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坠落:《骆驼祥子》

瓦泥 2018-11-21 09:58:25

不到二十岁时读《彷徨》,最喜《伤逝》,以为那句“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道出了爱情破灭的全部真相。接近三十岁时重读此书,却被《在酒楼上》触动,每每读到,都忍不住难过。成年后的际遇如逆水行舟,前行之不能,后退之轻而易举,一切努力只求维持现状,不堕深渊。鲁迅只写短篇,故可以曲笔写吕纬甫;到了老舍这里,以长篇规模写一个人的坠落,只能采用最老实直接的方式。阿城曾说:“小说是对设置的障碍的穿透,小说忌绕,绕过障碍,似乎聪明,似乎皆大欢喜,久了,就像抄小路可到大街,但一路上上的深宅大院我们永远参不透。”以此种标准看,《骆驼祥子》堪称“不绕”的好小说。

《骆驼祥子》写了车夫祥子的故事。老舍没有为人物作传的野心,只写了他跟黄包车的一段往事。祥子想要一部属于自己的车,他年轻力壮、勤劳体面、沉默有生气。他拉车技术好,不沾烟酒,不赌不嫖,老实又可靠。车是祥子的希望和动力,他无暇顾及社会变化,只是纯然拉车,很快拥有了第一部车,直到被当兵的俘虏,祥子首次见识社会不公,不仅丢了车,还被抢去衣服,在军营做牛做马。接下来,祥子每次燃起希望,就被突如其来的事故扑灭。他被侦探勒索,被虎妞骗,被刘四爷踢出家门,被同行孤立,经历生病、丧妻、治丧之苦,最后,连唯一的希望小福子也因他一时糊涂,而沦为妓女至于自杀。伴随一连串打击,读者看着祥子抽第一口烟、喝第一口酒、第一次对主顾的姨太太产生非分之想。渐渐地,他站也站不直,斜肩弯腰,脚下不稳,对客人不敬,抢别人生意——他不再是祥子,而是北平随处可见的面目模糊的堕落车夫。努力没有用,好强更会遭致旁人的冷眼,祥子终是被社会和周遭的人拉下了水。但他的堕落更为彻底。他骗人,借钱不还,靠出卖别人赚来一点可怜的零钱。没有任何希望的祥子,只是一天天捱日子,向死而去了。作者丝毫毕现地写下人物遭遇的人、事、景物、心情、想法,即是对他们最大的悲悯和同情。我甚至无法说结尾处出卖阮明的祥子是可鄙的,只觉他的可怜和可悲,甚至觉得一个单纯上进的青年因生活不公而堕落不止存在于那个混乱的时代。没人知道老舍为什么选取祥子做主角。的确,他听到了一个黄包车夫的故事,熟悉北平生活,但这并不能完全解释他的创作动机,毕竟终其一生,他都算得上严格意义的知识分子。他使我相信,世上真有所谓的“人民艺术家”之说。

而“人民艺术家”不仅只在于对人的体察。他对笔下世界的了解,几乎精确到一架机器的某颗钉子。每个物件的市价和品相,每笔钱的花销,说话的每个人物的身份,都熟稔于心。你要知道姨太、卖身、暗娼和妓女的精微区别,才能写出配套的待遇和人情。提到办寿,便能说出雪天里搭个暖棚,要找棚匠、厨子、煤气灯、彩色悬屏,还少不了麻将牌和留声机。若写骆驼,要说得出它们脱毛的季节和样貌,性情温顺,走路怕滑,易劈腿折膝,还有将其卖给汤锅驼毛之流的价格。若写北平的车夫,就得了解他们的年龄门派,穿着打扮,拉车步态,和规矩规则。以上种种,既是世故,也是眼光、见识和观察力——也是作者高出读者的地方。《骆驼祥子》里最厉害的人物,干过所有营生、黑白通吃的车行老板刘四爷,也是靠了这种见识,才能掷地有声地向车夫提出过寿时的规矩:

明天落座儿,晚半天就有亲友来,四点以前都收车,不能出来进去的拉着车乱挤!明天的车份儿不要了,四点收车。白叫你们拉一天车,都心里给我多念道点吉祥话,别没良心!后天正日子,谁也不准拉车。早八点半,先给你们摆,六大碗,俩七寸,四个便碟,一个锅子;对得起你们!都穿上大褂,谁短撅撅的进来吧谁踢出去!吃完,都给我滚,我好招待亲友。亲友们吃三个海碗,六个荤盘,六个炒菜,四大碗,一个锅子。我先交代明白了,别看着眼馋。亲友是亲友;我不要你们什么。有人心的给我出十大枚的礼,我不嫌少;一个字儿不拿,干给我磕几个头,我也接着……晚上愿意还吃我,六点以后回来,剩多剩少全是你们的;早回来可不行!

读到这里,读者无需读到祝寿之日的种种,就能想象那天的气氛。他的话涉及如此多细节,又如此斩钉截铁。没人再会质疑此言是否代表民国时代北平祝寿的普遍礼仪,只会心甘情愿地相信、顺从。

初涉小说的作者总喜欢写抽象的主题,爱情、成长、历史印记;却没有写作具体细节的耐心。这种耐心,是一种拙力,是笨拙地一点点做加法的能力,把笔下之物用细节逐渐丰富起来的扎实的观察力和想象力。如果写开卡车,就要写出开卡车的感受,如何握紧方向盘,驾驶座的高度和视野,座椅的材质,司机以何种坐姿开过平地、山岭和高速——这是不容易、甚至枯燥的,但也正是写作有乐趣的地方。

最后,《骆驼祥子》是部好读的小说,也是一部叙事极度扎实的小说。老舍的语言绝不是精炼的,它就像一个人拉着你在墙边唠嗑,把同一个意思翻过来覆过去说,想到哪里又多补充两句。但是,它的亲切和幽默却天衣无缝地描述了民国时代的北平,让人遥想当年的人,那些乱世里因着爱书爱马爱骆驼而愿意舍掉救命钱的可爱的中国人。

瓦泥
作者瓦泥
10日记 1相册

全部回应 2 条

添加回应

瓦泥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