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树:孤独的少侠

aaron 2018-11-20 14:37:57

有段时间,我非常爱看武侠小说,看的多了,就总结出一些套路。

武侠小说的男主角通常分为两类。

一类出身贫贱,少年时受尽欺负,突然某天发生意外,跌落山洞或峡谷,偶得武学秘籍,或被传说中的世外高人输送一身内力,而后卷入一连串奇遇,一路打怪升级,成为江湖传奇。

另一类则出身于名门世家,从小受到万般宠爱,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某天忽然遭遇变故,跌至人生谷底,而后勤学苦练重出江湖,一战成名,抱得荣誉、财富、美人归。此时他已洞悉世道阴暗,刻意躲避喧嚣。但即便他不在江湖,江湖仍充满他的传说……

朴树就属于后面这种。

1、就这样地匆忙长大

濮树出身名门,父母都是北大教授。

母亲刘萍是中国第一代计算机女工程师,父亲濮祖荫是中国“双星计划”发起人之一,中国空间科学学会理事,欧空局国际合作科学家,国际宇航科学院(IAA)院士,是一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学家。

濮树从小生活在北大,根正苗红的他小学时当了6年的班长和中队长,风光无两。父母与大学校园组成的“自然环境”,成了他的天然保护屏障。

但这道屏障却成了他日后痛苦的根源。

表面上,濮树是个乖孩子,私底下,他却有颗不安分的心——担任班长和中队长时期,他一直偷偷摸摸逃学,只是家人都不知道。

少年时代,他每天都过的很坦然,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玩了就出去玩,没烟了就抽他哥哥或哥们儿的……这段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直到人生中第一道残酷现实突然降临。

小升初那年,濮树距北大附中录取分数线差0.5分,父亲濮祖荫带着他低声下气求人帮忙,求了几个月,依然无果。

这件事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低人一等”是什么感觉。

少年的忧愁总是短暂的。随后他进入北大二附,在首次入学摸底考试中,濮树的数学、语文两门功课都是第二,顺利当上了班长。

那个年代中学生还很保守,男女生在一起多走两步就会被冠上“早恋”的帽子。但濮大班长才不在乎世俗的规则,上任后立即放了几把火,最旺的一把火就是“早恋”。

从第一学期开始,濮树就和班里的文艺委员形影不离。在他的亲自示范下,班里的恋爱运动膨勃发展:写情书,送卡片,传纸条……濮班长甚至还热情地帮男同学去问他暗恋的女同学是否对他有意思。

那一年的新年晚会上,濮树和文艺委员一弹一唱,表演了一首流行情歌,亲自演绎了什么叫“琴瑟和鸣”,什么叫“夫唱妇随”。

除了高举恋爱大旗,濮树还是当时的潮流风向标,穿着很前卫:一条青色萝卜裤,T恤下摆系个结,短袖高高掳起,两条胳膊齐根露在外面,加上他黝黑的皮肤,又剃个寸头,看上去十分新潮。

濮树不仅自己留寸头,还特别喜欢免费帮其他同学理发,而且只理跟他一样的板寸,据他的老同学回忆,濮树的理发水平非常专业。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那些事,造型界可能会多一个Tony濮。

濮树还有辆很奇怪的自行车,车的后座被卸掉了,前后挡泥板和车大梁上帖满了各式花花绿绿的贴画,骑在街上格外扎眼。

在那“瞅你不顺眼”就开打的年代,如此招摇的濮树很快碍了学校里其他小顽主的眼。

有一次,濮树被一个三进宫的小顽主堵在校门口围墙外,一帮初三学生将濮树和小顽主围在中间。

俩人身高相似,但濮树下手特别的快,一手纠着对方衣领,一手拿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转向对方头上狠狠一砸,战斗结束。

小顽主丢下一句:“你等着”,挂彩而逃。

濮树至今也没等到那个小顽主消息。因为他大哥濮石当年是清华园十四太保的二当家,有名的狠角色,有大哥这座靠山,一般人根本不敢轻易动他。

后来濮石考上西安交大,让在西德讲学的父亲给买把吉他,濮祖荫花300马克托人买了一把,没想到这把吉他后来却成了濮树的玩具。

濮树的潮流引起了班主任的重视,在老师的劝说下,濮树的打扮开始回归自然:夏天一身旧军皮,冬天罩件流行军大衣,绿军跨,宽板带,红片白袜,左胸别个毛主席像章,手持毛主席语录,像那个年代常见的大院子弟,每天早自习带大家背两句语录,活跃班级氛围。

穿着回归正常,但内心的叛逆还在。

有一次,濮树带着八个同学集体逃课,这事触发了班主任的底线,直接把他的班长职位给撤了。

班主任后来跟濮树的妈妈刘萍说,其实就是想惩罚他一下,以后还让他当。

可是从此以后,濮树开始不合群,话少,失眠,整天跟小流氓打架。

进入初二,濮树经常感到很烦闷,那时候他第一次听到罗大佑,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顺藤摸瓜听了很多台湾的摇滚乐。

他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呆着,在墙壁上写齐秦和罗大佑的名字,或是画一些奇怪的图形。用在思考上的时间越来越多,一个人孤独地生活。

又过了半年,濮树开始弾那把哥哥留下的吉他。有一天,濮树郑重其事地告诉父母:“音乐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老两口以为濮树又是心血来潮,没在意。当时濮树兴趣广泛,收集过变形金刚,玩赏过无数招贴画,然而都未能持久。

直到濮树把心爱的游戏机卖掉,用这钱报了一个吉他班,老两口才意识到:儿子这次是玩真的。

半年后,濮石放假回家,正撞见濮树在弹吉他,听了一小段说:“你弹得比我好多了。”

家里人都挺高兴,玩音乐虽然不好,但起码比出去打架强。

可音乐并没有赶走少年濮树的抑郁。有一次,濮树的姨妈来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问刘萍:“我怎么这一个月没见濮树笑过?”

濮祖荫和刘萍带他去医院做心理诊断,找的医生是后来名声大噪的孙东东,北京大学司法鉴定室主任,每年给很多死刑犯人做司法精神病鉴定。

测试中有一道关键问题:如果你死了,你认为你身边的人会怎样,第一是难过,第二是无动于衷,第三是高兴。

濮树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三,一下子就丢掉了三分,最终测试结果是差三分变态。

孙东东跟濮树聊了半天,出来后丢给濮祖荫夫妻一句话:“青春期忧郁症。”

家里人急坏了,请各种心理医生咨询,找气功大师给他发功,不停地给他吃治抑郁症和躁狂症的药……但丝毫不见好转。

上高一的时候,濮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整星期整星期地不说话,还休学了一年。由于有抑郁症,父母也不敢对他施压。

那时候濮树唯一的兴趣就是音乐。他组了一支乐队,每天晚上跟一帮人去北大草坪弹琴。

写歌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当时写的歌主要有两大类:一是风花雪月的假浪漫,一是愤世嫉俗假愤青。因为他根本没有表达的冲动,只是为了创作而创作。

玩着玩着,濮树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不考大学了。

尽管濮祖荫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不能接受:堂堂北大教授的儿子,居然不想考大学,以后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北大的家属院里,多数孩子从小就立志成为科学家。北大附小-附中-北大-出国留学……这是他们既定的人生轨迹,而濮树从中学就开始偏离了这条路线。

1993年,上高三的濮树看到父母的担心和憔悴,有些后悔那个决定,拼命努力了几个月,考上了首都师范大学英语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濮树又耍性子对父母说:“我是为你们考的,不去了啊。”

但终究还是无法面对父母失望的眼光,强迫自己去北师大入学。

刚进大学校园,濮树觉得自己的长发有点扎眼,准备剪掉,正好书记来视察,看见他的长发一下子火了:“去剪掉,不然不许你参加军训。”

朴树也炸了:“头发是我的,我想理就理,不想理就不理。”

这种叛逆的心态决定了他不可能安分守己完成学业。

1994年,本该上大二的濮树从北京师范大学英语专业退学,理由是:“我觉得年轻人的生活应该有一种刺激感,每天都能够接触到新事物”。

父母不死心,找人给他保留了一年学籍。这一次濮树再也没有回头,至今他还是高中学历。

他在大一时写过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文中写到:我希望有一间小屋子,平房也行,最好是三环立交桥边上,有一个能看见外面的小窗户,我能自己谋生,能养活女朋友,能买乐器,来了朋友能请他们吃饭。

从小生活在保护层里的濮树还不清楚,三环的房子、女朋友、乐器、请朋友吃饭,都是需要钱的。而他根本就没有挣钱养活自已这个概念,不知道怎么谋生,也不知道怎么工作。

退学后,濮树对未来的生活没什么想法,每晚10点半都带着吉他去家门口的小运河边弹琴唱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4点回来,风雨无阻。那会儿他对音乐特有激情,什么都挡不住。

后来实在没钱了,才开始打听哪儿能赚钱。

朋友给了他一堆唱片公司的电话,让他写水歌卖钱,但他只卖了一首就不想干了,觉得那帮人没做出什么好东西,瞧不起他们。

那段时间,濮树总爱跑到燕山的哥们家录音,把鼓、贝司、键盘缩在一盘磁带上,然后拿回家通过卡拉OK模式再加一轨吉他进去,对这件事乐此不疲。

就这么过了半年,他突然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思维,不敢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晩上。

为了给自己解压,濮树干脆什么事也不干,每天就去Disco玩,名义上他还在靠卖歌赚钱,但其实根本没有一分钱收入。

就这样浪荡了一年多,直到有一天母亲刘萍问他要不要出去端盘子,濮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应该赚点儿钱了。

刚好那时有个朋友给了他高晓松的电话。

当时的高晓松出版了《校园民谣I》,由他作词作曲的《同桌的你》获1995年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最受欢迎节目一等奖,还给很多知名歌手制作音乐,在业内已经很有名气。

濮树一开始也不太想去,觉得他跟其他唱片公司的人一样。但迫于经济压力,还是拎着把吉他去和高晓松见了面。

濮树卖歌的方式很简单,就抱着吉他给高晓松唱自己写的歌,结果高晓松被震惊了:“你唱歌这么好,词曲又很棒,长得也还不错,为什么要卖歌给我,不自己唱发专辑呢?”

濮树有些不屑:“我觉得你们这个行业的人都很傻,我不相信你们这些人,我要有钱以后自己做。”

高晓松听了这话也不生气,依然和濮树保持联系,两人经常白天唱歌聊音乐,晚上出去吃饭喝酒。

这期间,高晓松跟濮树谈了很多想法,他认为音乐都是表象,里面传达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这些想法成功打开了濮树的内心。

后来宋柯从美国回来,高晓松把濮树引荐给他。

第一次见面,濮树弹唱了一首《那些花儿》,宋柯哭的一塌糊涂。

过了两天,濮树又来唱了一首《白桦林》,宋柯又没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他和高晓松合计,不能让这么好的作品和歌手交给其他公司糟蹋。当时他们俩还发掘了叶蓓,决定为这两人专门成立一家唱片公司:麦田音乐。

不久后,高晓松给濮树打了个电话:“我们成立了一个还不算太傻的公司,你过来当歌手吧。”

濮树就回了一个字:“行。”生性散漫的他签完约后把合约书随手一扔,后来再也没找到。

1996年10月,濮树正式成为“麦田音乐”签约歌手,为简略笔划,“濮树”从此成了“朴树”。

2、我去2000年

1997年,麦田启动“红白蓝”计划。

“红白蓝”代表三个歌手和三张原创专辑,分别是:红色(草根)——尹吾《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次远行》,蓝色(学院)——叶蓓《纯真年代》,白色(文艺)——朴树《我去2000年》。

当时尹吾和叶蓓的歌都已经写完,红蓝两张专辑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而朴树才写了两首歌。

他没上过音乐学院,也没有学院派的创作技巧,写歌全靠灵感。

比如《白桦林》这首歌,就是因为他常念叨着小时候母亲总哼的那些俄罗斯歌曲,慢慢琢磨出一个旋律,觉得不错,再编个故事,填上歌词。

可想而知,这种创作速度根本无法满足唱片工业的快节奏。

麦田4月份就开始催他录音,一直拖到9月,他才写出了第三首歌,上海的出版社急了,他只好一边录音一边写歌。

初入江湖的朴树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制作人高晓松也没有足够经验驾驭整张专辑,录了七八首歌,录得一蹋糊涂。

朴树特别难受,跟公司说这东西绝对不能发表,高晓松的第一次制作人生涯就这样匆匆画上句号。

当时麦田的经济问题特别大,不能重录,只能改,一轨一轨地跟录音棚讨价还价,这首歌的鼓改了,其它歌的鼓就没钱改了。

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满足挑剔的朴树。1998年1月,他已经绝望了,在电话里跟宋柯大吵,萌生出不想干的念头。

后来他一冲动,跑到张亚东家说:“我想让你给我当制作人。”那时张亚东刚给王菲监制完让她名声大噪的《浮躁》不久,是国内最炙手可热的音乐制作人。

朴树的发小,原“麦田守望者”乐队的吉他手刘恩回忆说:“我们跟张亚东谈着,总有人进来,拿着一摞钱给他,说你帮我做谁谁的制作人。”

朴树拿了把吉他给张亚东弹唱了《那些花儿》,张亚东听完后说:“那些活儿我都推了,给你做这个。”

这下朴树反而犯难了:“宋柯他没有那么多钱,而且也有可能不同意。”

张亚东说:“你把宋柯找来,我跟他谈。”

朴树回公司跟宋柯一开口,就遭到了回绝:“不可能,亚东开价太高了,而且满脑子电子,怎么可能让亚东做你的制作人。”

但在朴树的强烈坚持下,宋柯还是去找张亚东面谈了,结果相当顺利,宋柯决定废弃已制作完毕的全部作品,当场拍板:“行,就这么着了。”

回公司的路上,宋柯对朴树说:“小朴,哥们儿为你能做都做了, 你以后一定得为哥们儿负责任。”

这句话朴树一直记着,好多次他就要扛不住了,想想宋柯曾为他做的一切,又咬牙坚持了下来。

情和义,值千金。

重新开始专辑录制后,朴树状态特别好,每天中午吃完饭就跑去张亚东家,有想法就编,没想法就弹琴玩,干到夜里一起看世界杯。

他们原计划编完十首歌再进棚,编完五首歌的时候,张亚东说可以进棚了,因为那会儿王菲在儿艺订了一个月的棚,但她录了一个星期就没歌词了,他们正好可以花特少的钱进那个棚。

由于第一次录音已经击碎了自信,朴树进棚的时候很紧张。

为了鼓励朴树,录制《在希望的田野上》这首歌时,张亚东还找来窦唯给他打鼓。

当时距离窦唯以“魔岩三杰”身份在香港红馆开唱才短短三年,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亲自给一个毫无名气的新人打鼓,可以说是给足了朴树面子。

录音师 Benji 是个友善的英国老头,本来是给王菲录音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就免费为朴树录前期。

Benji希望录音的乐手和歌手保持最好的状态,有时为了让朴树进入状态,他还会各种扮鬼脸逗他,整个录音过程非常快乐。

朴树的江湖特质这时候又显现出来了,跟宋柯说:“这么录音太快乐了,版税我一分都不要了。”

但这种愉快的时光在录完五首歌之后就中断了。

张亚东编曲的时候,觉得旋律中有特别美好的情绪,后来看到朴树写的歌词,不是阴郁忧伤就是愤怒沧桑,歌词跟音乐完全分裂,两人产生了严重分歧。

矛盾愈演愈烈,终于有一天,张亚东迟到很久才现身,心情很不好,跟朴树说:“录音没法再进行下去了,我已经没有工作状态了。”

曾经志同道合的好友,如今分道扬镳,这让朴树非常难受。这时又是宋柯站出来:“小朴你放心吧,我会尽我一切能力去说服他。”

过了几天,张亚东给朴树打电话:“咱们继续录吧。”

专辑录制完之后,刘恩和朴树坚决反对把高晓松监制的唯一一首作品:《白桦林》收进专辑。

但高晓松很坚持:“你可以不放在A面,但一定不要落下它,一定会是它先红。”

1999年,朴树正式推出首张个人专辑《我去2000年》。

事实证明,高晓松对市场的判断极为准确,放在B面第三首的民谣《白桦林》,最后红到了谁都想不到的程度。

宋柯直言:“《我去2000年》是最好的处女专辑,没有之一。”

一年内,《我去2000年》卖了30万盘,最后总销量接近百万。

少侠朴树,一战封神。

3、年轻的人们消逝在白桦林

2000年,央视春晚想找四个有人气的、“非主旋律”的年轻歌手搞联唱,每人两分钟。导演组来麦田指名要朴树唱《白桦林》。

朴树一口回绝。

他不觉得自己能给大家提供其乐融融的节日气氛,也不觉得春晚会给他想要的,更没想让全国的人都认识他,他厌恶春晚这类主旋律场合,何况还要假唱。

公司苦口婆心地劝他:你应该去占领这个阵地,只要你上了春晚,就可以不用做很多其它更糟糕的事,后期推广音乐就会顺利很多,属于你的自由时间也会更多。

朴树被说服了。

其实他对麦田是很信任的,虽然有时候也强迫他做一些不想做的事,但麦田本质上不是急功近利的公司,只希望他进入一个良性循环。

春晚就像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只要能上台露两手,以后在江湖上就算是一号人物了。清心寡欲的朴树作为后起之秀被强推上这个舞台,却无心跟任何人过招。

直播前两天,央视做了个节目,让上春晚的演员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再表演一段才艺。

节目组把朴树跟几位小品演员放在一堆,他顿时崩溃了:“我怎么能跟这伙人一起上呢?”

第二天彩排,朴树走进演出大厅的洗手间,对正在上厕所的经纪人张璐说:“这次春晚我肯定不上了啊。”

说完转身就走,宋柯也没劝动。

张璐想了一宿,不明白朴树为何抗拒这么好的机会,越想越气,第二天给朴树打电话,一接通就破口大骂:“你丫牛逼的不行了啊?”

朴树问:“我他妈怎么牛逼了?”

张璐说:“所有人都在为你这事付出,都在为你服务,你丫知道什么他妈的叫尊重吗?如果你不上春晚,公司上上下下都被你伤害了……你把我们所有从业人员的路都给堵死了。”

张璐还没骂完,朴树就哭了,乖乖地回到央视继续参加彩排。

大年三十晚上,濮祖荫和刘萍老早坐在电视机前,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钟点工》后没几分钟,就是99新歌联唱环节。

最终演出的一共有五首歌,其中三首都是合唱,只有他和谢雨欣是独唱,对于春晚这种以秒来计算露脸机会的超级舞台来说,简直是天大面子。

春晚之后,采访和演出更多了,开始有歌迷在演出现场门口堵他,看到他就发出尖叫,这一切让朴树很不适应。

成名了,抑郁症也严重了,他拖延写歌,拒绝演出。

朴树有一只金毛犬,这种狗本来性情温顺,但他这只金毛却特别爱跟别的狗打架,几乎和小区里其他狗都打遍了,见到生人也很凶。

后来朴树找了一个养狗的教练,教练告诉他:“这只狗之所以性情暴戾,是因为你从小给它的鼓励太少了,它做什么都不自信,觉得紧张,紧张时就会攻击别的狗。”

朴树活学活用,把这个道理告诉了爸妈,顺带着用这个理论解释自己的过去:“我们这一代人也是这样被教育大的。”

后来他又养了一只狗,对它特别好,果然它生活的无忧无虑,从来不咬人。

“我不爱过这种生活,挣再多钱有什么用呢?真的,有什么用呢?它不能带给人快乐。记得我上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个理想就是一定要把学退了,然后留长头发在台上甩,但我越大越觉得有什么用呢,在这上得不到任何快乐。”

2000年,麦田被唱片巨头华纳收编,公司特意为他办了一个盛大的“华纳欢迎朴树大会”。作为整个公司的形象代言人,华纳亚太区老总亲临现场接见朴树。

大家都很高兴,他却紧绷着脸垂着眼皮,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无关。宋柯拍拍他的肩膀:“哥们,高兴点,今天是你的日子。”

成名后,朴树想要的还是大学作文里提到的那些:房子、爱人、音乐、朋友,不用被迫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时候,可以随时去想去的地方。

为了逃避这种生活,那几年他经常说走就走。早上打车去机场,傍晚时坐在大理洋人街上,喝着啤酒,看着女孩们打羽毛球,觉得“生活真美好”。

他迷恋“在路上”的感觉。

有一次他从南宁坐车去北海,在高速上听U2的精选,音量开得特别大,窗外掠过热带云、棕榈树、热带的草、热带的山、老人带着斗笠牵着牛……

他一边听,一边哭。

他一直觉得U2的音乐摧毁意识强一些,但是那天,他感觉到了U2作品中的自由和爱。

不久后他接受《时代周刊》的采访,对记者说:“你们西方的孩子从小就觉得世界是这样,觉得天空这么美,你们的教育和你们的生活没有给你们那么多包袱。中国的孩子不一样,我们真是太可怜了。我只是希望游离在生活外面,我不想被生活压迫。”

有一次,朴树外出玩了一段时间回到家,母亲对他说:“我听了你的歌,你这两年是不是过得不快乐?”

朴树一下哭了,赶忙去洗脸,再装作大大咧咧的样子走开。

他不善伪装,所有心事都明白地躺在作品里。

4、我活的不耐烦,可是又不想死

在朴树身上找不到现代精神。

那个唱着“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Windows98”的少年,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保守的人。

他坦言自己好像生活在八十年代,甚至生活在一个他没经历过的年代,会经常否定和怀疑自己。

最能展现朴树身上这种古典气质的作品,就是高晓松为他监制的那首《白桦林》。

为传递出这首歌的精髓,高晓松耗尽心思:找来为古天乐版《神雕侠侣》创作了主题曲《归去来》的钢琴爵士歌手小柯编曲,中国最好的金属吉它手之一李延亮弹起了古典吉它,中国第一支全女子摇滚乐队——“眼镜蛇”乐队主唱肖楠拉起了苏联歌曲招牌的手风琴。

一个活在20世纪末的中国年轻人,居然能写出一首属于半个世纪前的苏式情歌,还能如此动听,简直是个奇迹。

如果把这首歌放进《苏联怀旧歌曲》合集,大概老一辈人也完全听不出违和感。

他不信任这个时代的一切,却特别坚信二十世纪的友爱和怜悯,会因为看了一篇关于甘地的文章感动不已。他清楚自己内心的矛盾,却一直在掩饰。

有一次,他和张亚东促膝长谈了四个小时。

张亚东说他在英国看到,每天下午两三点钟,河边全是年轻人聚在一起吸毒,没有一切社会责任,没有一切道德,不管别人,只有自己。

朴树听完,整个人完全崩溃了。

他特别仰慕甘地那种道德,觉得生活中应该有爱和怜悯,但他又怀疑:这些东西是不是通向自由的障碍?上一秒还觉得自己很有道德,下一秒又很困惑:我是不是在骗我自己?

正是这些怀疑与困惑,让朴树觉得生活如炼狱。他从小生活在舒适的安全区,承受力特别小,遇到难坎,经常会冒出想死的念头。

多年前,在北大未名湖畔的石舫上,朴树曾经对一个中学同学说:“我很恐惧死亡,我觉得死亡是很痛苦很可怕的事,你怕不怕?”

同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朴树又说:“哪天我老了,得了绝症,我将拒绝别人的照顾,不要别人的怜悯,用手枪结束我的生命。”

张亚东也是一个对死亡有执念的人,有一天两人聊着聊着,他忽然跟朴树说:“朴树,咱死去吧。”

朴树这时候又展现出理智的一面:“不行,我得等我爸我妈去世后我再死,因为在我父母去世之前,我的生命有一部分是属于他们的,在他们去世之后,生命才完全属于我自己……”

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朴少侠,只有在谈到父母的时候,才会有凡人般的牵挂。

5、我爱你,再见

2002年,高晓松把大学时写的剧本《青铜时代》拍出来了,电影的名字改成了《那时花开》,这是高晓松的导演处女作。

剧本是为老狼和郑钧写的,但因为高晓松一直忙于音乐,搁置了很多年,等到真正筹拍时,老狼和郑钧都不再年轻,于是找来了夏雨和朴树。

高晓松是个随性的导演,很多事都和剧组一起商量,讨论最多的就是“欢子(周迅)到底爱谁”这个问题。

大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不一致,争执不下,高晓松干脆彻底任性了一把:“让电影里的人物自然生长吧,长成什么样都行,只要演员们觉得发自真心”。

那个时候夏雨还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学生,拍戏的时候,经常有个叫袁泉的清秀女生来剧组探班,给师兄兼男友的夏雨送鸡腿。

很多年后,袁泉成了夏太太。

电影里,欢子(周迅)选择了张扬(朴树),放弃了高举(夏雨);现实中,周迅也爱上了朴树。

朴树对这位女友呵护备至,甚至不惜跟老朋友翻脸。

有次周迅在车里睡觉,朴树守在车门口不让人叫她。

高晓松跟他说:“我们拍摄的时间很紧张,全剧组都在赶工,就等演员就位了。”

朴树大怒:“你让不让人睡觉,让不让周迅睡觉,她都困成那样了”。

这是高晓松唯一一次和朴树发生冲突。

最后一场戏杀青后,朴树走到演员休息车上发呆,他觉得特别累。

那个一直缠绕他的问题又冒出来了:还能怎么样呢?

他一直希望有一张忠于自己想法的专辑,他得到了,而且还被那么多人喜欢,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一直希望找到一个女孩子,他特爱她,她也特爱他,现在他有了这样的爱情,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朴树又一次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如果明天只是另一个同样的一天,如果要去的下一个地方,只是另外一个同样的地方,有什么意义?

人生如戏。

电影里,欢子在一个雨夜愤然出走,再也没有出现在张扬的生命里。

现实中,周迅和朴树这段爱情同样炙热又短暂。

他们不再是恋人,却成了知己。

2004年,朴树请周迅做自己MV的女主角,那首歌的名字叫《我爱你,再见》。

也是那一年,朴树宣布自己有女朋友了。新女友吴晓敏也是一名演员,两人在一次聚会上认识。

一个是敏感忧郁的少年,一个是活泼乐观的少女,天生就是一对奇妙的组合。

恋爱中的朴树也懂浪漫,经常会在电话里给她唱歌,听她喊自己“小朴”,觉得很有诗意。

但那段时间,也是朴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

为了帮助朴树,吴晓敏亲自下厨煲汤给他喝,他却一口不动。

她陪着他在房间里呆了三十多个小时,水米不粘,心力憔悴,好几次险些晕倒。

终于,朴树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自己也拿起来了汤勺。

正是这种相濡以沫的陪伴,让吴晓敏对朴树的作品有着异于常人的理解:“我喜欢朴树的音乐,尤其喜欢《那些花儿》,听这首歌感觉特别舒服。我认为他是写给死去的人的,听完后非常伤感,觉得人活得都很不容易。”

她很清楚,与朴树恋爱是一件痛苦又幸福的事:“在朴树心里,最爱的是音乐,在我心里,最爱的是朴树。音乐是他的一切,他会为了音乐放弃一切,也会放弃爱情,甚至放弃我。”

但朴树这种看似无情的性格,正是吴晓敏深爱他的原因。她说:“如果一个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是最悲哀的。朴树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特别知道,就是为音乐而活,为音乐而死,我认为挺好的。”

朴树创作的时候,从来不让吴晓敏呆在身边。他作曲时会抱着吉他一直弹,不分昼夜,一直弹到疲倦得直接躺下睡着,醒来后又抱起吉他接着弹。

相伴多年,吴晓敏对朴树依然充满骄傲与崇拜:“他一定是天才,他没有学过音乐、谱子,但他就是能弹出来,他的身体里就是能分泌这样的细胞。”

2005年,吴晓敏从外地拍戏回京,两人窝在家里闲聊,朴树说:“听说李湘都结婚了。”

吴晓敏应和到:“是啊,我另一个朋友不久前也结婚了。”

朴树突然站起来对吴晓敏说:“那我们也结婚吧,你说行不行?”

“行啊,那你选个日子吧。”

1月5日清晨,北京飘起大雪,整座城市银装素裹,朴树牵着吴晓敏走在街头,忽然转身抱住她:“好美啊,你成了我的白雪公主了。”

没有通知任何人,两人冒雪领完证,在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窗外大雪纷飞,餐厅里飘来朴树的歌:

痴迷留恋人间,我为她而狂野,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

婚后两人虽然生活在一起,但朴树仍然沉湎于音乐,陪伴她的时间并不多。

两人的婚姻生活也亮起过红灯,庆幸的是,如今陪伴在朴树身边的人,依然是吴晓敏。

“我看见朴树专注的样子,特别幸福!朴树写出一首歌的时候,会轻轻一笑,只是轻轻一笑,你就知道他有多快乐,比拿个什么奖啊,挣了多少钱,都要高兴。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笑,真是能抵得上世间一切的幸福。”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6、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1999年大红后,按理应该趁热打铁推出第二张专辑,然而此后几年朴树却迟迟不见动静。

其实专辑早就录好了,可在大家准备庆功发片时,朴树却默默说了一句:“还不行,不能发。”

宋柯和高晓松心里咯噔一下,问:“为什么呀?”

朴树说:“唱的不爽,我要重新录。”

高晓松和宋柯最担心的事又发生了。

那个时代用磁带录音,成本昂贵,通常给歌手只留下一轨录音,其他的都是录编曲配乐,因此歌手录音是不能停的,必须一气呵成,录完也无法再改。

两位老板从业多年,见过无数明星大腕,从没听过哪个歌手会说唱得不爽要重新录,不但延误发片时间,成本也大大增加。

但高晓松和宋柯都清楚,说服朴树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不让他重新录,结果很可能是双方谈崩。

高晓松想,既然太合麦田的创办初衷就是想为朴树、叶蓓这些不一样的歌手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又为什么要拒绝朴树的要求呢?

深思熟虑后,宋柯大手一挥,给朴树增加了一波经费,让他进棚重新录。

古人有“士为知己者死”的挚交,今有“士为知己者破产”的伯乐。

2003年11月8日,朴树三十周岁生日。

他的第二张专辑《生如夏花》正式上市,专辑名字取自泰戈尔的诗,仍是张亚东做制作人。

发行仅仅几天,《生如夏花》就登上各大排行榜榜首,一周狂卖30万张,揽下了几乎所有华语音乐奖项,朴树的演出身价也暴涨至国内前三。

当年的“百事音乐风云榜”评他为2003年“内地最佳男歌手”、“内地最佳唱作人”。

《生如夏花》获“内地最佳专辑”,《Colorful Days》获“内地最佳编曲”。

他和张亚东分享“内地最佳制作人”。

公司给他组织了52个城市的巡回演出,他有了新的经纪人邓小建,也有了一个使用至今的称呼——“朴师傅”。

称呼来源于朴树、邓小建和另外两个工作人员组成的“西游四人组”,朴树是唐僧,邓小建是沙僧。

然而这趟巡演却几乎彻底摧毁了朴树。

超负荷的工作与接连不断的采访,让朴树心力憔悴,导致他在某段时间内,叫所有人都是“大傻×”,包括他自己。

他心情跌落低谷,抑郁症复发,一度像当年他自己养的那只金毛一样好斗。

2003年,第四届金鹰节邀请他担任开幕式表演嘉宾,演出开始前,朴树参加了湖南电视台娱乐频道直播的“明星面对面”。

上台后,主持人一再挑衅已经很疲倦的朴树,说他“冷酷到底”、“采访过朴树都要患抑郁症”、“说话从来不超过10个字”,还问朴树:“你觉得什么是酷?”

朴树张嘴就给了主持人一炮:“酷是个屁。”

主持人傻眼了,没想到眼前看似木讷的boy居然如此耿直,赶紧打马虎眼转移话题。

在另一个环节又问他:“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朴树又给了一炮:“离开这个节目现场。”

这种怼人战绩,朴少侠还有很多。

有一年,朴少侠在杭州参加一个新音乐演出,张楚、超载、麦田守望者、窦唯也去了。朴树早到了一天,被主办方邀请去电台做节目,跟粉丝互动。

一个听众问他:“朴树,你明天会唱白桦林吗?”

朴树说:“我肯定不会唱,这个演出冠名是一个新音乐演出,我要唱那个肯定会被骂下去。”

听众又问:“那你觉得你揺滚吗?”

朴树说:“我不揺滚呀。”

那哥们儿一下急了:“那你有什么资格来参加这次演出?你在这次演出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朴树笑了:“我只扮演我自己。”

时间再往前回溯几年。

宋柯和高晓松带朴树在重庆某酒吧演出,那是他首次登台演出,因为太紧张,刚一开口就跑调了,被现场客人起哄:“下去、下去。”

宋柯心里大呼“完了,这下死定了”。

那是他第一次带艺人出来,见到这种场面束手无策,还好高晓松有经验,在旁边劝他说没事。

“找不准音”这个毛病,朴树很久都没克服,有时候要一连3次才能找到正确音准。

而他又特别老实,一般的艺人要是没找准音,会若无其事唱下去,可他非要停下来对观众说:“对不起,我没找准音,重来!”

因为这份耿直,朴树出道那些年老是被人轰。

不过,朴少侠也有萌萌的一面。

有一次,他唱歌时用布把脸全遮住,观众以为他在搞什么行为艺术,认真听他唱完。

演出结束后,朴树愣头愣脑地对观众道歉:“对不起,我出水痘了!”

宋柯直摇头:“朴树真是个愣小子。”

7、命运如刀,就让我来领教

做完《生如夏花》后连续几年,朴树又拒绝写歌。看似矫情,其实事出有因。

从叛逆抑郁的青年,到人尽皆知的当红歌手,朴树根本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个转变,很多他从来没有应对和思考的问题潮水般来袭,令他不知所措。

无数人告诉他要抓紧时间挣钱,无数人给他描绘了一个纸醉金迷的未来,无数人告诉他什么样的音乐才有人听……

所有的问题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完全打乱了朴树的自我认知。他不是写不出歌,而是自我认知的混乱让他无法真诚地创作。

从2005年那场巡演之后,一直到2009年,朴树坦诚自己“都在瞎混。”那段时间整个人都空了,对音乐无能为力,见到玩音乐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躲开。

他说:

“困扰我的是,我突然觉得脚下没根了。原来我知道有标准,是舒服的,后来标准被抽空了,我就不知道往哪去了。我曾经一度特别怀疑文艺的必要性。比如,因为有了生活中不能做到的事情你才痛苦,你才产生创作音乐的冲动的话,那么你为什么不把精力花在解决你生活的问题上面。文艺这事有没有必要?它究竟是不是一个造作的东西?”

好多诸如此类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

他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

“我记得从1999年开始,大家在听电子音乐。到了前几年我才明白,电子乐是一种享乐的音乐。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放松过,我不知道什么叫放松,我就觉得一肚子苦,躲在一个地方弹琴唱歌是种很压抑的状态。我不知道什么是放松,不能跟黑人似的什么都不想,晒着太阳喝啤酒。但电子音乐就是那样享乐的音乐,包括之后的一切音乐都是享乐的、放松的。我就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困惑,特奇怪。突然到2009年的时候,我又把北京这边的音乐听了一遍,里面还是有打动我的东西。他们音乐里的那种土,心里面的那种拧巴,我都觉得挺打动我,但只是一时,我还是觉得有更宽的东西。”

想明白一些事情之后,朴树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跟麦田解约。

2009年,恢复自由的朴树北京郊区租了一套房子,远避所有喧嚣。

他将吉他锁进壁橱,不接触任何音乐,每天早睡早起,三餐极有规律。

剩余的时间,就躲在房间里拼命看书。

朴树的书单杂而广: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王小波《我的精神家园》、房龙《宽容》、村上春树《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凯鲁阿克《在路上》、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还有里尔克、博尔赫斯、海明威等大师的经典作品。

在生理和心理状态同时陷入最低谷时,他希望从书中寻找一些真切的答案。

他越来越相信人要适应天道,看起了中医书籍《伤寒杂病论》,自己为自己配药,晚上十点就睡,早上醒来必吃全麦面包。

2011年前后,朴树的抑郁症基本康复,重新燃起了对音乐的热情,准备做一张新专辑。

结果那年温州发生动车事故,他一下又崩溃了。

相比生命的突然消逝,他觉得自己对音乐的执着根本算不上什么,一切似乎又变得没有意义。

最后,就不想再写了。

经过近一年的蛰伏,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割舍音乐。

2012年,朴树组建了自己的乐队,走上了独立制作之路:“虽然我这两年自己做唱片真的是特孤立无援,但是我觉得我把我的初衷找回来了。”

2013年,朴树第一次在家乡北京开演唱会。

76岁的北京大学退休教授濮祖荫想买票,又怕儿子生气,只好问儿媳妇银行账户。

儿子十年没出专辑了,他们担心世界忘了他,要去增加两个观众:“我们也不知道票多少钱,就想给她打五千块钱过去,买两张应该够了吧?”

2014年,韩寒登门拜访,邀请朴树为他的电影《后会无期》写一首主题曲。

朴树穿着运动裤体恤衫,发丝泛白,表情淡然,站在家门口迎接韩寒。几乎不为他人创作歌曲的他,欣然答应了韩寒的邀请。

7月16日,《平凡之路》面世,同一天的某慈善晚会上,周迅宣布自己结婚了。

朋友圈里都是对周迅新婚的祝福,而周迅的朋友圈赫然推荐着朴树的《平凡之路》。

高晓松见景生情,写了一篇名为《那时花开》的文章,他在文中动情地写到:

“十五年前,
小朴在电影里用十七种语言说“我爱你”;
小周直盯盯看着镜头,仿佛看着自己如风岁月;
我坐在监视器前,
为从指缝中流走的日子断了心肠。
那时我们都坚信自己会有不凡的人生,
滚滚红尘,遗世独立。
如今我们老了,平凡得如同路边的树木。
虽然不再呼喊奔跑,却默默生出许多根,
记住许多事,刻下年轮,结出果实。
偶有风过,思想起初来时世界的模样,
每个人都会被原谅。”

8、都拿走,让我两手空空

邓小建大概是中国最轻松也是最操心的经纪人。

轻松是因为朴树十几年才发一张唱片,平时演出也不多,几乎不参加江湖活动。

操心是因为,朴树除了创作,生活自理能力极差,有时候极为天真,经常需要他去帮忙善后。

为了闭关练功,朴树经常一周都不出门,在家就穿着百年不变的蓝裤子,配白色匡威布鞋。

如果必须要外出,就让妻子帮他搭配衣服。吴晓敏近些年涉足时尚行业,眼光自然不差——这就是近些年朴树身上各种颜色鲜艳的单品越来越多的原因。

其实很早的时候,朴树就因为觉得“媳妇儿的衣服就是比自己的好看”而偷穿吴晓敏的衣服。

在“好好地”演唱会上,朴树全程就穿着一件衣服,理由是:媳妇儿忙,没时间帮他搭配。

朴树晾在院子里的裤子

朴树出门时还有个习惯:不带钱。

有一次踢完球,他正准备开车离开,停车场的保安拦住他:“停车费8块。”

朴树摸遍全身,一分钱也没摸出来,觉得自己好歹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鼓起勇气说到:“我常来的,我叫朴树,下次给你行吗?”

保安拒绝他,就他平时拒绝别人一样干脆:“不行。”

朴树又生一计:“我身上有包中南海,给你行吗?”

保安很倔:“不行,没抽过这烟。”

最后,保安从他车上翻走了四瓶矿泉水。

他至今没有房产,租在北京郊区的一套别墅里。

有一次接受采访,他带着羡慕的语气说:“要是我能买下一套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一个成名十几年,演出身价曾经排名全国前三,不吸毒、不赌博、不炒作的歌手,居然买不起一套房?

不说跟他一个江湖地位的歌手,就算比他低几个档位的艺人,也都是住豪宅开豪车,而朴树却跟普通北漂一样,经常为房租发愁。

他的钱都去哪儿了?

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高晓松最惨的时候,找他借15万,朴树二话不说,直接要他账号打钱,从不问什么时候还钱的事。直到几年后,实在家徒四壁了,才给高晓松发了两个字“还钱”。

但不是谁都像高晓松这样把他当朋友。

有个“养生大师”,与他萍水相逢,聊了几句挺开心,互留联系方式。

一天,“大师”突然打电话给他:“老朴,我买房,差二十五万,半个月就还你。”

朴树二话没说就给了,“大师”从此销声匿迹。

朴树的邻居,一个租房子住的少年,刚认识没几天,向他借了30万元,之后像大师一样蒸发了。

一年后,邓小建知道了这件事,通过警察朋友查到少年正在做搬运工,带着朴树赶到现场。

少年直言,那30万半年就花完了。

朴树想了想说:“告诉你啊,还不起我钱,以后别来见我。”

语气脆弱又傲娇,但他不知道,不是谁都像他那样一身傲骨,这世上多的是无耻之徒。

这种事情数不胜数,可以说,只要你认识朴树,只要他手里有点钱,只要你开口,他基本不会拒绝。

前前后后,他被人借走不还的钱高达到上百万。

不仅借钱时很大方,朴树还经常拒绝赚钱机会。

某年,一个汽车品牌想请朴树给公司年会助兴,开了个非常高的价钱,就提了一个要求:“场地小,放不下乐队,唱卡拉OK可以吗?我们也不对外,现场就100多人,全是公司高管。”

朴树回复两个字:“不行!”

《平凡之路》爆红后,不少电影出品方纷纷上门邀歌。有一部电影出高价请他唱主题曲,朴树一看剧本主创和导演,“确实是部烂片”,又是两个字:“再见!”

还有个大品牌,想用朴树的歌当广告曲,朴树看完广告片,当场拒绝。

这些被他拒之门外的钱,足够他买好几套别墅了。

但如此坚持原则的朴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无情,遇到自己特别想做的事,他就会忘了自己的原则。

李志2015跨年演唱会请他当嘉宾,他开了个非常便宜的价格,跟逼哥聊了一两个小时后,突然冒出一句:“哎呀,我再给你减5万吧。”

逼哥都懵逼了,除了双十一,他从没遇到过这种享受超低折扣后还返现金的操作。

这类凭个人情感“自降身价”的例子还有很多。

朴树一直很尊敬侯孝贤导演:“三十五岁前,我看不懂他的电影,觉得好闷。年纪渐长,越来越感到他的朴实细腻克制和学识修养。另外他的坚持不为外界所动,在这种年代如此稀缺,让我钦佩。”

2015年,侯孝贤导演的电影《刺客聂隐娘》上映,电影方想让他写一首宣传曲。

出于对导演的尊敬,朴树开了一个很低的友情价。

朴树的乐队之前有个吉他手叫程鑫,吉他弹得非常棒,但是不幸患上了胰腺癌,朴树知道的时候,程鑫已经只剩下两三个月的时间。

医生都劝说放弃治疗,朴树不认命,带着程鑫找各种“神医”,花了一大笔钱。

小建提醒他:“师傅,估计程鑫几个月要花掉你几年的收入,你卡里的钱根本不够。”

爱自由如命的朴树说:“不够的话咱不是可以签公司吗,或者上综艺,先卖身,跟治病救人比合约算什么?”

但朴树没来得及“卖身”,程鑫就去世了,这些年来他一直照顾程鑫的母亲,这是程鑫最后的嘱托。

江湖儿女,一言九鼎。

为了照顾朴树,小建这么多年来一直单身:“我曾经交过一个相处8年的女朋友,后来分手了,至今没功夫找对象,因为我的情感都放在他身上了。”

说完又补充一句:“哥们儿不是Gay啊。”

虽然小建有时候也会抱怨朴树的一些处事方式和原则问题,但内心里,他对朴树还是绝对认同。

“如果我当年跟别的艺人混,或许会比现在有钱,但不一定高兴。所以我觉得,跟朴树值得,关键是现在还哪有像他那样的人呢?太少了。”

9、清白之年

2015年,朴树在长微博《十二年》里分享了一个他喜欢的故事:

某人善画竹,名满天下。
可他的老师对他说,你尚未入门。
问:如何得入。
答:要在心里觉得你就是竹子。
其人乃去,终日站在竹林中。
风起。竹摇。其人亦摇。
如此十年过去。
一日,师往探之,
见其在竹林中闭目凝神,随风摇摆。
师视良久说,好了,可这还不够,
你要忘掉你是竹子这件事。
又三年。
师复探之,曰,汝成矣。

文章的最后,朴树提了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非要那么急迫不可?

因为不想急迫,不想匆忙,《生如夏花》之后隔了10年,才交出一首《平凡之路》。当这首歌爆红后,他又一次选择了藏匿。

他做事不给自己限制时间,新专集录了一半,觉得不对,不录了,风格不是自己想要的,又不录了。

但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宋柯和高晓松做靠山,一切都要自己掏钱,如此反复调整,导致预算不断增加。

这才有了后来他在某综艺节目上,老老实实地回答为什么破例上节目的原因:“我需要钱。”

他确实没钱了,当初花了200多万拍MV,却连主角都没找到,还好最后关头刘烨仗义,知道他没钱,零片酬出演。

后来刘烨参加某节目,邀请他帮忙助演,朴树二话不说就去了。

2017年,朴树正式发表第三张个人专辑《猎户星座》,距离《生如夏花》已过去了14年之久。

《猎户座》里有一首歌,一开始找高晓松填词,高晓松写了好几稿,始终不行,最后还给朴树自己填。

这首歌就是让无数人听哭了的《清白之年》,歌词是他在参加小学同学聚会出门前填的。

高晓松听完《清白之年》后坦言:“写的真好,比我写的好。此生多勉强,此生越重洋,轻描时光漫长,低唱语焉不详。这个我写不出来,这个就是朴树。

朴树出门赴约时,一定有很多话想对儿时的伙伴讲,想对当年的自己讲,所以他把这些话都写进了歌里。

《神雕侠侣》里有一段这样的场景:

杨过自与小龙女在绝情谷逼不得已分手,便闯荡江湖,游历四海,行侠仗义,潜心修练独孤求败的木剑剑术度日,从而武功日长。

数年之后,除了内功循序渐进外,别的无可再练,心中思念小龙女,渐渐形销骨立。一日在海边悄立良久,百无聊赖之中随意拳打脚踢,轻轻一掌便将岩石打得粉碎。

他由此深思,创出一套完整的掌法,出手与寻常武功大异,厉害之处,全在内力。他将这套掌法定名为【黯然销魂掌】,取的是江淹别赋中那一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之意。

朴树也深懂人生之别,所以他才会在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的时候,泣不成声。

20年前,张亚东就说过,朴树的歌,旋律很美,歌词极悲,词和曲是两个极端。

这种矛盾的融合,至今依然是朴树作品的最大特色,也是他的作品最动人的地方。

为什么朴树快乐不起来?

因为他的每一首歌,都是透着自己的生命写出来的。于他而言,那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他的痛苦、悲伤、犹豫、快乐、留恋,是所有不复再来的人生。

如同杨过的黯然销魂掌,要想让它发挥最大功力,必须先沉浸黯然情绪中,每一次发功,都是对自身的极大损害。

要呈现最好的演出,必先呈现最真的自己。

2017年,朴树参加了张亚东发起MINI LIVE视频节目——《Stage舞台》,穿着彩色秋裤和军绿风衣,在后海唱了一首动人的《猎户星座》。

冬日的下午,宁静的后海,闲散的游客,平缓的分解吉他响起,朴树唱出第一句歌词:“你还记得吗,那时的夜晚,是如何降临的?”

记得夜晚如何降临的人,必然是不急迫的人。

曾为《白桦林》贡献了一段经典手风琴旋律的肖楠,戴着小红帽,表情安详地拉着同样悠扬的手风琴。

20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唱歌的小朴变成了老朴,弹琴的楠姐脸上也有了皱纹。

唯有音乐,年轻如初。

10、且听风吟

今年11月8日,朴树45岁了。

他看起来像是那种生活很颓、招人厌弃的中年人,开着破小电驴,穿着朴素,用诺基亚手机,不善言辞,活在过去年代里。

但人们热爱他,因为他代表着我们心里尚未崩坏的角落,一个不愿随波逐流、不忘初心的清白少年。

李健曾说,“朴树最吸引人的是少年的沧桑,他年龄已经不是少年了,但他呈现了那样一个状态,不会觉得做作,觉得他很真诚,这就是他的魅力,他可能到50 岁还是这样的音乐风格,但你依然会接受。”

高晓松说:“20年,人来人往,你还在这个圈子,不是因为你爱这个圈子,而是这个圈子爱你。“

人人都向往高晓松口中的诗和远方,只有朴树,真的活出了诗和远方。

有一次在天津结束演出,回北京的高速公路上,朴树忽然说:“停车。”

高晓松问:“你要干吗?”

朴树拿起吉他指指远方:“我要看夕阳。”

高晓松问:“那你怎么回去。”

朴树拨动吉他:“以后再说,你先让我看夕阳。”

他就抱着吉他,唱着歌,看着夕阳缓缓坠下,看着夜晚是如何降临的。

没人知道他怎么回去。

命运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往往一个错误的开始会带来出人意料的结局。先是出了一个并不需要的名,但是也因此而得到更为广阔的生活。虽然我不相信未来,但我还是想去未来看一看,我相信未来是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生活的年代。

——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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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今天》

aaron
作者aar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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