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宏:作为一种职业的文学翻译

李继宏 2018-11-01 18:53:24

2018年10月30日做客大连外国语大学励志讲坛,和到场师生聊了文学翻译这种职业。下面是讲稿全文。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你们好。很高兴能够来这里和大家见面。首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叫李继宏,2003年从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毕业后,到上海《东方早报》当记者。因为机缘巧合,2004年我翻译了一本英文小说,后来从报社辞职,改去出版社工作,陆陆续续又译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在座各位可能许多人看过,或者至少听说过,那就是《追风筝的人》。2007年夏天,我离开了出版社,成为一个专职译者;2012年以来,主要是在翻译一套叫做“李继宏世界名著新译”的丛书,这套书现在已经出了八种,有《小王子》《老人与海》《动物农场》《了不起的盖茨比》《瓦尔登湖》《月亮和六便士》《傲慢与偏见》和今年7月刚出版的《喧哗与骚动》。我想结合自己过去十二年来当专职译者的经验,来谈谈文学翻译这个职业。如果能够给同学们一些启发,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

从职业的角度来说,文学翻译基本等同于图书翻译。现在报纸和杂志衰落得厉害,如果翻译诗歌、散文和短篇小说,你可能找不到发表的地方。所以我们今天主要围绕图书翻译来讲,而在讲图书翻译之前,我们首先要了解一点相关法律知识。

翻译本质上是一种创作活动,它和写作一样,其知识产权受到法律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二条规定:“改编、翻译、注释、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其著作权由改编、翻译、注释、整理人享有。”翻译一本书等于创作一部译稿,根据这条法律,译稿的著作权归译者所有。

著作权是一个大概念,《著作权法》规定了17种具体权利,包括发表权、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复制权、发行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等。前四种权利叫做人身权,它们是绝对的、和权利主体不可分离的权利。也就是说,只要翻译工作是你完成的,你便拥有译稿的发表权、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至于复制权、发行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和其他权利,则属于财产权,你可以通过转让这些权利来获得经济收入。这时候,我们就要谈到翻译作品著作权的特殊性了。

我们知道,翻译作品是原作品的衍生物,所以尽管翻译作品的人身权是独立的,但其财产权却受到原作品著作权的制约。《著作权法》第十二条同时规定,翻译作品“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想翻译哪一本书都可以,但是译完以后,如果你想拿译稿去卖钱,首先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能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那么怎样才能不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呢?这要从原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期说起。

《著作权法》第二十条、二十一条对原创作品著作权的保护期做了规定;简单来说,原创作品的财产权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因而从财产权的角度来说,所有原创作品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处于版权保护期内的,一类是版权保护期已经结束的;第二类作品也称为公共领域作品。如果你翻译的原作品已经进入公共领域,就是说,原作者已经去世五十年以上,那么你对译稿财产权的行使是不受限制的;出版机构只要取得你的授权,即可将其制作成图书在市场上销售。但如果你翻译的原作品还在版权保护期内,会怎么样呢?这时候出版机构取得你的授权并不够,还需要取得原作品权利人的授权,这通常需要版权代理机构来帮忙。

总而言之,译稿的著作权是文学翻译得以成为一种职业的基础。现在我们知道,译者通过劳动得到具备知识产权的译稿,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知识产权转变为经济收入,这样才能得到劳动报酬,文学翻译才能成为一种挣钱的职业。在目前的中国,译稿知识产权的买家是出版机构,包括国有出版社和民营出版公司。但译者和出版机构的关系不是上游供应商和中游经销商的关系,而是有点像来料加工贸易中的承接方和委托方,因为绝大多数译者在这个过程中是被动的,通常是出版机构选定了原作品,然后再向译者采购译稿。所以文学翻译这个职业,受出版业的影响特别大;出版业不仅掌控了定价权,甚至还决定了文学翻译行业的规模,因为这个行业能够容纳多少就业者,取决于出版机构每年需要翻译多少图书。下面是我国2012年到2016年引进海外图书版权的种数,数据来源是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历年发布的《全国新闻出版业基本情况》,不含港澳台地区和新加坡地区。

2012年 2013年 2014年 2015年 2016年

美国 4944 5489 4840 4840 5201

英国 606 2521 2655 2677 2873

法国 130 772 754 959 1069

德国 354 707 807 783 888

俄罗斯 104 84 97 86 101

加拿大 122 111 160 151 142

日本 405 1852 1736 1724 1911

韩国 310 1472 1160 826 1024

其他地区 3475 1846 1762 1960 1960

合计 10450 14854 13971 14006 15169

从上表可以看到,从2012年到2016年,我国一共引进了68450种外语图书,平均每年引进13690种。如果一个专职译者每年翻译两到三本书,那么这个市场规模可以容纳约4500到约6800名译者。但实际上,目前大多数图书是由兼职译者译出来的,他们或是大学老师,或是公司职员,或是出版社编辑,甚至是学生。像我这样的专职译者很少,虽然没有全面的统计数字,但根据这么多年来了解到的情况,我估计不会超过一百个。这是怎么回事呢?原因主要有三个。

首先是文学翻译整体收入水平偏低。这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2016年5月,德国翻译家协会发布了一项调查报告,他们分析过664份合同之后发现,译者平均稿酬标准是每个单词0.07欧元,1000个单词70欧元,大概是人民币560元;按照每天8小时翻译1000单词标准,译者所拿的酬劳不足该国每小时9.19欧元的法定最低工资标准。美国的情况也是很糟糕。那边有个老兄叫Alex Zucker,搞捷克文学的,拿过美国文学翻译奖,当过美国笔会翻译协会主席。这么一个有成就、有名望的翻译家,曾在个人博客上透露他自己拿过最高的稿酬是一个单词0.15美元。一本书5万个单词,他要做三个月,但只能拿7500美元,算下来时薪只有15.62美元,还不如码头工人挣得多。

和欧洲、美国比起来,我国的情况只有更糟糕。2004年,我刚开始做翻译的时候,通行的稿酬是千字60块。我翻译《追风筝的人》,稿费扣完税剩下一万一千多人民币,那时候美元兑人民币的汇率还很高,8.3左右,大约折合1300美元,所以国外同行听了都说不可思议。近些年翻译稿酬有所提高,国有出版社能给到千字120元,但这仍然远远不够。有些民营出版公司比较有良知,像果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给译者的稿酬标准是每千字200到500元。结合当前的物价水平来看,我觉得千字300元以上标准是合理的。如果译者能够争取到这个稿酬标准,以每天翻译2500字,每月工作20天计算,年税前收入能有18万,那么应该会有更多人选择成为专职译者。

其次是译者的社会地位很低。普通读者看翻译图书,很少有人留意译者是谁。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翻译家是谁大家知道吗?是玄奘。但他著名,不是因为翻译了佛经,而是因为他是孙悟空的师傅。中国现代最著名的翻译家是谁?可能是傅雷。但他著名也不是因为他翻译了一些书,他译的书没什么人看,现在一年大概几万册的销量;他著名的原因是一个悲剧:他在文革期间自杀了。所以中国的译者非但挣不到钱,也没有名气。

欧美的情况也一样,甚至更糟糕,因为绝大多数翻译图书的封面上,连译者的名字都没有。我有个好朋友叫Bruce,他是美国人,专门把中国图书翻译成英语的。说了你们可能不敢相信,今年5月份,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本新书的封面图,很高兴地说他的名字终于出现在封面上了,这大概是他翻译的第五本还是第六本书。现在美国笔会翻译协会有一个翻译合同模版,其中有一条规定译者的名字必须出现在封面上。这个合同的草稿在该条款后面加了一句很好玩的话,“译者姓名字号不得小于作者姓名的60%”。后来他们自己可能也觉得好笑,把这句话去掉了。这方面我国相对好一些,至少大多数翻译图书的封面上是有译者名字的。我曾经译过一本社会学类图书,书印出来一看,发现封面上我的名字甚至比作者的还要大。当然这也不太好,其实印一样大最好。

普通读者意识不到译者的价值倒也罢了,更可怕的是有些出版社的编辑也好,管理人员也好,打心眼里觉得译者毫不重要。浙江有个出版社的副社长曾对记者说:“一本作品再畅销,跟译者也是没关系的,那是作者的啊。”但是如果一本翻译图书销路欠佳,这种编辑反过来可能会怪到译者头上,认为是因为译得不够好。

报酬少、地位低导致文学翻译职业化程度不高;职业化程度不高反过来又影响译者提升收入和社会地位。就像前面说过的,专职译者很少,大多数译者要么在大学教书,要么在出版社当编辑,又或者是在校学生,译书是兼职做的。这造成了两个严重的后果。如果一个劳动力市场主要由兼职人员构成,薪酬水平是很难提得上去的,因为从业者对这份收入的敏感度很低,争取提高报酬的欲望也不会高。另一个严重后果是,兼职者因为要耗费时间和精力在正职上,投入在文学翻译上的精力和时间不够,翻译出来的东西有可能很粗糙。做出来的东西很粗糙,作为采购方的出版机构也很难愿意主动提高价钱,所以这形成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恶性循环。

文学翻译职业化程度过低最严重的后果是缺乏业内评价体系。拿职业篮球来说,我们知道姚明水平很高,因为他的职业收入和在球场上的表现远远超过国内其他球员,所以普通观众不会质疑姚明的专业水准。但文学翻译的情况不同,国内外许多杰出的译者,比如说莫言的英文译者葛浩文先生,还有日本文学翻译家林少华老师,常被一些读者甚至同行嘲讽。在我看来,有些人嘲讽林老师的出发点是很可笑的,常常是因为不喜欢他的文风,有时候是因为林老师译文中犯了小错。这就像篮球观众因为勒布朗·詹姆斯在比赛时偶尔走步就嘲讽他不会打篮球一样荒唐。任何一个行业要得到业外的认可,首先必须具备一套客观的业内评价体系,而这恰恰是文学翻译行业目前所缺乏的。缺乏业内评价体系是导致专职译者稀缺的第三个原因,因为这个行业很难吸引新来者。人家一看,即使在这个行业做到最顶尖,比如说像林少华老师那样,还是经常受到一些荒唐的责难,那么难免要打退堂鼓。

听到这里,有些同学心里也许在嘀咕:文学翻译这么糟糕,你还专职做了十几年,这不是有毛病吗?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啦。接下来我跟大家说说以文学翻译为业的几个好处。

第一个好处是你的劳动成果会累积,你今天的付出,可能在十年后、五十年后还能带来直接的经济收益,甚至可能惠泽子孙。多数职业没有这个好处。比如说当教师,你今天给学生上了一节课,那么你得到的直接经济收益可能是一节课的课时费。到下学期,学校不会因为你今天上的这堂课而再给你一次课时费。但是当文学翻译不一样,你今年译了一本书,把它卖给出版机构,拿到一笔钱。等合同到期,你还可以再卖一次,再拿一笔钱。比如说我在2004年翻译了第一本书,叫做《维纳斯的诞生》,是一本以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为背景的小说;那本书在2005年出版,我拿的稿酬是人民币一万多一点点。这本书2016年出了新版,我又拿了五万块稿费。当然不是每一种图书都有机会出新版,但假定一个专职译者每年翻译三种书,做十年就是三十种,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再版概率,带来的额外收入也是很可观的。

第二个好处是不用过朝九晚五的生活,你居住的地方不受你的工作限制。每天通勤其实很辛苦,尤其是在大城市,花在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往往超过一个小时;然后因为我们中国人实在是太多了,地铁啊、公交啊在高峰时段特别挤,开私家车的话或许遇到堵车,这一个小时的体验不会太好。但如果你是一个专职译者,就没有这种烦恼了,你可以把别人上班的时间用来喝茶或者晨练,别人下班的路上你也许正在自己院子里看鸟。总之你的生活会轻松自在很多。另外你也可以选择一个各方面都符合自己喜好的地方居住。前两年有一个话题很热门,叫做“逃离北上广”;但大多数人也逃不了,因为离开现在生活的大城市,意味着舍弃现在的工作,什么都要重新开始。但专职译者的处境会好一些,在北京做翻译,跟在大连或者西双版纳几乎没有区别。Bruce,我刚才提到那位好朋友,他就特别潇洒,他今年9月去了坦桑尼亚的首都达累斯萨拉姆,之前几年曾经居住在西双版纳、深圳、香港、土耳其安卡拉、台南和马来西亚槟城。我自己2014年去了英国,然后回上海住了几个月,2015年又搬去美国,这中间并不影响译书。甚至可以一边旅行一边工作;我翻译的《喧哗与骚动》有一篇很长的导读,其中一部分是今年2月和我太太去夏威夷的时候写的。

但做文学翻译最大的好处,我觉得是这个职业能让你每天都有进步。许多职业所需知识和技能的边界较为清晰,而且更新很慢,甚至完全不用更新。从事这些职业的人普遍不会主动去学习新的知识和技能,因为这是人的天性,每个人都喜欢在舒适区里面呆着。但做文学翻译不一样;无论原有的知识多么渊博,在翻译新书的过程中,总会遇到一些需要去学习的地方,所以每翻译一本书,都意味着知识面得到一次扩张。像我因为翻译《瓦尔登湖》,对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植物和动物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为了翻译《傲慢与偏见》,我看了许多关于18世纪、19世纪英国的资料,当时英国人住什么房子、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坐什么车、多久洗一次澡、平均结婚年龄多少岁等等,这些要不是因为翻译了这本小说,我想自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还翻译过一本书叫《穷查理宝典》,是美国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的副主席查理·芒格的言论汇编,主要是关于投资理财的,所以我对美国资本市场的运作原理也有一些了解。如果你们问我,为什么做了十几年专职译者依然乐此不疲,我想最大的原因就在于这个职业带来的充实感:我感觉这十几年来每一天都没有虚度,都有进步。

另外一个好处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认为也很重要,就是这个职业对国家、社会和读者有用。往大了说,人类社会早已进入全球化时代,各个国家之间的交流不可逆转地向着日益频繁和紧密的方向发展,在这个过程中要避免误判引起的冲突和战争,各个国家的人民需要相互了解对方的历史文化和价值观念。我们知道现在美国政府挑起贸易战,使尽各种办法想要遏制中国的发展,这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中国人的历史文化和价值观念。而要了解其他国家人民的历史文化和价值观念,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是去阅读他们的文学作品,但不是每个人都懂外语,懂外语的人也不可能懂所有外语,所以文学翻译是很重要的。往小了说,读者在看书的时候,也许会得到一些灵感、启发、欢乐、慰藉,甚至得到一些实用的信息。我常常收到读者写来的电子邮件,有些读者告诉我,他们每天晚上读我翻译的《小王子》给孩子听,孩子很喜欢;有些读者告诉我,他们曾经因为某些让自己懊恼的行为而失去了一段友谊,但始终走不出主动修复关系的一步,看了《追风筝的人》以后又找回了往日的朋友;有些读者告诉我,我翻译的《与神对话》让他们不再感受到孤独、愤怒或者其他负面情绪;甚至有读者告诉我,他们毕业论文的主题是分析我翻译的某一本书。这些来自读者的反馈让我一直相信自己的工作特别有意义。

关于文学翻译这种职业的基础、现状和利弊,大概就是这些。由于时间关系,今天就讲到这里。接下来我想听听各位有什么问题或者想法,我们可以来做更多的讨论。谢谢大家。

李继宏
作者李继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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