家就把枪子儿送进脑袋里”,走在大街上放眼望去,全是科特柯本,前一秒他为你唱歌,后一秒你就要为其收尸。刀郎说,这是冲动的惩罚。而我们知道,随后,这样写下去的美国作者也是前仆后继,谈得不那么直接,有战争问题,有情感与族裔问题,人的异化问题,都是在说一种非常容易讲述的现象,但因隔着迷雾,看得便不那么真切,即存在所谓的一步之遥,人们始终试图在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什么,而所有能想到的答案好像又都不够充沛。但鲁滨逊在孤岛上就不这么思考,他想的是,藉由眼前景观与双手所及之处,却无法实现出来的,就必须要在精神上彻底移除,所以他在二十多年里孤身一人,却可以避开死亡这个捷径。

朋友们谈我的一些小说时,总热衷在东北语境里去分析,对现实的还原度,对记忆的复制与刻写等,也没问题,但事实上,语言即雕塑,我们从原处的混沌里,通过语言和对话,来描绘一种样貌,然后彼此极力去挣扎着辨认,求同存异,比较辛苦。必须清楚的是,写小说并不是通过展现个人的历史来确认彼此,记忆与过往叙事只为此刻而存在、而服务,我们是在此刻连接在一起的,我们只能在此刻才会被连接在一起,并不存在其余可能性。阿甘本所讲的宁芙,大概同理,被幻象化的历史记忆的晶体,形式与内容的错乱混合,这种关系其实非常微妙。

事实上,我在写《空中道路》时,想过一些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一位工人在濒死之时,要凭借他人去追溯自己的宏大而简陋的愿景,工人为什么去借阅《日瓦戈医生》,而他们的后代在读《九三年》,这含糊的历史之中有着巨大的分裂,我视之为一种重现或自白,《枪墓》里我还写了一句,书籍在锈水上漂浮,实际上不是我要这么写,而是锈带地区的态度、知识和浪漫主义都只能以这种方式去呈现,迫不得已。所以这种境遇下的写作,不可能有保罗·奥斯特,给出一个卡夫卡式的困境,或者以一段通俗剧情去斩断和终结,人的选择退居其次,我认为他还是比较乐观,认为人是可以选择的。而事实上,自然尺度极为严苛,而人和人之间就是掠夺,比如杰弗斯在诗里写,何以休‧弗洛登少年快乐,俊马,娇妻,小妞;而他人却不得不承受瞎眼、死、痛苦、疾病以及衰老;上帝知道更恶的吗?

那么,上帝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吗?我看他的小说时,经常读不下去,不是因为记不住名字,其实我还很擅长记名字,主要是他提出的那些问题,在一个答案尚未到来之前,又在不停地追问下一个,淘气蓝猫三千问,纯正俄味,哈尔滨精神,结果是作者读者均备受折磨,在格林厄姆·格林那边,倒显得稍微简单一些,实在不行就自杀,在《问题的核心》里,他不也这样问过,那一段论述,基本等同于俳句:人生十六七,为何不能死一死?我读着也比较难过,实在也是没办法,但另一方面呢,我们的拉斯科尔尼科夫至死都不忏悔。所以陀的回答是更坚决,你不能,虽然未来也不会好起来,而天国只在天上,虽然你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虽然你在风雨中抱紧自由,虽然今天只有残留的驱壳,但你确实是不能。

这篇文章献给还没买《冬泳》的朋友们,买了的也可以再买,时不我待,抓紧消费。毕竟多一个人买《冬泳》,我个人就多了一份自由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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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坦克手贝吉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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