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怖故事的恐怖故事:《偶遇》

瓦泥 2018-11-08 11:39:31

每当我想到乔伊斯,总会想到一种半睡半醒状态下横空而至的惊悚感。可惜他不写恐怖小说,极少写到非正常死亡。实际上,这感觉来自一个称得上普通的童年故事,也是我心中短篇小说的典范《偶遇》(An encounter)。我的朋友L曾说,为什么平常人写自己的一天就如同流水账,而乔伊斯写自己的一天就很有趣。《偶遇》一文短短一万三千字,主线情节无非是主人公某次堪称无聊的童年探险;却因丰富的细节,让普通经历有了引人入胜的效果,同时神奇般还原了都柏林的社会现状。

故事的主人公喜欢侦探小说,却被卷入美国西部探险故事的流行风潮里。他们私下传阅书籍,还假装印第安人,玩些愚蠢的游戏。他把这些视作逃避之所,逃避严苛的天主教学校教育。当故事和游戏渐渐褪色时,主人公有了更高远的渴望,他想要真正的冒险,想要走出家门,走出学校,走到都柏林东尽头。经过周密的计划,这一天终于到了。主人公和朋友马候尼结伴出发,走过贫民区、河岸、港口,距离家庭和学越来越远,压力也被抛在脑后。自由狂喜之后是无聊和疲惫,乔伊斯写到飘散的思绪和两人吃剩的面包残渣,这只是些小的失落,很自然,没有发展成惊天动地的事件。后来,两个人太累了,决定中止行程,在草地上歇一歇就搭火车返程。

一路上,他写到各种各样的人物,马车上的商人、贫民区的天主教女孩、英雄救美的穷小子、犹太小贩、劳工、水手,以及旅程最后邂逅的老人。这是一个怎样的老人呢?主人公看着他从河岸边缓缓走过,拿着一根拐杖,轻轻敲击地面,另一只手扶在屁股上。他经过两个男孩子,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大约走了五十步,停下来,转身,极慢地走回来。辗转犹豫间,已透露危险的讯号。他先是谈天气,谈读过的书,再试探性地问甜心女友,言语中带了挑逗的意味。接着,他起身往田野的尽头去了。故事并没有明说他去做什么,而马候尼的惊叹,让人猜到,他在自慰。再次回来时,马候尼已经去远处追流浪猫了,只剩主人公一人躺在草地上。陌生人继续说话,说遇到不听话的孩子,就用鞭子抽,声音很低很单调,“我”看到他牙齿间的大缝和啤酒瓶绿的眼睛——之前,两人渡河时一直想找绿眼睛的外国水手而不得,此时却看到了。突然,主人公站起来,怕对方有所警觉,尽量自然沉稳,做出系鞋带的样子;起身告别时,心跳加速、害怕脚踝被对方抓住;不回头地往前走,直到看到马候尼叫出他的名字——主人公坦白,自己此前一直瞧不起这位朋友。

担忧、惊惧、欢喜、懊悔和感激在临近结尾的一瞬间都传达了出来。无人知晓这是虚构、观察还是作者的真实体验。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读者和主人公几乎同时抵达了小说的核心——人物此时此地的处境,浪漫的探险和天真的童年共同终结于这次偶遇。乔伊斯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不仅创造出短暂的感受,更引发了一种持续的后怕。无论读者还是角色,再次回想此次经历时,都会感到那个决定性瞬间的危险性,犹如一个人面临深渊而不知,一失足,即会粉身碎骨,造成终生遗憾。很多年前读到《只爱陌生人》里主人公的怪癖,曾有过这样的惊悚感和后怕;直到看到《偶遇》,才知道即使在最生活化的设置里,第一流的作家也能带来相当乃至更为强烈的情感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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