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是否对宋江明褒暗贬

段雪生 2018-11-29 09:59:23

一、

《水浒传》经常夸赞宋江,这无可置疑,试见几例。

宋江出场,有出场诗,这样写道:

眼如龙凤,眉似卧蚕……有养济万人之度量……怀扫除四海之心机……志气轩昂,胸襟秀丽。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先在外形、气质、才气上吹罢一通,紧着再赞他的品行好:

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

这还未完,紧着附上第二首出场诗:

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以这种规格出场,那真个国家元首级别了。就不说晁盖根本没有出场诗,就是一百单八将也多有没出场诗的。有的,也只一首。不重要的,还很短,很凑合。宋江好,一人占两首,超规格。

出场诗中,对宋江的孝义两方面,极尽吹捧之能事,忠这一方面呢?宋江曾对武松自誉:

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

曾对吴用自许:

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久后纵无功赏,也得青史上留名。若背正顺逆,天不容恕。吾辈当尽忠报国,死而后已。

宋江主事梁山后,第一件事,立六寨;第二件,便是将聚义厅改名忠义堂,忠尤在在义上,不可谓不忠矣!

宋江的光辉形象,更多的时候不是作者吹的,也不是他自吹自擂出来的,而是从数以几十的书中人物口中建立起来的。凡是一条英雄好汉,识得宋江大名,第一件必是拜服在地,口称仁义。便是谎话,说上十遍,也人人皆信了。这一点,我们从当代史中深知的。

二、

可是人有脑子,读者有脑子,读多了,会发现细节,会思考,会怀疑。这本书真的是在夸宋江吗?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说不过去的蛛丝马迹,仿佛作者故意露出的马脚。马脚拖出来一看,道貌岸然,一张宋江脸。

且从作者吹夸宋江的脉络再重走一遍。

貌:虎相狼行矮矬黑

先还是出场诗,天花乱坠的好话咱们都看到了,有没有藏针掖刺的坏话呢?史家善用春秋笔法,称呼、排序,都有讲究,如孔子蔑楚王为楚子,如司马迁将项羽本纪压在高祖本纪之前。小说,稗官也,小说家也学会了史家那一套,话表在捧,话里在损。拐着弯地骂人而已。

宋江出场诗中,掺了这样一句:

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

什么意思?盘踞如虎,行走如狼。虎虎生威,狼只能和狈伙同为奸。虎代表其扫除四海之心机,狼代表其实际的位置。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好汉之中,凡是英雄人物,多高大雄壮,武松、鲁智深、林冲、关胜,无一个不仪表堂堂。宋江如何:

身躯六尺……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

面黑身矮,外形上缺点明显。古中国并不以黑为美,大家不要想到张涵予那健康的肤色。中国人更从不具备对矮的审美。

以为对宋江外形上的诋毁这就完了吗?翻到第三十二回《宋江夜看小鳌山》,宋江在花容清风寨上度元宵,看花灯,作者如此写道:

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夥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宋江看时,却是一夥舞鲍老的。宋江矮矬,人背后看不见。那相陪的梯己人,却认的社火队里,便教分开众人,让宋江看。那跳鲍老的,身躯扭得村村势势的。宋江看了,呵呵大笑。

“矮穷矬”是前几年的网络热词,没什么好意思。在古代,矮挫,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意思。作者如果对宋江心怀好意,不必如此直露,大可使用婉语。

义:大义当前没人性

再看看宋江为一个“义”字,做下哪些勾当。

宋江在江州刑场,得晁盖带一伙兄弟离开根据地,不远千里来相救,死里逃生。宋江先说道:

小人宋江,若无众好汉相救时,和戴院长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沧海,如何报答得众位!

紧跟着,他话锋一转:

只恨黄文炳那,搜根剔齿,几番唆毒要害我们,这冤雠如何不报!怎地启请众位好汉,再作个天大人情,去打了无为军,杀得黄文炳那,也与宋江消了这口无穷之恨,那时回去,如何?

说完一句谢谢,就立马让兄弟再去送死。晁盖见宋江如此不知深浅,规劝:

我们众人偷营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贼已有堤备,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队人马,一发和学究,公孙二先生并林冲,秦明,都来报雠,也未为晚。

宋江等不得,仇恨遮眼,为一己私怨定要让所有人为他再犯一次险,兄弟们只得陪着他玩。

把宋江害苦的黄文炳有一个哥哥,外号“黄佛子”,宋江叮嘱:

只恨黄文炳那贼一个,却与无为军百姓无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骂我等不仁。众弟兄去时,不可分毫侵害百姓。

恩怨分明,大仁大义,是吧?可是宋江同时还打听了黄文炳家人口:

宋江道:“黄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几个房头?”侯健道:“男子妇人通有四五十口。”

为什么打听,书上藏着掖着,没有直写,可是我们却看到了结果:

晁盖、宋江等呐声喊杀将入去。众好汉亦各动手,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把黄文炳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皆杀了,不留一人。

知道为何要问清人口了吗?为了不要殃及无辜?或者反过来说,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宋江不杀百姓,不杀黄佛子,但是黄文炳这个坏东西的家人却一定要杀干净,这其中似乎隐藏着一个逻辑:坏人的家属也是坏人。

但是书中紧跟着又露了一只马脚:

却见前街邻合,拿了水桶梯子,都奔来救火。石勇,杜迁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向前!我们是梁山泊好汉数千在此,来杀黄文炳一门良贱,与宋江、戴宗报雠!不干你百姓事!你们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来管闲事!”

“来杀黄文炳一门良贱”,看来,梁山好汉也知道,黄文炳的家属,也分良贱。可是不管,全杀了。这便是宋江自相矛盾的义。

杀黄文炳之前,还不忘向个将死之人郑重宣告自己这套凛凛大义:

你哥哥黄文烨与你这厮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闻你那城中都称他做黄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

宋江的确关心兄弟,比如他曾舍命救晁盖,也曾派人下山救落难的朱仝。可是朱仝当时照顾小衙内,活得很滋润,并不想落草。但宋江显然不这么觉得,宋江说你落难了,你就是落难了。伟大领袖说得都对嘛!于是,小衙内脑壳被劈成两半个。柴进向朱仝官宣了宋星主的伟大意志:

及时雨宋公明,写一封密书,令吴学究,雷横,黑旋风俱在敝庄安歇,礼请足下上山,同聚大义。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只得上山坐把交椅。

原来绝你后路,其实是为了“同聚大义”。

如此故伎,也曾如法炮制,用在霹雳火秦明身上。秦明不降,宋江假意留宿,暗派人穿秦明衣甲打城池,杀百姓,又假装要抢夺秦明家眷出来,其实是在提醒州官:快杀我家眷!如此,便绝了秦明后路,也绝了念想。宋江倒脸不臊心不跳,对秦明解释:

总管休怪!昨日因留总管在山,坚意不肯。却是宋江定出这条计来,叫小卒似总管模样的,却穿了足下的衣甲头盔,骑着那马,横着狼牙棒,直奔青州城下,点拨红头子杀人。燕顺、王矮虎,带领五十余人助战。只做总管去家中取老小。因此杀人放火,先绝了总管归路的念头。今日众人特地请罪。

秦明心里恨啊,却无可奈何,说:

你们弟兄虽是好意要留秦明,只是害得我忒毒些个!断送了我妻小一家人口!

对宋江来说,这有何难?宋江道:

虽然没了嫂嫂夫人,宋江恰知得花知寨有一妹,甚是贤慧。宋江情愿主婚,陪备财礼,与总管为室,若何?

宋江的大义,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这样的大义,大倒是大,可是义吗?

孝:孝字比不得命大

水浒传说了,宋江是大孝子。为塑造宋江之孝,水浒传不仅靠形容词,宋江的孝行历历可见。

天涯游子宋江客店读到弟弟宋清报丧的书信,死去活来:

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苏醒。

本来宋江带着花容、秦明、黄信等人便要上山的,这时也顾不得上山保命了,当时便飞奔回乡。

后来,宋江被发配江州,宋太公叮咛他千万不要落草,做不忠不孝之人。宋江谨记老父教诲,在梁山好汉强拉硬拽、软磨硬泡之下,拼死不从,可谓贞烈:

宋江道:“这个不是你们兄弟抬举宋江,倒要陷我于不忠不孝之地。若是如此来挟我,只是逼宋江性命,我自不如死了!”把刀望喉下自刎。

后来江州题反诗,又劫了法场,无路可走,上了梁山,才待了三天,板凳都没坐热,便向兄弟们告假回乡:

小可宋江自蒙救护上山,到此连日饮宴,甚是快乐。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即日江州申奏京师,必然行移济州,着落郓城县追捉家属,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今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绝挂念,不知众弟兄还肯容否?

自己过好了,首先想到的就是父亲。晁盖劝宋江不要心急冒险,可是宋江行孝心切,独身回乡涉险,好不大丈夫!

但是作者突然使了个绊子,再次把宋江拉下神坛。真到了紧要关头,宋江就虎头蛇尾了。

宋江都走到家门口见到弟弟了,却得知自己家中已被官府监视,他如此表现:

宋江听了,惊得一身冷汗,不敢进门,转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来。

什么父兄安危,事不宜迟,此时还是自个儿小命要紧!

之后躲进玄女庙一节更是对宋江直笔丑化:

见这殿上一所神厨,宋江揭起帐幔,望里面探身便钻入神厨里,安了短棒,做一堆儿伏在厨内,气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

本来是千里涉险的壮举,翻成为丧家之犬的丑态。

忠:一身功成万身枯

我们知道宋江处处以忠心自居的,他从来不主张造反,即便身已是反贼身。招安、忠君是他一贯的路线方针。最后真叫他做成了这件事,虽然也死在此事上,终究是有志者事竟成吧!

不过,主张是主张,真实想法和主张未必一致。所谓表里未必如一。

浔阳楼上那一词一诗便足以撕下宋江的忠字面具,看穿他的忠字舞蹈了。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邱,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仇雠,血染浔阳江口!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漫嗟吁。他时若遂凌云,敢笑黄巢不丈夫!

酒后吐真言,一腔怨毒,满腹反志,喷薄而出。真心的帝王狗腿子,说不出这种话。可怜宋江,平日憋得辛苦!不过憋得辛苦的,数千年来,也不缺宋江一个。如黄巢一般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由怨气而生反骨,比比皆是,只是真要付诸实践,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宋江的忠,说到底,是策略,是委曲,是唯一的路,不是真心。看宋江对武松、对吴用所说的话,就能发现宋江的忠心是有大企图的,他为的是“得进步(做官)”、“得青史上留名”。宋江是个明明白白的人,他知道,自己的流芳百世就系于一个忠字。因此万万不能反。反了,也要折回来。而且,要加倍偿还。于是有御外侮,于是有平内乱。至于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不独是他破不了的死局。以宋江的资质,他如履薄冰,勉为其难,实属超常发挥,卒全忠字美名。左一点,右一点,上一点,下一点,轻一点,重一点,都是一失足,千古恨。最终的结局,虽然肉身是成恨了,精神到底没有失足。险!

宋江平生最后一险就是李逵。他就怕李逵造反,坏了自己穷尽一生耗费三分之二的弟兄和无数喽啰换来的万古忠心。为此,他不惜毒毙对自己至为忠诚的马仔:

兄弟,你休怪我!前日朝廷差天使,赐药酒与我服了,死在旦夕。我为人一世,只主张‘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心不负朝廷。我死之后,恐怕你造反,坏了我梁山泊替天行道忠义之名。因此,请将你来,相见一面。昨日酒中,已与了你慢药服了,回至润州必死。

于是宋江死后,敕封忠烈义济灵应侯,立祠享祭,香火不绝。真是:

生当庙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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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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