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本忍:日本战后编剧第一人,黑泽明背后的男人

余小岛 2018-11-06 17:43:16

一篇约稿,刊于《看电影》杂志(2018年17期)。原文有删改,完整版备份于此。很长,不建议读完。

日本当地时间7月19日,著名编剧桥本忍先生因肺炎在东京都世田谷区的家中去世,享年100岁。

日本媒体发表讣文称其“凭借在逻辑和伦理上精致的剧本构筑力,桥本忍让世人普遍认识了编剧这一职业。”著名导演山田洋次也发文悼念:“日本失去了一位足以让世界引以为傲的伟大电影人,这是我们的损失。”

桥本忍作为日本编剧大师,曾与日本多位具有代表性的电影大师合作,日本诸多经典电影的剧本皆出自其手。比如黑泽明的《罗生门》、《七武士》、《生之欲》、《蜘蛛巢城》、《战国英豪》,冈本喜八的《日本最长的一天》、《大菩萨岭》、《侍》,小林正树的《夺命剑》、《切腹》,野村芳太郎的《砂之器》以及山本萨夫的《白色巨塔》等,这其中无一不是电影史的经典之经典。

桥本忍

和桥本忍有过诸多合作的电影大师黑泽明评价桥本忍称之为“电影界的赌徒”,“看桥本忍的剧本,让人睁大了眼”,以赞赏他拥有编剧的天才直觉和杂扎实的功底;另一位同时期的著名编剧小国英雄说他“不是用手劲而是用腕力书写的编剧强手”;还有日本著名作家松本清张,桥本忍曾多次改编他的小说,则说:“桥本君是天生编剧家,很快便把剧本写出来,就不得了。搞剧本,我从他身上学到不少。”

这些来自同行的夸赞中,以后辈、日剧《火花》的编剧加藤正人说得最好:“他编织的故事缜密而生动,高潮戏也因此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那种力量已经远远超出所谓动人心魄的程度,简直就如同核爆炸一般以极强的冲击力破坏着我们的胸膛。”

总结来说就是,可以认为桥本忍是日本战后编剧第一人,推动了整个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发展。此话绝非虚言,也毫无夸大。如诺他称第二,想必也无人敢称第一。

日本电影杂志《电影旬报》做过一个数据统计,以每年评选出来的“旬报年度十佳”为标准,编剧作品获第一名的得十分,第二名九分,以此类推,第十名一分。最终结果是,桥本忍以164分的高分勇夺第一,远远超过第二名113分的水木洋子,和第三名96分的新藤兼人。

桥本忍生平,“因祸得福”的肺结核

至于桥本忍这无比辉煌的编剧生涯,其实还得从他的“肺”开始说起。

1918年4月18日,桥本忍出生于日本兵库县神崎郡的一个小农村。他的父亲酷爱戏剧艺术,在当地经营一家小饭馆之余,还是一位戏剧演出商。所以桥本忍从小就深受其影响,泡在后台长大,看着演员们的化妆,玩着各种舞台道具而长大。这位桥本忍后来的编剧生涯埋下了伏笔。

1938年,桥本忍应征入伍,成为鸟取步兵联队的一等兵,即将被分配到中国战场参与当时正在进行中的侵华战争。但是就在此时,桥本忍被诊断出患有栗粒性肺结核,永久性免除服兵役,并被收容进了伤残军人疗养所。根据当时的X光照片来看,他的肺部阴影一片,极度骇人。医生确认他的肺结核极其严重,只有两三年可活了。

出人意料地,病情并没有迅速恶化。直到差不多二十年之后,层析X射线照片的新技术被开发出来,这才发现原来桥本忍的肺结核其实很轻微,病灶并没有扩大到里面,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严重而已。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桥本忍本该隶属的鸟取步兵联队后来由中国转战越南,再去缅甸加入英帕尔战役,最后几乎全军覆没。而正是因为肺结核的“厄运”,桥本忍躲过了这一劫。

桥本忍在漫长的疗养期间,曾因为偶然读到《日本电影》一书,而对编剧工作产生了兴趣。他还为此打听到,日本最伟大的编剧是伊丹万作。伊丹万作是日本著名电影导演、剧作家,当时已经因为编导了《国士无双》《红西边蛎太》等多部独特的作品而声名大噪,被称为日本影坛首屈一指的“才智派”大导演。他也是电影导演伊丹十三以及大文豪大江健三郎夫人由香里的父亲。这是后话了。不过当时的桥本忍就对伊丹万作心生向往,就此立志成为编剧。

伊丹万作,日本著名导演和编剧,伊丹十三之父

1942年,桥本忍离开疗养所,回到家乡。之后他写成了剧本《山中的兵队》寄送给伊丹万作,没想到收到了伊丹本人的回信。当时同样也因为身患肺结核而过着疗养生活的伊丹万作,可能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心理,他不仅阅读了桥本忍的习作,还提出了相当细致的指导意见。不久之后,他就把桥本忍收为自己唯一的弟子。

就这样,桥本忍一边做着上班族工作的同时,一边作为“伊丹唯一的编剧弟子”接受其在剧本写作上的指导。可惜的是,这段关系仅仅维持了三年而已。三年之后,也就是1946年9月,伊丹万作因为病情恶化,不幸去世。这为桥本忍的剧本创作生涯带来了极为重大的打击,甚至使得他在近半年的时间内一度放弃了剧本写作。

万幸的是,伊丹万作在垂死之际,曾告诫桥本忍如果自己写剧本不行的话,不妨去试试改编文学著作。伊丹万作曾如此描述改编剧本的方法:“文学著作就像是一头牛,我每天都要去看看它,无论刮风下雨,我会变换位置,从不同角度观察那头牛。一旦搞清楚它的要害部位,我就打开栅栏冲进去,用钝器将它一击毙命,然后用利刃切开颈动脉,接住流出的鲜血。剧本所需要的不是原著的形态,而是鲜血。”

桥本忍以此为戒,开始苦思究竟改编什么作品为好,并最终根据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竹林中》改编出了一部剧本。桥本忍认为既然这是一个发生在两性之间的故事,就将之起名为《雌雄》。

第二年(1947年),伊丹万作去世一周年祭的在京都举办。伊丹万作的副导演佐伯清也从东京前来参加。伊丹万作的遗孀向佐伯引见了桥本忍,并说道:“这个人是我丈夫一直照顾着的,所以以后请你照顾他。我这里他的所有东西也都交给你了。”其中就包括桥本忍刚刚完成的这部剧本。

而佐伯清和黑泽明的关系又非常好,所以很自然就把桥本忍的剧本送到的黑泽明的面前。而另一方面,黑泽明因为自己发表的首篇剧本《达摩寺里的德国人》曾被伊丹万褒扬过,内心也将伊丹万作尊为剧本老师。所以黑泽明对佐伯说:“既然是伊丹先生照顾的人,那一定要让我读读。”

《罗生门》

于是黑泽明将桥本的习作全部过了一遍,并看中了这篇改编自《竹林中》的剧作,决定要将其制作成电影,也就是广为人知的《罗生门》。电影上映之后,大受好评,并在当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斩获金狮大奖。桥本热也因此声名大噪,作为职业编剧正式出道。随后,桥本忍辞去原本的工作,开辟了属于他自己的编剧之路。

如今回头来看桥本热的这一生,成也“肺病”,亡也“肺病”。七十多年前,他因为肺结核被判定命不久矣而免除兵役,并结识伊丹万作,进而认识黑泽明,成为职业编剧;七十年之后,他最终又因为肺炎而去世。前后两次“肺病”,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似乎这七十年的光阴是上帝特意赠予桥本忍一般,让他去创造一些奇迹。果然,桥本忍也未辜负这一片好意,用这七十年光阴,创造出无数经典的剧本。

初入影坛,和黑泽明的合作

如果说伊丹万作带领桥本忍入了编剧的门,让他知道何为编剧的话,那么真正让他意识到什么才是好编剧的人是大师黑泽明。《罗生门》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还是得益于黑泽明的一个建议,以至于桥本忍一直尊称黑泽明为“领头人”。

1998年黑泽明去世之时,桥本忍因为病重无法出席葬礼,曾发唁电:“久板先生、菊岛先生、植草圭、井手、小国师爷相继离开——连黑泽先生也走了。曾经一起创作剧本的剧作家只剩下了垂垂老矣、往返于医院的我一个人了。连送别会也无法来出席。对领头人黑泽先生,我有一个请求,请您和大家说声’桥本随后就到’,给我留一个能盘腿而坐的位置。”字字真切,可见桥本忍对于黑泽明的尊敬。

这是因为在桥本忍最初的剧本中,他仅仅只改编了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竹林中》。这个故事讲述众人在描述同一宗案件时,众口不一、扑所迷离的状态,故事性极强,却依旧稍显单薄。在黑泽明的建议下,桥本忍在此基础上加入芥川龙之介另一篇小说《罗生门》的故事,二者合一,最终使得这部电影的剧作上获得空前的成功。

《罗生门》

两篇小说合二为一之后,原著《罗生门》作为可怖的经典场景,原著《竹林中》提供精彩的故事框架,最终变成:云游和尚、砍柴人和乞丐在罗生门下闲聊,说起了一个武士和妻子的不幸遭遇,妻子被侮辱,武士惨遭杀害。而真相如何,却变成了一团拨不开看不清的迷雾。为了美化自己的道德,减轻自己的罪恶,掩饰自己的过失,人人都开始叙述一个美化自己的故事版本。

由此,电影《罗生门》创造了一种经典的多角度叙事模式,开创了“罗生门式”的电影结构,而“罗生门”一词更是由此成为各说各话,真相不明的代名词。本片在剧作上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罗生门》的空前成功,一方面为黑泽明带来了第一座国际性的电影大奖,使得他正式走向国际,名扬四海;另一方面也充分证明了桥本忍在编剧方面的才华和能力。就此,两位大师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合作,加上当时日本另一位著名编剧小国英雄,三人由此成立了所谓的“黑泽组”,共同创造了一系列经典之作,其中包括《七武士》、《生之欲》、《蜘蛛巢城》、《战国英豪》等。

桥本忍曾在他本人所著的自传《复眼的影像:我与黑泽明》中详细谈过他与黑泽明以及小国英雄三人之间的合作方式。比如说电影《生之欲》的剧本,最初想法其实只是起源于黑泽明的一句话: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只有75天的活头,他会怎么办?

桥本忍自传《复眼的影像:我与黑泽明》

之后三个人展开讨论,确定故事的主人公是个一辈子都碌碌无为的小公务员,情节则大概设定为他决心在临死之前做一件有用的大事。就这样,一个剧本有了大致的框架之后,就交由桥本忍开始写初稿。三个人关在小旅馆中,桥本忍负责写,黑泽明负责改,小国英雄负责审阅,他点头了,这段就算通过了,每天平均通过的剧本有15页左右。

此时的桥本忍就是像是写字的苦工一般,埋头苦干,兢兢业业,负责在故事的基本框架之上“添油加醋”,设计精彩的剧情,丰满人物的性格。比如细节到这位小公务员看文件时要戴上老花镜,晚上睡觉会把西裤铺在被褥之下以便压平裤子,出门时怎么戴帽子,说话时的表情如何等等。

等到整个剧本完成之后,就交由黑泽明去拍摄,影史经典《生之欲》就这样诞生了。影片大受好评,无论是唯唯诺诺的小公务员形象,还是向死而生所迸发出的勇气,或者是影片后半段公务员同事之间酒后的各执一词,都无形象生动。这无疑都是得益于桥本忍对于细节的描写和刻画。

这种联合编剧之间的创作方法被桥本忍称为“编剧先行”法,即多位顶尖的编剧以各自的见解先进行细致的套路,各抒己见,创作剧本,然后才由导演进行拍摄。这位黑泽明早期一系列作品的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生之欲》

同样的,黑泽明最负盛名的作品《七武士》也是如此诞生的。起先还是黑泽明的一个想法,要拍一部写实主义的武士电影,讲一个武士起床、梳洗、早餐,平凡的一天,却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而选择切腹自杀的故事。片名就叫《武士的一天》。

就此,桥本忍开始了漫长的资料收集工作,然后才开始创作剧本初稿。可是当他完成初稿之后,却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问题——“在当时的时代背景,武士的午餐是带便当还是城中提供饭菜的呢?”桥本忍没有把握,又经过了一系列的资料查询之后,他在一本《毛利家记录》中发现“料理是朝夕两汤五菜”,也就是说一天两顿,根本没有所谓的午饭。

桥本忍立马傻眼,如果真是一天两餐,那剧本中关于午餐的戏就要全部删掉,那整个故事也就不成立了。桥本忍进而又去采访了日本研究德川时代的专家,结果给出的大多是“不清楚”。最后,由于没有资料可以确切证明当时的武士是一日三餐,桥本忍不得不向黑泽明负荆请罪,放弃了这个项目。

但是这一过程并不是毫无裨益的。经过这一番细致的研究,桥本忍对于德川时期的武士生活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一方面这为他后来写出《切腹》《侍》《夺命剑》《大菩萨岭》等一系列剑戟片剧本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使得他得以能够在15天之内创作出一部新剧本《日本剑豪列传》,讲的是七八个剑客的故事,也就是后来《七武士》的雏形。

虽然电影《七武士》的编剧挂名,依次往下是是黑泽明、小国英雄、桥本忍,但其实有研究者指出桥本忍才是这个剧本的绝对主力。如果要给这三者所做贡献做数据化比较的话,那么桥本忍独占七成,黑泽明两成,小国英雄一成。当然,这个结论未必完全精确。毕竟按照桥本忍本人所描述的三人合作方式,小国英雄主要负责审阅定稿,更多的是品味和审美上的判断,未必会有太多的实质性劳动。但不管怎么说,可以肯定的是,桥本忍在《七武士》的编剧上所花的心力,确实是巨大的。

最终《七武士》大获成功,名垂影史。它曾被《电影旬报》评为日本电影史上的首位佳作,被《电影世界》拥上五十大武士电影的首位,在《视与听》每十年评选一次的世界十大电影中,多次被导演和影评人选中。

《七武士》

除此之外,《七武士》对后世无数电影导演的影响之深也是难以描述的。《七武士》被认为是一切关于“数人完成一项任务”的电影之母,后世相关题材的电影对此都多有借鉴,而其中更是有多部电影直接翻拍于它。比较典型的有美国西部片前后两个版本的《豪勇七蛟龙》,还有1989年香港的致敬之作《忠义群英》。

这三部电影均是以《七武士》作为故事框架,又结合其拍摄所处的地域文化和时代背景做出相应的调整和变化。比如《豪勇七蛟龙》的西部片场景,《忠义群侠》的民国乱世。这无疑证明了《七武士》在剧作上的经典之处,常改常新,永不过时。

《七武士》之后,桥本忍和黑泽明继续保持合作关系,期间相继创作出《蜘蛛巢城》《战国英豪》《活人的记录》等多部经典电影的剧本。

《蜘蛛巢城》改编自莎士比亚的著名剧作《麦克白》,把故事背景搬到了日本战国时期讲述了一段因为贪欲而引起的鬼魅故事。尤为重要的是桥本忍的剧本成功地让莎翁戏剧中的舞台空间融入了电影空间,使得电影更像是电影,而绝非一出舞台剧。这一点被认为是莎翁剧迄今为止最彻底和最令人满意的改编版本。

《蜘蛛巢城》

电影《活人的记录》则是一出末世警惕之作,也是黑泽明最具争议性的一部电影。影片讲述了三船敏郎演的老人因为无比担忧核弹,不被人理解,而最终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故事。剧本倒是平铺直叙,但是联想到电影上映的1955年,也就是美苏冷战的高峰,核威慑令所有人类都命悬一线的时候,桥本忍有勇气能写下这样一个剧本,足见其对日本社会甚至全人类的人文关怀。

《活人的记录》

至于《战国英豪》则是一段落败将军护送公主逃亡的故事。桥本忍的剧本极其缜密,高潮迭起。尤其在于人物的描绘上,非常成功,令人印象深刻,既有长枪对决,马上追逐的英雄;也有自私自利,诙谐幽默的农民;还有丹凤眼卧蚕眉、姿飒爽的少女公主。另外,这部电影也是乔治·卢卡斯创作《星球大战》最主要灵感,天行者护送公主逃亡的故事根本和桥本忍的剧本如出一辙,可见其剧作的适用性之强和影响力之大。

《战国英豪》

几部经典作品问世之后,桥本忍一跃成为日本代表性的剧作家,名声不断高涨,以至于制片公司一直劝告桥本忍不要再接黑泽明的剧本。因为要写黑泽明的一个剧本,起码要闭关两个月,同样的时间可以完成三个普通剧本,报酬也更丰富。但桥本忍还是喜欢和黑泽明一起闭关写作。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桥本忍一直把黑泽明当做自己进步追赶的对象,他从黑泽明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黑泽明追求完美主义的态度使得桥本忍对于剧本细节也非常考究。还有黑泽明在设定人物小传是所做的绘画,也让桥本忍羡慕不已,让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和体力来描绘更加细腻的人物刻画。

到了1960年,两人合作完成《恶汉甜梦》之后,桥本忍便不再参与黑泽明电影的编剧。一定意义上来说,《恶汉甜梦》可以认为是改编自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一出现代版王子复仇记,但最终却以王子失败身亡,恶人甜蜜入梦而告终。剧作结构极其完美,层层推荐,抽丝剥茧,却在最后来一个惊喜而致命的黑色反转,令人措手不及。可见桥本忍在剧作结构上的大胆有力。

至于两人不再合作的原因,桥本忍也在自传中写过。因为“编剧先行法”实在过于耗时耗力,不利于商业电影的利润最大化。所以黑泽明把它简化了,流程变为,先黑泽明负责简单叙述剧情,然后再多名编剧各自来撰写同一个场景,最后交由黑泽明来决定选用哪一个,即所谓“一枪定稿法”。

这中做法让桥本忍觉得有失偏颇,最终选择和黑泽明分道扬镳。此一别,便是十年之久。直到十年之后的《电车狂》(1970),桥本忍才唯一一次回归。

大师渐成,和其他导演的合作

告别了黑泽明之后,桥本忍并没有停止他的剧本创作之路。他开始为同时代的其他日本著名导演撰写剧本,其中就包括野村芳太郎,成濑巳喜男,小林正树,冈本喜八,山本萨夫等等,每一位都是日本电影界的巨擘。值得一提的是,桥本忍和这些导演合作时,多为独立编剧,负责操刀整个剧本,不再像和黑泽明一起那样多人合作了。

首先是和野村芳太郎的合作。导演野村芳太郎早年间曾担任黑泽明和川岛雄三的助理导演,后来才得以独立执导,其成名之作便是和桥本忍合作改编自松本清小说的作品《监视》。影片讲述了一个刑警对犯人落脚处的盯梢,充满真实的生活感,与松本清张的社会派探侦小说极为融合,因而也成为松本作品最佳的代言人。

松本清张和英国的阿瑟·柯南·道尔和阿加莎·克里斯蒂三人并成为推理小说的三大宗师。其作品的特点是擅长用推理的方法,探索追究犯罪的社会根源,揭露社会的矛盾和恶习,反映人们潜在矛盾和苦恼。而桥本忍的剧作结构和野村芳太郎惯有的对日本社会隐讳地批评,恰好和松本清张的作品属性相得益彰。

所以自此之后,两人开展连续性合作,先后完成了五部电影,其中就有四部都是改编自松本清张的小说,分别是《零的焦点》《影之车》《砂之器》和前面所说的《监视》。剩下一部同样也是一部改编自小说的电影,是1977年的《八墓村》,改编自横沟正史的同名小说。

《砂之器》

在这五部电影之中,又以《砂之器》最为出名,影响力最大。电影不仅被日本影坛赞誉为“金字塔之作”,更是被原著松本清张本人认为是改编作品中最满意的一部,称之为是能够超越原作的杰作。影片以一个年轻有为的钢琴家作为切入点,描绘了一幅战后日本众生皆苦的景象。尤其养父和生父之间的对比,更是能够引申到战后日和和美国之间的关系:生父无能,但血脉相连,正是战后的日本;养父有情,但终究不是亲生的,是伸出援手的美国。这一点也正是桥本忍剧作中对日本社会持之以恒的关注的体现。

然后是桥本忍和小林正树、冈本喜八两位大师的合作。他们一同创作了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四部剑戟片和一部关于二战末期日本最宏大的历史正片。前四部指的是小林正树的《切腹》、《夺命剑》和冈本喜八的《大菩萨岭》、《侍》,后一部则是冈本喜八的《日本最长的一天》。

先说四部剑戟片。小林正树的两部,核心在人,也就是日本的武士阶层;而冈本喜八的两部,核心在时代,也就是幕府时代的终结,幕末的乱世。

前两部中,《切腹》讲的是武士阶层的崩塌和武士精神的坠落,《夺命剑》讲的则是武士阶层崩塌之后人性的觉醒和闪耀;而后两部中,《大菩萨岭》讲的是时代如何把一个追求剑道的武士逼入魔道,《侍》讲的则是一个具有反叛意识的武士如何因时代而迷茫。

《切腹》的剧本仅仅花了11天。桥本忍说,他想写一个失意武士的愤怒和咆哮,所以才创作了这么一个以小见大的故事。小的是落魄武士的切腹之举,大的是整个武士阶层的崩塌。整部影片深层次剖析武士阶层的状态与实质,最终获得了第16届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审团特别奖。

《切腹》

《夺命剑》所展现的人性觉醒所闪烁的光芒,无比动人。不畏强权,直面死亡的主角,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整部电影极具张力,矛盾不断激化的过程中,桥本忍还穿针引线地安排了一个英雄相惜的桥段,堪称伟大。影片最终也获得了第28届威尼斯电影节费比西奖最佳影片。

《夺命剑》

而《大菩萨岭》描绘的是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的时代宿命感,令人绝望。幕府末期的到来就像一个巨人的猝然死亡,被仇恨占据心灵的武士像一具行尸走肉,漂浮在这个乱世。桥本忍用细致的笔触详细描绘了这一过程,令人折服。

《大菩萨岭》

《侍》则是亘古不变的“弑父”主题的一个变种。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桥本忍把这个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了西方的洋枪大炮即将打开日本的大门之际,为了出人头地的武士,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另外,在本片的动作设计上,,相对于其他剑戟片片干净利落的刀法,显得尤为凌乱,看上去更像是农民拿刀互砍。这显然也是桥本忍在剧本创作之初就定下的想法,结合影片的时代时代,颇具深意,根本预言着武士道的灭亡不远矣。

《侍》

更有意思的是,在这四部片子中都或多或少出现了火药火枪。再高明的剑客,终究也还是敌不过火枪的威力。其所含的隐喻不言而明,武士道纵然高贵,终究也将会被时代所淘汰。这一点,基本贯穿所有桥本忍的剑戟片剧本之中,也正是桥本忍对于幕末武士时代深刻思考的展现。

最后这部,冈本喜八执导的《日本最长的一天》,气势恢宏,格局很大。影片描绘了日本正式宣布投降之前的一天内,日本本土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在桥本忍的剧本之中,自上而下的层层决议,自下而上的层层反馈,事无巨细,纷杂繁多,却又条理清晰,极具历史厚重感。

《日本最长的一天》

此外还有两位桥本忍合作过的导演也不得不提,那就是成濑巳喜男和山本萨夫两位。虽然他们和桥本忍的合作都只有一部作品而已,成濑巳喜男的《鲱云》和山本萨夫的《白色巨塔》,但无疑这两部电影也都是经典之中的经典。

《鲱云》是相对比较罕见的农民题材电影,从一个守寡多年的女性的角度,来看农村里一个家族的变迁史。守旧落伍的父亲和进步开放的儿子,新与旧之间时代迭代,既是一曲悲歌,也是一片希望。

《鲱云》

《白色巨塔》则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医疗剧。桥本忍的剧作尤为精彩,长达两个半小时却丝毫不拖泥带水。每个人物,无论大小角色,都刻画得形象生动,入木三分。这一方小小的医疗体系,根本就是整个日本社会,甚至真个人类文明的写照。影片共有两次高潮。前一次在于选举,权钱交易,暗箱操作,活生生拍成了一部暗黑的政治剧;后一次高潮在于审判,既有坚持底线的君子,也有临阵变卦的小人,又硬是拍成了一部律法剧。

《白色巨塔》

这七部电影影响力之大,以至于后来多有翻拍于它们的影视剧。比如2003年翻拍版的同名电视剧版《白色巨塔》,三池崇史2011年翻拍《切腹》的电影《一命》,2015年翻拍的同名电影《日本最长的一天》。由此可见,桥本忍剧本的经典之处,历经时光的考验,依旧能够闪耀着光芒。

除此之外,桥本忍还曾与今井正、五社英雄、稲垣浩等许多导演有过合作。其一生共创作剧本60余部,堪称兢兢业业,著作等身。

笔耕不辍,桥本忍的创作秘诀

桥本忍不仅仅在编剧事业上大有作为,他还成立了属于自己的制片公司。1973年,为了挑战当时主流的制作单位,创造制作电影的新可能性,桥本建立了“桥本制作”公司,召集了松竹公司的野村芳太郎、东宝公司的森谷司郎、TBS的大山胜美等人,意图给当时的电影界吹进一股新风。

“桥本制作”所推出的第一部电影,就是桥本忍和野村芳太郎所合作的《砂之器》,在票房上大获成功。之后的《八甲田山》《幻之湖》等电影也均由“桥本制作”公司推出,皆成为年度热门电影。

除此之外,桥本忍本人还曾担任导演执导过三部电影,其中相对更广为人知的是1982年的《幻之湖》。本片是为了纪念东宝影业成立五十周年的纪念作品,由桥本忍担任编剧、导演、制作人。不幸的是,本片在一周之后便终止上映。在这之后,桥本忍又编写了两部剧本,但是身体状况不断下降,逐渐退出了电影界。

纵观桥本忍的电影生涯,横跨编、导、制作三界,但其中成就最大当然还得数其编剧能力。事实上,桥本忍的剧本主要有四个特点。

首先是桥本忍极其擅长把小说原著改编成剧本,他的一生有过诸多改编的剧本作品,比如《砂之器》、《影之车》、《零之焦点》、《白色巨塔》等。他的改编往往能够既忠于原著,又忠于电影。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恩师伊丹万作的指导,即所谓的“无所谓原作的形态如何,要的只是它的鲜血 ”。

比如在1974年改编《砂之器》时,当别人拿着厚厚的小说请桥本先生看,他非常老练地说:“最后的三页才是电影,其他都不是。”最后导演根据这三页拍成了电影,大获成功。

第二点是复杂而严谨的结构。桥本忍擅长使用大量的倒序、插叙和闪回,他认为,如果倒序能够推动剧情就不能称之为倒序。比如在《生之欲》中,主人公死后守灵那天夜晚的场面和回忆场面精采的闪回;还有《砂之器》中的各种插叙倒序,非常合理地把一个复杂的故事说得非常清楚。

导演山田洋次在《素材与剧本》一文中写到:“桥本忍被认为是电影结构方面的鬼才。仅就我同他有过接触的几个剧本来看,正是如此。例如《零的焦点》或者《埋伏》这样一些作品,都有大胆的闪回场面,在结构上有其独到之处,他的剧本可以说是非常电影化的。”

第三点是纷繁多姿的人物和对人性鞭辟入里的刻画。桥本忍擅于在简单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复杂人性,对于人性的探讨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具有普适性。比如在《白色巨塔》中,人物多而杂,但每一位都有其代表性,令人印象深刻;还有在《日本最长的一天》中,每个角色因所处地位和立场不同,而带来的行动上不同,自然又合理。

最后一点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则是对战后日本社会的思考和批判,使得他的剧本显得厚重,丰富,引人深思。

导演野村芳太郎曾说过:“对于黑泽先生而言,桥本忍是不该遇到的人。”因为他觉得,如果黑泽明没有遇见桥本忍,那么他会纯粹追求电影的趣味性,也会成为融比利·怀尔德和威廉·惠勒于一身的大家,世界电影的王者。但是黑泽明遇到了桥本忍,他的电影就被注入了思想、哲学和社会性元素,而且这些严肃元素后来成了黑泽明的“脚镣”。反过来说,也就是桥本忍剧本中所带有的思想是尤为值得关注的。

比如《鲱云》中对日本战后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的关注,《砂之器》中对战后日本社会贫困情况的展现,《恶汉甜梦》中对日本政府和商界普遍存在贪污情况的揭露,还有《白色巨塔》中的医疗体系中派系斗争,《日本最长的一天》中日本投降的真相等,这都是桥本忍剧本对社会一以贯之关注的明证。

正是这四点,使得桥本忍得以成为日本战后编剧第一人,为日本电影迈入黄金时期发挥了重要推动作用。而这一切,都来源自桥本忍本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兢兢业业,埋头苦干,笔耕不辍,就连上班坐火车的时间都要在拥挤的车厢中抱着自制的板子当书桌进行剧本创作。

他曾对后辈山田洋次说:“编剧就像农民一样,播下种子,会一直担心气候、浇灌和昆虫等问题。这个工作需要持之以恒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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