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耻

茂树 2018-11-01 19:11:56

(1)

我一直有一个羞耻的秘密,他不知道。

我准备告诉他,但我并不确定会和他发展到哪一步。

做多余的事情会带来困扰,“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不妨捱到这一天再说。

我这个人,做事有一点鸵鸟哲学,却往往会交到意外的好运。

我是说,拖一拖,事情就会往明朗的方向发展。可是,我这个秘密太羞耻了,以至于我不敢告诉读者,一个人都不要说,这是守住秘密的上策。

刚开始人们并不知道是要当作秘密去保守的,秘密是很多人制订交往规则的合谋,大家串通起来,或是两两碰撞,或是一个人听另一个人说,“这,这也太羞耻了吧”,你才会若有所思,把这个事实藏起来。

但不得不说,这是你的一部分,是割不下来的部分。

偶尔你会想,要是跟所有人的意见都一致就好了,不至于当大家讨论这个话题时,你不仅插不上嘴,你还要表演,装作饶有兴致,并鼓励对方说下去。

“但是没有什么坏处”,你又严肃地告诫自己,不是你的错,又不会伤害别人(除非是意外伤害),不要轻易就否定自己。

自我的习性,与生俱来的脆弱,再这么否定下去,没什么人格特征可言了。

心理斗争在每一次上床的环节之前预演,又逼自己作出不利的判断,“对不起,今天刚好没时间”。

你知道对方准备一次性成功上垒,你也渴望成为猎物,或者自我牺牲,可又担心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一个不好的名声,以致于你终于没人要了,人人避而远之,你只好每天翻墙去国外的网站上搜罗最新的资源,满足其他人并不理解的性的需求。

资源是不缺的,但这么过上一辈子,也不是办法,而扭曲自己的个人意志,还不如一个人过一辈子。这个话题令人扫兴,但你是个每次见网友都会在心里勾勒出整个人生图谱的人。

上一次,你已经勾勒到了领养小孩的阶段,你会对小孩使用什么样的教育方式,美式的放养,十八岁小孩必须经济独立,或是中式精英教育,在素质教育的投资上砸一大笔钱。

但对方把梦想很快地粉碎了,他说,“真令人恶心。”倒也是一种直率的态度。没有黏黏乎乎,不用勉强将关系维持下去,最后双方精疲力竭。

读者,这个故事进行到三分之一了,我还是不敢把秘密说出来,请原谅我。我会说的,我不是那种喜欢掉人胃口的人。

我是说,你必须看到我内心的挣扎,才会理解我对这段关系的在乎。

(2)

我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他了。

首先是他告诉我,他的体重是200KG,你知道吗,这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数字。

每当我决定跟人谈恋爱(不要相信那些“不看脸”的鬼话,每个人都会幽幽在心里规划一组取值范围),我希望找到一组理想数据的子集,而我认为“体重”这一栏,“200KG”是个会让我舔一舔嘴唇,并产生性幻想的数字。

之后的对话,都洋溢在一种激烈的调情的话语的对峙中。

他采用的话语是那种试探性的,永远会征求你意见的口吻,怕某一个语气助词会伤害你,或者不符合你的审美,他会补充说,“你可以把以上所有语气助词直接屏蔽”。

我一点都不在乎什么语气助词,我在乎他的态度,他的态度是谦让我,怕伤害我,他有一条美丽的灵魂。

你不要说,他仅仅是自卑,是他们过度肥胖人士的心理防卫(我憎恶这种歧视性的措辞),当然,也不得不说,这正是我沾沾自喜的一部分,我情敌不多,或者对方从不让我意识到我有很多情敌,你瞧,我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我们使用的网络语言都建立在“一定不能让对方质疑自己珍贵的感情”这个基础之上。

我度过了无数个焦灼(含量极少),兴奋掺杂在一起的睡前时段。我甚至喜欢手机在枕头边的震动,只有他一个人的消息,然后我回复他,告诉他我没睡,也许很快地睡了,如果下一条信息没有回复,我就是睡着了,不要怪我。

后来我们见面了,像所有网恋一样,终于见面了,又和大多数网恋的失败结局不一样,我们相爱了。相爱,或者一拍两散,似乎只有两个结局,你不要扣字眼,我知道,还有人会做朋友,沮丧地,恨恨不平地,又无奈地接受第三个结局。

(3)

相爱的两个人,一方面是庆幸,另一方面又忧心忡忡,一切都在相爱这一刻打止该多好,我们不要再探究彼此了,那些阴暗面、好奇心,能不能同居,扫地洗碗的分配,一个人读书,另一个人看电影,读书的这个人戴上耳机不要觉得委屈,这些议题都搁置起来。

让我们都留在这个时间的片段里,反复循环,回避可能的道德审判,指责,摔门而出,哀求和捉奸在床吧。

在这个片段里,他下巴上的肉,温柔地垂下来,随着他的微笑,轻轻颤动。

我的目光透出他米驼色的针织衫,同样是一对垂下来的胸,鼓鼓囊囊的是纯粹的脂肪。

也许在双乳之间,会有一撮胸毛,当我和他谈论麦克尤恩最新的小说最新的中译本,我脑子里却进行了严格地分区,用一半去展开最擅长的话题,不需要组织语言,顺口而出,用另一半,像建筑师一样建构他身体的肥硕的模型,并在特殊的部位着色。

我思维的细胞但凡碰到他的身体,都会猛烈地弹开,同时又武装上新的势能,准备发起新一轮进攻。他就像一只可爱的猪,如果非要用一种动物去和他的体型相类比的话。

读者,我可以这么说他,你们不能,我用可爱这个词去形容“猪”,是真心的,而你们,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了,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当我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胸部,我就知道迟早会到他的腿和脚。

我并不打算在他的腿部浪费太多时间,我想直接进入重点,可我又不舍得这样放纵自己。

如果用一条软尺,把他大象一样敦实的大腿丈量一遍,会是一个什么数字。

我想象自己用一把学生考试用的削笔刀,把他的裤子割开,大腿上的肉,哧溜一样滑出来,我认为自己会窒息。

我已经窒息了,因为我那些调皮的思维的细胞,已经迫不及待叫我把目光移到他的脚上。

我身体的下半部分,已经产生了不可掩饰的反应,当我发现又一项指数完全吻合的时候。

他穿的是白袜,纯棉的,没有起球,走针的方式几乎完美,还有淡淡的没有洗干净的黄色污渍从鞋帮的边缘往小腿的方向浸染,仿佛特地为我穿了一个月似的(太贴心了)。

这个关键的因素,导致了我和他无数次的约会,看电影(哪怕是评分很低的),以及饭局(通常是自助餐)。

(4)

读者,你怎么敢否认,把自己爱的人弄上床才是合乎规范的呢,如果你不是《在切瑟尔海滩上》的那个性冷淡的女主角的话。

和他上床,不敢肯定是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但一定是我梦寐以求的。

可这样就不得不直击真相,那就是我喜欢穿白色脏袜子的他,胜过不穿白色脏袜子的他。

有些人接受不了这样的关注点,他们说,“袜子比我重要吗”。

当然是穿袜子的人才重要,不然我可以喜欢任何一个人,只要他穿上白色的袜子。

但他们陷入了这个死胡同里,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和一双袜子去较劲,这个道理要怎么讲。

我希望不会跟他,再次地,进入这样无谓的争执里,当我们在床上的时候,他会不顾他笨重的肉体,从床上蹦起来。

总之,我写到这里的这一句,我去了他家,正坐在他床边上,等他脱鞋子。

他说,“你瞧,我穿的是你喜欢的白袜子,纯棉的,希望你喜欢。其实我也喜欢。”

我感动地望着他性感的大肥脚,轻轻舒了一口气,“哎,我平时玩自拍,太多镜头落在脚上,早就把秘密给泄漏了啊。”瞎紧张一场。

所以,这回我可是确确实实恋爱了,结局可谓大团圆。

茂树
作者茂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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