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是男人的女人

茂树 2018-11-05 02:23:55

(1)

我经常要向别人解释我的性别,我说,我是女人。

一般长相中性的女人,只要开口,音调和音色还是不至于产生误会,我的不一般之处在于,我说我是女人,大家还是不信,我的声音比一般男性的声音更具有男性的魅力。

一些不明就里的同性工作伙伴常常会对我撒娇,这让我头痛,她们想当然的认为我会对女孩子感兴趣,会给她们类似裙带关系的好处(这也无可厚非)。

我的恋爱经历几乎没有,往往招来的都是一些投怀送抱的女同性恋者,在我念寄宿中学的时候,她们会跟我一起玩,分享她们青春期的那些乏味的烦恼,无非是皮肤不够白,发质不够好,该换一款什么样的洗面奶或者洗发水。

我知道她们最后会找一个周末,趁我留校的周末,陪我一起待在学校,晚上会说一个人睡在宿舍里会害怕,会要求跟我睡,我呆头呆脑,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而她们,会在我睡着之后亲我。

往往这个时候,我担心她们承受不了被拒绝的羞辱,只好装睡,她们会从我的胸脯开始吻我,直到脚趾,最后在嘴唇上落款。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得寸进尺的女人,她们永远不明白,自己之所以成功达成一些目的,仅仅是其他人不想伤害她们。

(2)

我曾经尝试去喜欢她们,寄希望于灵魂的可塑性,好人会变成坏人,坏人会洗心革面,今天喜欢男人,明天喜欢女人。同时,喜欢女人大有好处,我可以在追求者中,挑一个最漂亮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男人都跟我针锋相对。

有一天,我是说,当我和她(是谁不重要!)谈了一晚上的心,而对方说太晚了,不想回家的时候,我主动提出了留宿。

我说你可以和我一起睡,我们可以一起敷面膜,看部刺激点的电影,昆汀塔伦蒂诺,或者科恩兄弟(我没暗示别的什么),她问我简奥斯汀小说改编的电影有没有看过,我说没,她说她可以陪我再看一遍,或者《游园惊梦》《自梳》什么的。

那天晚上,我像一个演员,去表演揉捏,揉捏一对硕大的乳房,再把头埋进去,并伸出舌头在乳沟里游荡,我要去表演一些颤栗,小小的振幅,并抓住她的脚踝,提起来,用脸蹭一蹭对方的阴毛。

我不知道情色的剧本接下去该怎么写,也许对方也会用她的手指诱导我,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也许以上所有动作都是诱导之下完成的,却让我误以为自己具有表演天份。

第二天,她再发信息给我,我没有回复,我接连几天都趴在马桶上呕吐,我表演了一个晚上,却没捞到一分钱片酬,接连几天我都梦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潮湿的洞穴里,全身都是黏液,洞中有一只怪兽不断地喷射黏液。

(3)

后来,我不再去作这种徒劳的努力,我决定认命,我喜欢男人,而所有男人只想和我做兄弟,他们会邀请我打篮球、踢足球,会在我面前脱衣服,却全然没有性骚扰的愧意。

而我,我开始去利用这一些便利,我交一些男同性恋的朋友,加入一个小众的共同体,和他们打成一片。他们欢迎我,他们说我是如此地不一样。

我叫年纪最大的那个叫姐姐,姐姐长姐姐短,夸他的美貌,参加他组织的聚会,每次都按时到场,对他毕恭毕敬,请他吃草莓圣代,渐渐地,他们会津津乐道地跟我分享一些把男人弄到手的技巧,甚至自己的性生活频率,前天晚上一起睡觉的男人,在床上的表现怎么样。

他们会告诉我,什么样的男人都有人喜欢,比如,有人是胖子,很自卑,可另一些人是瘦子,只对胖子有性欲,这叫“熊猴恋”。他们说,关键是不要自我放弃,要对自己有信心。

偶尔会聊一些深刻的话题,比如,开车送谁回家的路上,彼此会表示一点恋恋不舍,会展望未来,一名男同性恋者的人生该以什么形式收场才算精彩,养老、生活质量问题,开到荼靡还是适度审慎,一人终老还是两相依靠。

以及心灵鸡汤类的东西,“发现你的优势”“活出生命的意义”“如何在外向的世界中取得成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会让我热血沸腾。

后来,我们一起去旅行,这证明友谊有了本质的升华,不再是社交软件中的“点赞之交”,我们去了约翰内斯堡一个叫REC ROOM的桑拿浴室,浴室门外走道上是红色的壁灯,具有挑逗的意味。

(4)

约翰内斯堡的贫民窟里胆小的外国人是不敢进去的。

常常伴有中国大企业职员不知死活勇闯贫民窟,却命丧其中、尸首难寻的流言。

由于贫民窟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整座城市都被连累了,一到夜晚,对于外国人来说,约翰内斯堡就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而晚霞再如何温柔也无济于事,我几乎准备一整晚地畏畏缩缩待在酒店里,翻一翻酒店供呈的旅游杂志和一些国内少见的商品广告。

所以,他们提出一起去REC ROOM,我又害怕,又觉得新鲜,他们说,里面全是男人,而我,只需要用一条浴巾包住自己的下半身,就可以像个男人一样在浴室里晃来晃去。

关于浏览REC ROOM的指南和提示是我必须掩饰自己的身份,第二是不要羞涩,当男人们盯住你看,你要以眼还眼,第三是和同伴保持一定频率的联系,最后大家一起撤退。

至关重要的一点,要尊重自己肉体的需求,当有男人搭讪,你要运用你有限的英文词汇去告诉他你要他,你的眼神是要把他给吃了,而浴室里每一间小黑屋都会有床。

你不要去设想小时候读过的那本《撒哈拉的故事》里那种情节,你惊讶于三毛的描述中浴池里那个滑溜溜的地面和肥硕的黑人女性,这跟那样的体验是迥然相异的,你最好是将自己代入一部色情电影中,作好必需的心理建设,你应该知道“浴室”两个字是个幌子。

当然,里面也会有两个圆圆的水池,象温泉酒店一样提供泡澡的设施,但你不要走进去,就算你的阴蒂再如何巨大,眼尖的男同性恋还是会尖叫,说你是女人,叫你滚出去。

如果你进门之后,一直往里走,会走到一个黑暗的大房间,你可以判断房间的大小是因为一盏墙上的荧光灯,会发出幽蓝幽蓝的光,接着,你会看到挂在两面墙上锁链,和房间中央的一张吊床。

运气好的话,你会看到一个裸体的男人四肢都被锁住,旁边围着的男人则身穿皮衣皮裤,他们一声不吭地围在一起,像在举办祭典。

这些你都不要管,每个人都在忙乎着自己的事情,你忙你自己的就行了。

(5)

整个浴室就是一个蜂巢,很多小小的昏暗的隔间,一间连着一间,当你推不开门,不要再推,但你可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也许会感受到有节奏的震动。

这些都不要说穿了,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你是成年人了。

但是你,你觉得这一切有一点超现实主义,你是一个羞涩的女人,我是说我,我是一个女人,哪怕我的胸部比枣核还要小,也许你可以用另一个词,飞机坪,不要怕伤害我,我能接受。

不知怎么,我认为女人要表现出一些适度的矜持,哪怕是我那些擅长伪装和引诱的中学同学,似乎比起毫不矜持的女人,也要可爱那么一点。

你可以转译为传统,但我不会同意。

我并非反对开放的性,而是秉持一种“向善”的观念,我不知你理不理解,我承认每个人都拥有掌控肉体的自由,但我认为对肉欲的宣扬具有侵略性,有些人求之而不得,而你在挥霍,就伤害了求之而不得者自我认同的能力。

这种伤害是邪恶的,这可以反推我关于“矜持是善”的推理。

于是我坐在浴室的吧台边喝酒,我没有去小隔间,当有人拉我的手,我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挪开。

我点了一杯“长岛冰茶”,酒和茶的混合物,第二杯喝完会有一点微醺,却不会醉,这样我和坐我旁边的男生交谈会保持思路清晰。

我问他来自哪里,他说他是约翰内斯堡的本地人,但他去过东京、曼谷,他也想去上海,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我说以后会有机会,毕竟他年纪轻轻。

他拥有两片厚厚的嘴唇,笑起来是整齐的白牙,像广告招贴画里那样,是那种斯斯文文的男孩,他尽量用缓慢的语速和我说话,我装作有了醉意,来掩饰语言上的不流利。

他说他认为我很好看,他一一点评我的眉毛、鼻子,和我的嘴唇,他说他想吻我。

我说,你可以吻我,只要你想。

我认为他也很好看,不仅仅是双方表达友好和客套,毕竟我们彼此对视,聊天,絮絮叨叨将近一个钟头,挂在吧台后的那口钟,最短的那根指针偷偷移了一大步。

(6)

他说有一件事情他想告诉我,他说他其实喜欢的是女人,来REC ROOM玩,是陪他的男同性恋朋友,他的朋友去了小隔间,也许正被锁在那张吊床上。

我说,我其实是女人,我的朋友们也都在小隔间里,我感到很无聊,我不希望用我硕大的阴蒂去欺骗那些可怜的男同性恋朋友,他们只是想找点乐子,我没必要欺骗他们。

他说,当他和我说话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些不同的东西”(翻译成英文),他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个男同性恋,他说,就算我真的是男人,他也许也会喜欢上我。

我说——我刚准备说,他突然吻了过来,他说,我们聊了这么久的天,也许该歇一会儿了,所以他吻我。吻了又吻。

我把长岛冰茶的余味递进他的嘴里,歪歪扭扭,磕磕碰碰。我说我不是很会接吻,他说确实如此,但他说他可以教我。他继续吻我。

我们从吧台边转移到一旁的卡座上,又从卡座转移到一旁的走道上,沿走道跌跌撞撞直到最内里那个大房间,整个REC ROOM,我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我们的嘴唇连接在一起,而所有给我们让出一条路的裸男们的目光,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犹如给我们张罗一个迟来太久的祭典。

(7)

回国后,再有人嘲笑我,长得这么像个男人,是找不到男人的。

我会告诉他,我有一个约翰内斯堡的男朋友,很快我会嫁过去,我已经戴上了订婚戒指。

真没想到,我会嫁给一个外国人。不知以后生的小孩,是他的黑种人基因更强大,还是我的黄种人基因更强大。

也许我会生一个棕色皮肤的宝宝,谁知道呢。

茂树
作者茂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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