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贼王

真实故事计划 2018-11-02 17:31:56

东北贼王拿出甘油,仔细涂满十个手指,再揉半个小时。他说:“这十个手指不是我的,是江湖的。”说完他挥手从我胸前滑过,我上衣兜又开了。

故事时间:2000-2003年

故事地点:山东

周明海死后,管教给我安排新联号。组长刘半田从管教办公室回来,问我:“猜,你的新联号是谁?”

我扫一眼监舍里几十个老弱病残,哼了声:“不就是又从这堆虾兵蟹将中挑个和我配对,管教还能把赵本山派来?”

刘半田诡异地笑笑,说:“你等着,一会就来。”

五分钟后,几名狱友搀扶着“陈教授”进了监舍,后边还跟着几人,怀抱行李卷和提包。看到这阵仗,我乐了。

两年前,我走进老残病弱犯监区时,就见过戴酒瓶底眼镜的陈教授。每晚他路过我们监舍,手里总拿一卷报纸或一本杂志,真像一名刚下课的老教师。

刘半田冲我一咧嘴,起身迎过去:“把教授扶到这边,他的床靠南墙。”在监狱能靠墙睡的都不一般,要么以前是干部、老板,要么是黑道上的名人。

陈教授原名“陈孝贤”,是狱友们口中扒窃界的仙儿,在东北被称为“祖宗”。据说他曾编撰过一部扒窃教材,总结了扒窃界的历史及著名人物,还收录了南北技法大成。

一群人把陈教授安顿好,恭教地说:“祖宗,您先歇着,有事就让人传话。”

陈教授伸出根手指摆了一下,“以后不许这么喧闹,要学会蛰伏。”又转身握住我的手,说:“老不死的给你添麻烦了,十分有幸和你搭档。”这个老头骨瘦如柴、满脸斑,手却像个姑娘的,柔若无骨,还带着微香。

陈教授继续说:“人老了尿多,上厕所你不必跟着,让人烦。” 他两手的拇指轮换轻揉另外几个手指头,速度极快。

这时值班的狱友端了茶送过来,他摇摇手:“戒茶了,那玩意儿利尿。”我心想这老头挺儒雅,还怕给人添麻烦。

我站起身拿杯子去喝水,觉得囚服上衣口袋好像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盒中华烟。我仔细想了一遍,他离我最近时,也就是和我握了下手,真神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除了上厕所慢点,陈教授确实没麻烦过我,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床上读书看报。打扫管教办公室的狱友,每天偷着把头天报纸送上来,陈教授看完了再叫人送回去。

周六晚上可以看电视,值班狱友先把陈教授扶过去。到了七点整,不管在播什么热闹节目,只要陈教授手指一竖,狱友立即把台调去《新闻联播》,没人敢表示异议。《新闻联播》一完,他就起身回监舍。

发出睡觉号令后,几个年轻狱友搀扶陈教授,去厕所出恭、刷牙、洗脸,这套讲卫生的活儿只有他一个人坚持。洗漱完,陈教授拿出甘油或润肤霜,仔细涂满十个手指,再揉半个小时。

陈教授看我面露不解,告诉我:“这十个手指不是我的,是江湖的。”说完他挥手从我胸前滑过,我上衣兜又开了。

我说:“听说有人为了让手更灵,会动手术把指根儿切开一些。”

陈教授哼了一声:“嗯,那也算执着,但一辈子也入不了境界。”他不爱跟别人搭话,但渐渐和我话多了。他知道我给周明海“拔牙换豆腐”的事,说:“你上过大学吧,只有读书人才那么傻呢。”

这天晚饭,陈教授吃完豆腐青菜,把馒头给了我,自己要了半块窝头。“我已戒肉六十年,六十六年前被响彻民国的大盗陈天一收为徒弟时,师傅就立了‘三戒’:戒肉,戒色,戒酒。但年轻狂妄,哪条也没戒,结果栽进去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三戒”,他说:“不戒肉,身子沉,遇事不能翻墙脱险;不戒色,意志不定,漏洞百出;不戒酒,头脑不清,断事不准。”

“既然你都三戒了,为什么这次又栽了?”

陈教授眼中有刀光闪过,看了我一眼,说:“替天行道。”

以前,我对江湖并不了解,以为就是金庸、古龙书中的世界,再具体点就是在街头吞玻璃、铁砂掌断砖的卖艺人。到了监狱服刑,听说的也只是些行当规矩,没太在意。

和陈教授当联号后,我才对江湖有了新感受。像是砸破玻璃窗,跳进一间隐秘的房子,看见了传说中东方不败手里的那把针。

一次闲聊,陈教授说我无论干什么都有规有矩,我问何以见得,他说:“你每晚都凌晨两点半去厕所。”我很惊讶,这老头难道睡觉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有天开饭吃芹菜炒肉,狱友们因为分肉不均争吵起来。我看着老头们蚯蚓一样扭打成一团,再一看远离人群的陈教授,淡定地看着报纸。

下午管教对此给予了严厉批评,要求组长刘半田立即开会,按主次找到涉事人员,上报监区研究处分。

会开了一小时,老江湖们没一个说话,气得刘半田跳脚怒骂。大家都有经验:犯了事,无论怎么审,一定不能吭声,多说一句都是突破口,结果只有坐牢。

陈教授把正在看的杂志往床上一敲,说:“诸位都是混过的人,还玩抗审那套。在江湖上你等毫无作为,进来了也不思反省,为了口吃的就露出狗相。”

分饭的狱友委屈地说:“祖宗,我真是一点肉沫都没贪。”

陈教授慢悠悠地说:“周老瘸子第一个挑事,王连举帮腔,然后李麻子推了王连举,王连举的相好独眼龙打了李麻子一巴掌,接着四个人开始扭打。趁乱打黑拳的有胖子张、王剪刀、刘娘们。老鞋匠你是不是踢了刘娘们三脚?”

被陈教授点名的狱友先是不吭声,接着一个个举手承认。他食指一摆:“小孙,过去掌周老瘸子三张,今天事发主要在他。”

小孙二十出头,双鸭山人,他师傅是陈教授的徒孙辈。他在烟台扒窃,逃跑时摔断了腿。他柱着拐扙走到周老瘸子跟前,点下头算是问礼,接着右手一扬,“啪啪啪”三个耳光印在周老瘸子脸上。

找出责任人,举行完惩罚仪式,大家就各自散了。陈教授招手叫刘半田,两人低声说了会话,刘半田笑着向管教汇报去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打架时你在低头看报纸,怎么能说得那么清楚?”陈教授没回答,把报纸扔给我。我拿起来一看,笑了,报纸上有个手指捅的洞。

第二天出通报,说看在大家积极承认错误,决定给予小孙、老鞋匠当月不得基本分的处罚。

“小孙和老鞋匠能服么?” 我歪过身去问陈教授。

“什么服不服,小孙初入江湖,必须在锤炼下成长。老鞋匠心术不正,必须惩罚。别以为江湖都是黑的,它有自己的体统。事来了不能躲,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复杂的事简单解决。”

我越发感到这老祖宗不简单,能把俗事以哲学方法解决,颇有枭雄的气质。看来掏钱包也不只是掏钱包。

星期天一大早,管教上班忘带钥匙,叫人找陈教授下去开锁,我得陪着。走到一楼铁栅栏前,陈教授让我后退三步转过身,同时对管教说:“请管教退到台阶下回避。”

随后陈教授表情庄重,双手合什,向那把二斤重的大铁锁拜了三下,嘴里说着“多有得罪”,然后把一个东西播进锁眼,轻轻一捻,另一只手照锁背上一拍,只听“咔嚓”一声,锁开了。

陈教授开锁的事儿迅速传开。最玄乎的说法是“老祖宗向锁神磕拜后,中指一弹,大铁锁就自己开了”。

这事最终让监狱长知道,专门召开会议,指出狱政监管必须加强。之后,监狱采取几项措施:改造监狱内所有用锁的门和窗,并装上监控装置,又将盗窃的技术犯调往其它监狱,严控犯罪技术交叉传播。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我对陈教授说。

陈教授看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回答我:“矛与盾总是在磨擦,子弹和防弹衣也总是在思考。”

转眼到了四月份,我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每天得到管教谈话室去干活。“五一节”监狱照例要减刑、假释一批犯人,材料需提交法院审理,各监区会抽出几个写字工整、又守口如瓶的犯人去抄材料。

这天管教又拿来几个档案袋,其中一个袋上写着陈孝贤三字,我忙掏出材料看了起来。先翻到犯人登记一栏:陈孝贤又名吴天宝,1916年生于山东掖县土山镇,其父为清末进士……民国时三次入狱经历,均因犯偷窃罪;新中国成立后,又因扒窃罪入狱四次,因犯故意伤害罪入狱一次。

陈孝贤犯故意伤害罪的判决摘要:潜入受害人家中,趁受害人熟睡之际,以钝物击伤受害人头部。

对此我极为不解,陈教授前七次都是偷窃,怎么会在七十多岁,冒险去敲别人的头?

我急于想把这事搞清楚,但我知道老头的脾气,问了不该问的只会给自己惹麻烦。

陈教授对监狱里的事了如指掌,他见我去管教谈话室干了几天活,推测到我在做什么。他神情严肃地问我:“你一定看了我的材料,只请你告诉我一件事。”

“能说的我一定说。”

“材料里有否涉及一个女人?”陈教授眼睛里又一次闪过锋芒。

“没有。”

他盯着我,似乎松了口气,又若有所思。

又过了一年,老残病里有人保外就医,有人减刑假释,熬不住到释放的人则死了。此时,陈教授还有三个月零五天才刑满。

陈教授手里有一百多减刑分,但一天没减,可见法院对他盯得很严。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受名声之累”。

这次入狱是陈教授服刑最长的一次,他不在江湖的十一年,不知有多少人避免了钱财被窃,甚至躲过灾难。

“五一节”又到了,陈教授收到很多食品。他把一大兜东西放我床上,什么也没说,盘腿坐在床上挨个揉十个手指头。我看他兴致很好,趁机问他去年提到的女人是谁。

陈教授停下来,盯着我看了三次,才缓缓说:“我师妹。”他那么在意这个师妹,难道他们干了一单泄漏后必死无疑的大案?我没敢继续问下去,但心里却着魔一般好奇这个女人。

2003年7月16日零点,是陈教授十一年的刑期结束的时刻。这一年,他已满九十,尽管这个名满江湖的贼王,已老到骨头上只剩一层皮,股骨坏死让他步履蹒跚,但他精心保养的手指却昭示他尚在江湖。

陈教授要出狱了,各路人马都来拜别。15日一大早,他把值班狱友叫到跟前,吩咐今天不可让人上楼,但若姚先生来可以。从晨起开始,监舍里没人大声说话,连走路都悄没声。

这天早饭,伙房组长亲自端了一碗加荷包蛋的面条送来。陈教授把碗推给我,他像往常一样,喝一碗玉米面稀饭,外加几根萝卜干咸菜。

上午管教来向陈教授核对家庭地址,说考虑到他身体不好,监狱安排了车送他到火车站,还给他买了卧铺票。

陈教授站起身,给管教躹了一躬:“感谢管教十一年来对在下的关心照顾!”

吃过午饭,陈教授并未上床揉手指,而是坐在床沿面对监舍门,像是在等人。 果然半小时后,瘸腿的姚先生出现。

姚先生酷似周润发,他笑嘻嘻地走到陈教授面前,施了一礼说:“恭贺先生飞了,从明日起,蓝天白水又有故事了。”

陈教授没说话,对姚先生做了一个右手放在胸前的手势。后来我问过无数人,没一个人明白什么意思。

姚先生把一只精致的金戒指扣在陈教授手心,说:“代我向师奶问好。”然后转身走出监舍。

晚饭后,陈教授招呼我坐下,我以为老头要说点临别赠言,毕竟我是他搭档了三年,且熟悉到眼神就能交流的朋友。

陈教授看着我,说:“三年来你有很多想问的,但都没问,说明你懂深浅。今天我给你讲讲,但在我百年之前,你不可对人透露。”

我点点头。

“我不叫吴天宝而叫吴添宝。我虽生于书香门第,但自小顽劣,稍大后对江湖左道感兴趣,惹了不少大祸。十七岁遇到恩师陈天一,从此改姓。”

拜师后,陈教授开始专心学习江湖技艺。但二十岁时,因自大忽视了掩藏踪迹,入狱三年。出狱后,陈孝贤回到陈天一身边,邂逅从北平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师傅独女陈孟昭。随后又是两次失手,前后被关了五年。

三次入狱经历,令陈教授幡然悔悟。在师傅点拨下,他意识到自己失手不在于技艺,而是心浮。于是去了大连一所教会学校读书,以求改变。

1949年,陈孟昭去大连找陈孝贤,两人当起了小学老师。陈孟昭对陈教授十分依恋,但陈孝贤想继承师傅的贼王衣钵,认为自己给不了她安稳生活,婉拒了这份爱情。

“后来,我师傅夜入紫禁城,取走几件宝物后,隐姓埋名于奉天城(今沈阳),经营一家客栈。后来公私合营,客栈充归国有,师傅因被诬陷,冤死狱中。师妹孤身一人,匆匆嫁给一名造船工程师,生活稳定下来。”

时代变迁,陈教授本可以在新社会改变自己,但他骨子里难忘江湖,加上师妹已有所依靠,心里又想“飞”了。十分巧合,他包庇同门师兄弟,但只一夜功夫,警察就找上门来。

第四次入狱的陈教授,不仅重新融入江湖氛围,还结识了许多仍走着旧路的人物。他说:“命里注定。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本该飞走,但冥冥之中又把线接上了。”

陈教授承认自己是个贼,但是一个非同一般的贼,“江湖与正统社会根本不同,但也有自己的文化和法则,这些吸引了我。”

我没有仔细去想他话里的暗示,因为他再怎么对这一行迷恋,每一分钱都是从别人兜里掏来的。虽然他更享受技巧,但无论谁,到了这步都无法回头。

第四次出狱后,陈教授走回旧路,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师妹。但当他再见孟昭时,惊愕万分,眼前的她目光无神,头发掺了灰白,原有的清秀和明朗全然不见。

那时一场席卷全国的运动已开始,师妹的丈夫在惊恐中跳了海。此后,陈教授留在东北,以便暗中照顾她。

沉默了一会,陈教授告诉我:“十一年前,我得知有个男人欺辱师妹多年,就是这么回事。”

我几百个日夜牵挂的谜底,竟如此简单地揭晓了,令我目瞪口呆。

陈教授出狱几个月后,一天我在院子里和姚先生闲聊,他告诉我,陈教授出狱后没坐火车,而是坐接他的专车直奔大连,去见他师妹。

“那时他还不知道,师奶在他出狱前一个月就走了。”

“老祖宗呢?”我问。

“老祖宗去了泰山。很早前,他在那里找到一个山洞。”

作者齐红,自由职业

编辑 | 鲁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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