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茂树 2018-11-13 04:28:47

(1)

我不知你们会不会有这种想法,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希望他出车祸,断了一条腿,余生你将会在床头照顾他,你会动情地对准每一个采访你的话筒说:我爱他。

每当你产生这个想法,你又深深地发现了自己多么伟大,伟大之处就是你愿意为了爱情付出一切。

而他,会在你的爱情面前不可动弹,弱小,无助,感激涕零,再一次反衬你的不离不弃。

于是这一段爱情被广为传颂,并成功在他人生落幕之际为他举办一场心满意足的葬礼,在葬礼上,你噙着眼泪,再次声明,你爱他。

你说,“没有的事,我可不是这样的傻姑娘”,我的意思是,当你不再愿意为爱粉身碎骨之前,你有没有碰到一个人,在初见的刹那,预设跟他的人生轨迹如何重叠,又如何抵达幸福的终点,你不肯承认没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有,我对自己说,我愿意像只母猪一样给他生孩子,每一个孩子试图从父母身上摹仿爱情的形态,我们都会是正面的榜样。

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研究他那些考学需要的法条,他一页一页地翻,漂亮的眼珠缓慢地移动,而我在给他洗内裤,我的手还没擦干,我去阳台取肥皂,去阳台必须穿过卧室,我看到了他两条白皙的大腿,我就幻想,如果他两条腿都没了,我也要服侍他一生一世。

当时我正是这么想的,那是北方一座城市的夏天,天气干爽,我怕热,恨不得把电风扇抱在怀里,但他不怕,他可以一整个夏天都不需要风扇。

我不记得那个年代我们的房子里有没有装空调,但一定有一台风扇,扇叶是茶褐色的,挂一挡时几乎没什么风。

我还记得的一个画面是他在洗碗槽里刨苦瓜瓤,他炒苦瓜可以把苦瓜炒熟,却依旧绿油油的,鲜脆不已。因为你爱吃苦瓜,他会边刨边别过脸,“你猜猜,我今天又会做什么菜。”

你会假装不知道,假装偷看,再假装惊叫,“太好了,又是苦瓜。”

你很高兴,高兴的不是你可以吃苦瓜,而是他愿意做苦瓜给你吃,把这个当作可以给你的惊喜。他愿意给你惊喜。

你知道吗,你被打动的往往就是一个瞬间,会刻在脑子里,一辈子跟着你,让你可以不断去原谅他。

(2)

后来你嫁给他了,并面临所有婚姻里无一幸免的命题——出轨。

我是说我嫁给他了,作出这个决定没费什么力气。

如果要对他身体、情绪和智力各项参数进行评估,每一项都绰绰有余。

这场婚姻无论是从经济学还是情感的角度来解释,我都是赢家,我认为,他爱我没有我爱他那么多,我多出来的爱,他用婚姻补偿给我了,据说,现代婚姻里的双方是平等的。

如果结婚之前的两个人是在打一局乒乓球,一来一回,不计输赢,只求长久,结婚之后,我们每一天都必须重新发球。

跟你说实话吧,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在北京发生的,在昌平。

我们沿着一条铁轨散步,我不记得那个时候北京的空气质量怎么样,总之关于空气质量的所有议题都没有引起必要的重视,在我们眼中那轮黄雾蒙蒙的夕阳还是浪漫的。

我们每天晚饭后都会沿铁轨散步,某一次散步他会讲有一个诗人卧轨了,另一次散步他又掏出一盒巧克力,外壳是黑巧克力,咬开又是白巧克力,各种海洋生物的样子,其中有一块是海马。包装也是巧克力式的包装,没有心形或者玫瑰之类的象征符号,就是一块黑巧克力,流出乳白色的馅。

他用报纸包住巧克力,递给我,也没说什么热情洋溢的话,就说叫我吃。

后来我才知道巧克力代表爱情,但我已经把巧克力吃完了,除了好吃、甜,没有加入其他的情感因素,我觉得他应该提醒我,也许我还可以吃到快乐、幸福什么的。

我那时是一个笨拙、见识短浅的小姑娘。

有时候,当我们散步到别人家的院子里,他就会靠在院子的砖墙上,认真地跟我分析苏联解体或者科索沃战争。

如果他提到拿破仑对民法所作的贡献,或者大陆法系的不足,我会恰当地作出仰慕的表情,不是对他知识结构的仰慕,而是他发表观点的姿态,加入了一些轻蔑、傲慢的东西。

不知怎么,这种轻蔑和傲慢特别吸引我。

我不会七想八想什么坏事,作什么坏的打算,反正他叫我做他女朋友,我也没有矜持什么,他拉我的手,我就让他拉去了。

(3)

结婚这后,我似乎对爱情有了一个启蒙。

我对自己的感受能力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每天都会对他说,“我爱你。”

我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爱他,我也确实爱他,于是我告诉他我爱他。

每一天我都充满了旺盛的精力,我渴望和他合二为一,我会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他,从他的脖颈到他的腹部,他的腹部长了一些淡黄色的腹毛,连成一条线。我乐于用舌头迎合他的下体,他说这样他很舒服,后来每次他都会把我的头往下一按,我就会略过乳头和腹部,狂热地吮吸他,占有他。

直到有一天,我说他去北京出差一个月。

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搬到了南方的一座城市。

我们在北京奋斗了几年,以为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什么也没有,生活就是按时坐班,下班,并为北京户口和年年看涨的房价心力交瘁。

每次当我们觉得自己可以攒一笔首付款,房价就会往上长一截,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明白过来,我们攒钱的速度永远的涨价的速度慢,把这一点想通之后,我们就回南方了。

他不想回南方,他认为租个房子也不错,我说大家都是这么想的,直到连租房子也租不起,而人生就耗费在一堆破砖烂瓦中。

这些充满苦难的房子,摇摇欲坠,却勉强维持一点天子脚下的骄傲,给每一个风尘仆仆的过客,都不忘了补几句阴损的送别辞。

他还想留,我不依不挠,我说我要的是生活,而不是雄心壮志。你要留在北京发大财,你就去发大财好了。他拗不过我,一时人生也没有波澜壮阔的起色,就应允了。

灰溜溜地离京之后就回了南方,我们住在一套他母亲送给他的大房子里,似乎事关一个承诺的兑现,回南方就给他一套房子什么的。总之我们喜气洋洋地进入了新的生活,他对家人有了交待,而我跟他走就是了,像所有女人那样。

(4)

接着,又像所有女人那样,我等他做事业,又等他出轨。

要判断出轨只需要一点女人的直觉,毕竟所有线索都在现实这个大背景中准备好了,女人只需要略一沉吟,痛苦地说出,“啊,他果然出轨了。”

但我多了一个步骤,我是在北京的街头撞见他们的,他们挽在一起的两只胳膊来不及收回,我甚至想要假装没看见都没时间去反应。

我们各自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被安排到了这个令人尴尬的人生环节。

这让我感到后悔,我不应该突发其想,去北京求证一些什么,不需要去分析他哪个时间点工作安排的不自然,不应该在他酒店附近的街头乱晃,我是说,也许我该告诉他我也来北京了。

这样使我不得不去想办法去原谅他,同时我又颜面无损,我是说,我根本没想过不原谅他。

连续一个月他都没有在我的身体里探一探,我就该知道苗头不对了。

我应该从我们的沟通方式上去作审视,而不是由一个既成事实去推导原因,一开始我的策略就错了。

而我之后除了被一种复仇的愤怒和一些多余的不理智所支配,惟一能做的就是哭泣。

我很少体会过这样的无能为力,这激发了我的斗志,不知你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我突然在世界上找到了存在感,因为被放弃,你才知道自己其实占有一席之地。我对他的爱所具有的生命力,当被放弃之后,重新组成了我个人力量的一部分。

于是,我决定复仇。

(5)

当我付钱给我一个初中同学,叫他帮我办事的时候,我并没有去考虑后果。

这位初中同学至今都怀惴少年时代的爱慕之心,愿意为我仗义执言。初中没念完就进社会的人当中,总有一些没什么脑子的,别人略施小计就成为一颗棋子。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但我也再没什么理由去当一个好女人了,这是命运。

我说制造一出车祸,让他受一点轻伤就可以了,断一条腿是在可以允许的范围之内,毕竟很久以前我就幻想过要在病床上照顾他,要叫他依赖我,没我不行。

但我还应该想到的是,一出车祸是没办法事先去安排轻重的量级的,没有多少车祸是可以精确测量的,至少,怎么撞可以撞断一条腿,怎么撞可以撞断两条腿,这个是不可控的。

这个结局和我撞断一条腿的设想偏差太大了,现在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我无法去表现自己的殷勤,毕竟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我在努力地照顾他,给他擦身子、端屎端尿。或者,我希望做这一切的时候,可以享受他对我的感恩,以及我对他的嘲弄。

躺了几个月之后,医生告诉我说他撑不过多久了,也许再也醒不来了,输再多营养液也没用,他会保持半死不活的样子,倒也不是植物人,但大体也是回头乏术了,迟早会咽气。

我感到气愤,这些日子我的付出他都看不到,那我的付出有什么意义。医生说这也没办法,至少不用自己付医药费,说不定还会领到一笔赔偿金,这也是一个小小的安慰,虽然于事于补,他说。

有一天,他突然醒过来了,我在病房隔壁的休息室玩手机,医生叫我赶紧和他说几句话。

我没什么话好对他说的,这段时间可把我累惨了,我总不能跟他说我累惨了吧,但他似乎有话要说。

他说,他念了几遍我的名字,他说他爱我,说他不想失去我。他说,如果我要离婚,他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我,他作好了这个准备。他请我不要离开他。

我静静地听他说,一句话也对付不过来。几分钟过后,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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