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

坦克手贝吉塔 2018-11-13 09:26:57

吴宇清让我想起一位朋友。也在高校教书,视电影为生命,生活简朴,住的房子极小,没有家具,只有一面书架,堆的都是书籍和影碟,交错纵横,落满灰尘,每晚把沙发抻出来,就是半张床,他睡在上面,半夜里,凉席被汗水浸透,翻过身去,便是满墙的梦境。人在梦里,如行在钢丝上,或许接近于费里尼的《大路》,时间一点点剥落。

他与妻子关系不好,分居多年,但未离婚,原因是儿子警告他说:如果你们离,我立马就自杀。他也谈过自杀,琐碎,漫无边际,其中以某一部电影为例,说,我愿接受这种假设的美好而不愿接受生活中残酷的现实,不然,我们为什么还要看电影甚至爱电影呢?

我没见过他的孩子,据说处于叛逆期,经常几夜不回家,联系不上,他很担心,半夜里打电话给其他朋友,恳请他们说,能不能帮我找一找啊。非常难为情,同时也实在无助,不知所措。

朋友们披上羽绒服,立即出发,雪在反光,将道路映得苍白。但要去哪里找呢,人的午夜相当广阔。

有一次看完电影,我们在一起喝酒,吃很难吃的火锅。我当时不写小说,但读过一些作品,看过几部电影,有点自信,便高谈阔论,他翘着腿,仰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不断,像雕塑,神情严肃,听得很仔细,并挑出一些观点表示认同。席间,提起我们共同的另一位朋友,比他还要大几岁,他说,哦,某某某说起你时,全是好话啊。在当时,我对好话不屑一顾。觉得这个世界欠我许多好话。而某某某谈起他时,则会追忆一段珍贵时光,他们曾在一个工作组里,但不多几句,便中止,转而跟我谈他所理解的凯鲁亚克,人在荒凉峰之上。以及,你不要以为凯鲁亚克是抽烟喝酒的写作,完全错。

散场之后,我望其背影,戴一顶毛线帽子,驼背走路,很像厂里一位老迈的工人,操纵车床,脾气倔,那也是在冬天,夜晚模糊,看不清道路。别人对我说,他以前就是一位普通工人,因为太喜欢电影了,太喜欢了,开始自学,钻研,上夜校,考试,到电视台,再到高校,历经许多年,一步步走到今天。而今天是啥呢?我又很质疑,就是路灯下的这道影子么,每走一步都在拉长、变暗,缓缓升向屋顶。

后来他写过一本书,讲一位日本的摄影师,我说要买来看看。他说,别买,学校任务,写得不好。后来又说,我送你一本,改天喝顿酒。我说,好。遗憾的是,这个约定一直持续到他去世,也没有兑现。

他的签名是:冬至。北方人对冬天就是这么执着,也好理解,冬季就是自我的深处,是空和幻化,无尽的发明者,是休憩与房舍,伫立平原,朝向败北之北。今天想起这件事,很想告诉他,我写了一本叫《冬泳》的书,献给许多人,当然也包括他,愿我们并肩,游过冬季,无论身在何处。他在谈另一部很喜欢的电影《曾经的云雀》时,也借里面的人物发问道:时间会因他的死而停下来么?哪怕只一小会儿。

据说临终之前,他拍了医院窗边的一束花,发给朋友,像素模糊,丝毫看不出任何美来,然后说道,花开了,天好像也快亮了。

天亮之前,我有点想再见他一次。哪怕只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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