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精灵

茂树 2018-11-26 19:14:24

(1)

我那时住在一个滨海的别墅区,会有狒狒,半夜会从没关紧实的门窗溜进来喝牛奶。

其实没有狒狒,门窗也会合上,倒不是防贼,是海水的气味和呜咽的风,我会睡不着觉。

可是我又喜欢早上起床,当然,兴之所致的某一些早上,我会起床去露台上看海,什么也不做,就是看海,视野分成两块,一半深灰色,一半哑灰色,或者一半暗蓝色,一半瓷白色。

有时候我对时间估摸不是很准确,太阳会从划入森林公园统辖区域的后山升起来,打在海面上,会有海鸥回旋在远方。

这个时候我会感到寂寞,我认为当我看海的时候,如果有人站在我侧方或者后方,会发现我很美,我的头发飘起来,一绺发丝贴在嘴唇上,沉静的鼻翼,光滑的皮肤,适合从身后环抱住,给一个怜爱的长吻。

我断绝了一切社交联系的原因恰恰是希望留住这种寂寞的状态,按照布尔乔亚的说法,我是来散心的。可进入一种寂寞的状态是为了摆脱寂寞,这些因果关系显得可笑,以及毫无出路。

每天我把双腿从床上优雅地放下去,就径自走向露台。刷褐漆的木栏杆上蹲着一只铁质的猫头鹰,生锈了,一个猫头鹰骨架,并不丑,饱受海风摧残的部落图腾式的美。

想象跟拍的镜头,从床头移到眺海的木栏杆上的一小段步程,一个裸体的漂亮女人轻快地迈出的几个步子,孤身一人,身体冰凉,她抱了一抱自己,微微叹一口气,准备进入新的一天。

想象一下,多么寂寞啊,而这个女人就是我。

我住在表哥的房子里,至于我表哥去哪里了,为什么把房子交给我,顶多是一部长篇小说的支线,毛细血管,几房妻妾中最不得宠的一个,而在一个超短篇小说里,如果还有其他人抢我的戏份,会让我的存在变得廉价,我不会同意。

(2)

我不确定他问我“住在哪一栋”这种私密的信息符不符合安保人员的行为守则。

但他问我的时候,我还是告诉了他房子的编号。我并没有感觉到冒犯。

一方面,其实他要想查,可以轻松查到,可见他更多是出于尊重来征求我的同意。

另一方面,我们也是半个朋友了,好多个酗酒的晚上,我都叫的士把车停在别墅区大门外,自己走路回的家,我会狼狈地叫门,他会给我开门,扶住摇摇晃晃的我,问我接下来这一段,一个人走行不行。我会说行,叫他不用管我。一来二去,就算白天相遇,也还是会彼此微笑示意的。

不过,他说他排的班一般在晚上,他属于晚上,我们偶遇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他不讨厌这样的排班,有时候确实不方便,比如朋友聚会时他都在床上,生活在地球另一面的时区,可晚上有晚上的好,可以去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种宏大抽象的命题,以及等待夜的精灵出没。

我问他什么是“夜的精灵”,他说我就是夜的精灵,跟这个别墅区里其他人都不一样,夜的精灵会遵循另一套生活规范,代表人类中的感性,通常拥有强大的共情能力(我心里翻了个白眼)。

而其他人出入都被装在车的铁匣子里,连小孩子探出头跟保安打个招呼,都会被父母训斥,并投来傲慢或警觉的一瞥,似乎更多的人际互动显得有失身份。

他问我,容我细细回忆这个问题,那天晚上我们有了第一次长谈,他是用这么一个问题开始的,“人与人之间值得相互信任吗”。

当时我还背着一个包,包的形状是一只黑猫,拉链在猫的脊背上,当我穿我的鱼网黑色丝袜和红色高跟鞋,我就会配这只黑猫挎包。

没有人会在半夜,我酒劲还没散的时候,问我一个关于人的信任的问题,这个问题尺度太大了,会让我想到霍布斯那部有关“利维坦”的学说。

一般人不会去问一个穿鱼网丝袜的性感女人这种问题,说实话,这会激怒我。

我宁可他对我进行无耻的挑逗。

(3)

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对于这个阶层的人来说,如果确实有某种隐藏的阶层意识的话,他们问这种问题的出发点是什么。

显然,挫折,生活中遇到了挫折,也就是说,他被人骗了。

接下来,他会编一个他被人骗的故事。

那么,对于“这个阶层”来说,会对什么最敏感,我们都知道,答案是金钱。

据我所知,这个阶层的人会焦虑于小孩的教育基金、装修费、丧葬的礼金、房租,下一顿饭吃一份普通的蔬菜,莴苣或芽白,还是爆炒肥肠,都会产生剧烈的分歧。

有可能出现的一种状态是,他会利用在别墅区工作的便利,接近所谓的富人,利用富人们情感上的易攻击性(大家认为富人往往都是精神空虚的),实际其最后的目标:借钱。

如果他最终的目标仅仅是如此,那好对付多了,我会岔开他的企图,叫他不要有非份之想,在他愿意付出任何真实的情感之前,我会和他谈哲学。

我跟他说契约精神,说“利维坦”这个学说中提到的人类内部的自毁倾向,人们会因为什么而自相残杀,把这些概念搬出来,竞争、猜疑、荣耀,把三个词说出来,我不需要他懂,我要让他明白,住在别墅里的女人,并不都是简单的大脑,她们甚至比其他人更擅长使用艰涩的词汇。

她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女性主义对男权的抵制仅限于自身的阶层,但以下的阶层,还是会被踩在脚下,一个仆人,不得不尊称一名高贵的女性为“太太”或者“夫人”。

最后,我说不要轻易对人丧失信任,要相信很多人都具有善的动机,因为他们不得不善。

点题的这一句话,掐灭了他的非份之想。

我漂亮,理应是我用我的漂亮以别人为跳板去获得某些东西,结果我的漂亮反而成了别人的跳板,太荒谬了。

如果他有我所需要的东西,倒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反正也仅仅是以多少金钱为代价的问题。

虽然是对美貌的一种羞辱。

他说,希望有机会来我的房子里做客,我说没问题。

(4)

允诺一次做客的邀约是基于我本人对他的审视。

他同样拥有一副从体型和长相上可以和我相对等的肉体,不考虑他的出身,作为一个保安的职业,他会在上床对象的考虑范围之内。

一对长而健硕的腿是所有参素中最具价值的部分,他的脚踝上有一件纹身。

纹身的内容是一条红色的鱼和一条绿色的鱼,我问了他一些星相学方面的问题,我以为他会有一番星相学的高谈阔谈,但他说,他只认为两条鱼很好看。

我带他参观我的住处,一楼的车库和泳池,依山而建的花园,花园不大,但表哥参考了园艺师的建议,栽种了丰富的花木,有些是气候条件相同的其他地方移植过来的,有些则种在花盆里,也许需要一点照拂的精力。

我说,委陵菜、碱蓬、莲花掌、狼尾草、圆柏这些低矮的草木算是杂草,让他们自己去生长就是了。他说,他是在退伍之后才来做保安的,做保安似乎是所有退伍人士就业的第一选择。

他有一笔钱,但他有一个学医的姐姐需要这笔钱作学费。姐姐要升学,还需要生活费,生活费用他当保安的工资来供。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去做这件事,是他的亲姐姐。

我说,龙血树、红鸡蛋花、柑橘、鹅掌柴是很好分辨的,不会和其他植物相混淆,有明显的特征,名字的发音很好听,我叫他跟我一一去辨认这些植物。

他说,所有植物都是常见的,只是他叫不出名字,他当兵的地方是在山区,像是生活在一个大的植物园里,他对植物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最刺激的事反而是发生在城市里。

我问,对他而言,什么事情是最刺激的。

他说,有一次,他们炊事班的人去一个附近的城镇过周末,有人嘲笑他们都留短头发,他们大吼,你们怎么敢招惹当兵的。那些人吓得连连道歉。

他说,这是他经历的人生最刺激的一件事。

我说,蓝羊茅、帝王花、大吴风草、刺柏、龙舌兰,当你把这些植物的名字都叫出来,你就统治了他们。

他说,他不需要统治它们,所以不用记住它们的名字,他说我是不是有点热衷于统治,像所有漂亮女人那样。

他好歹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尽管半遮半掩的。

(5)

他来做客的那一天,我在二楼延伸的露台上放音乐,放的是舒伯特的C大调奏鸣曲。

其实音乐几乎被大海的呼啸声掩盖了,在海边的户外放音乐都这样,以为海是宁静的,可以来一些音乐,可是放出音乐,当发现大海其实在沉闷地发出声音。

不过,如果你不是把听音乐当作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去做的事,不予挑剔,仅仅是浮夸人生的配乐,任其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里,你会发现,舒伯特这些曲子可以给你自由。

你可以在柠檬树下勾一勾他的手指;当笼子里的鹦鹉飞起来瞅着你们,你又可以让他抓住你的手;当一个乐章尽了,下一个乐章第一个拍子一打,你就贴在他庞大的热烘烘的身体上。

他说,他也许要换个工作,他跟主管他这个保安小组的负责人关系不怎么样。

我说,你继续说下去,我抓住他身体突出的部分,平衡自己。

我朝他微笑,鼓励他说话,而我们各自的身体在小花园里扭动,更确切地说,他在我的指引下扭动。

他说,他不知怎么办才好,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借了他一笔钱,后来却不再联系他了,打电话也不接,担心他去讨这笔钱似的。但他的用意是想兄弟之间聚一聚。

我喜欢听他讲那些属于他那个阶层的小故事,什么借钱,投资,为了一些蝇头小利的背叛,还有仓皇的生活,值班,下班,寄钱,在一部令人窒息的机器中渴求一些愚蠢的安慰,却不知寂寞是一种常态,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被寂寞所折磨。

但我没时间去回答他,我忙于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以及看一看花园上方的天空,风把云都吹跑了,舒伯特的琴声代替了云,一段快板追逐着一板慢板。

他说,有一次他值班打了瞌睡,被主管发现了,羞辱他,说他什么也干不了,是一个废物。于是他哭了。他说打瞌睡不是什么大事,瞌睡是人的本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瞌睡,但他是成年人,不可以被羞辱。

这句话我接了下去,我说,哭泣并不是什么坏事,没关系。

我把裙子掀了起来,我记起来了,那天我穿的是一条红色的裙子,当我向他介绍花园里的植物时,高跟鞋差点崴了我的脚。

我把裙子掀起来之后就叫他蹲下去,叫他钻进裙子里,他太庞大,而裙子又太小。我们做这件事情有点费力,但至少他把头放进去了。

我说,舔我。

(6)

当我再一次回到表哥这个别墅的时候,木栏杆上的那只猫头鹰还在。

也许生锈的部分又多了一些,也许锈铁脱落了一些,天知道,但整体的骨架还是完整的,每一个早上继续迎接新一天的海。

每一次结束一段困倦的情感,我就会来到表哥的小别墅,他本人似乎不常住在这个别墅里,但别墅里的一切都维护得很好,鹦鹉还是那些鹦鹉,被一只大笼子扣在一块巨岩上,笼子里应有尽有,绝不至于到断食的地步。

养在盆子里的植物和扎根于土壤中的植物彼此互不侵犯,似乎长势都不错。

有一个早上,当我伸出优雅的双腿准备下床,我没有去看海,而是先打开音乐,音乐是舒伯特的C大调奏鸣曲,令我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保安。

我去物业公司打听这个保安的下落,我描述他的样子,说至少某段时间他是供职于这个别墅区的。

物业公说有这么个人,这是一段悲伤的记忆,说一个业主家里着火了,消防抵达之前,他跑去救火,被熏死在房子里了。

记忆非常深刻是他上半身都被熏黑了,但上半身的脚踝上还可以分辨出一个纹身,是一红一绿两条鱼。他说,他们的制度规定员工身上是不能有纹身的,但不知怎么他也招进来了。

至少他没问我借钱,人品上没什么问题,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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