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复明日——关于鲁迅的《明天》

三榭柳君 2018-10-29 16:21:46

《明天》最初发表于1919年10月北京《新潮》月刊第2卷第1号,后被收入鲁迅小说集《呐喊》中。这段时间正是辛亥革命种种弊端暴露、五四运动刚刚兴起的时代,而鲁迅在这一时段的关注点与思想流动正如他自己所说:描写“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以“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可以说,鲁迅用《呐喊》展现了从辛亥革命到五四时期的社会生活以及更深层次的社会矛盾。

《明天》属于鲁迅早期小说,在发表之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甚至没有获得较高的评价。成仿吾就明言“《明天》未免庸俗”,同时他还直接从文体层面对鲁迅及其早期小说进行了否定——“我们中国人有一种通病,小说流行的时候,便什么文字都叫小说,这是很容易使人误会的事情。作者是万人崇仰的,他对于一般青年的影响是很大的,像这样鱼目混珠,我是对于他特别不满意的。”

而近年来,学者对鲁迅的关注度越来越高,但相较于鲁迅的其它著名小说来说,对于《明天》的专篇研究还是很有限。不过,有许多学者以《明天》中涉及的细节为话题,展开了广泛探索,例如学者皮国立就专门关注了单四嫂子带宝儿看病的细节,深入研究鲁迅的“反中医”情节;还有学者注意到了鲁迅小说中相类似的主人公形象,例如薛以伟便从《明天》和《祝福》中“寡妇”形象的塑造来研究鲁迅独特的创作心态;小说中的看客群体也得到了学者们的重视,例如韩利贤对照分析了《明天》与沙汀小说《在祠堂里》共同传递出的对看客观念的展示与批判;更有研究者从心理学角度对《明天》进行心理批评分析。可以看出,围绕《明天》展开的研究是多角度、多领域的,这也提示了我们鲁迅的“非著名”小说《明天》中存在着极大的张力,这也正是鲁迅小说包罗万象、意蕴深厚的体现。

不过就我个人看来,以上学者对《明天》的研究并没有“切中要害”,相对削弱了《明天》自身最为突出的独立价值与意义,倒真的印证了成仿吾对其“未免庸俗”的评价。其实,就《明天》而言,我们应当将目光放在鲁迅使用的艺术手法与内涵思想层面,以细读的方式来进行理解分析。

《明天》一文的故事起于黑夜,也终止于黑夜,中间经历了两个白天与一个夜晚。这样的时间变化顺序构成了整篇小说的内在“骨架”,而通常学者们所关注的人物形象与故事情节,则是填充这一骨架的“血肉”。鲁迅正是巧妙地将“骨架”与“血肉”组合,最终完成了对“明天”的阐释与解构。

以往的解读通常都是按照故事发展的时间顺序进行分析。但在我看来,这里的时间应当被分为两个部分:以“等待”为名的黑夜与“不堪等待”的白天。相对来说,白天部分的情节比较好把握,而黑夜部分的内容蕴意更为深刻。既然我们对《明天》的故事情节已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那在本篇解读中,我们不妨打破常规,由浅入深,从白天说起。

第一个白天从单四嫂子带宝儿看病开始,到宝儿死亡结束。故事情节由主人公单四嫂子与几个不同“配角”间的“接触”衔接组合而成。这其中,每一个“配角”都有着不同的身份,也指向了不同的社会问题。

何小仙是第一个与单四嫂子发生“接触”的“配角”,他们进行了如下的一段“对话”:

“‘先生,——我家的宝儿什么病呀?’

‘他中焦塞着。’

‘不妨事么?他……’

‘先去吃两帖。’

‘他喘不过气来,鼻翅子都扇着呢。’

‘这是火克金……’”

我们可以注意到,这在形式上酷似对话的语言往来,并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话”,何小仙与单四嫂子之间并不存在医患的交流。何小仙以他模式化的语言剥夺了单四嫂子所有的话语权利,这一定程度上涉及到了下层劳动人民的话语权利问题。何小仙用一系列看似高深莫测的“医学术语”回避了单四嫂子的问题,而无法进入到这一套话语体系的单四嫂子只能在对这高深莫测的敬畏之下像傀儡一样被指挥。

多数研究者认为,鲁迅在这里对何小仙等人的形象塑造主要是为了讽刺、贬低中医。但在我看来,鲁迅在这里思考的是关于医学与人之间的关系问题。医学作为治疗人们疾病、挽救人们生命的一种学问本应该是与人的关系最为紧密的。但到了何小仙这里,医学却成为了独立于大多数人之外、一个难以触及的领域,它甚至运用着看似山高水深的所谓“医学专业话语”拒绝与被治疗者的沟通,并对被治疗者加以震慑。这里的“医”已经不是医好病,而是统治于人。鲁迅写的是中医,但其用意却绝不止步于中医。何小仙的形象属于一种较为特殊的典型,他代表的是一系列的用所谓专业知识剥夺下层人民话语权利的群体。这群体中的人并非大奸大恶,也不是政权统治阶级,但正是这一群体的存在,造成了对普通民众精神思想的全面镇压。而单四嫂子早已经在这样的镇压中习以为常,甚至于只有依赖这样的隔离与欺骗才能存活,她只是看到何小仙“指甲足有四寸之长”便计算着“宝儿该有活命了”。可以说,单四嫂子的整个认知世界是由何小仙代表的这一个群体构建起来的,若有一天这个体被打破,那么单四嫂子的精神世界也会崩溃,这才是单四嫂子代表的一群民众的最为悲哀之处。

蓝皮阿五是单四嫂子遇见的第二个重要“配角”。他看似“有些侠气”执意要帮单四嫂子抱孩子,但却是“伸开臂膊,从单四嫂子的乳房和孩子之间,直伸下去,抱去了孩子”,鲁迅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笔却将蓝皮阿五的内在本性暴露无遗。

其实,鲁迅笔下直接对民众进行欺侮的,往往不是近代革命以来人们一直批判的“封建统治阶层”,而是统一阶层内部的弱肉强食。蓝皮阿五同样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但他就如蚊苍一般,单独一只难成气候,但若成群结队起来充溢一个社会,那这样的社会环境之恶劣,也不言而喻。而单四嫂子所处的正是这样的一个社会。

第二个白天主要是众人按照习俗为宝儿安排后事,这一部分的情节极其简洁紧凑,在以王九妈为中心的众人“帮助”下,整个后事办得井井有条。而这看似波澜不惊的井井有条背后,其实透露出了两方面的信息。

首先,众人以旁观者的姿态极其熟练地完成了从抬棺材前往单四嫂子家到算钱雇脚夫,再到安排众人吃饭的一系列后事工作,这需要有多少的经验才能培养出如此的淡然与轻车熟路。其暗示无数生命的逝去,正是那个时代最不经意又是最残忍的恐怖。另外,我们也可以注意到,单四嫂子自己的儿子死了,除了“放了几件小玩意儿在他的枕头旁”,她在整个后事的安排中一直是处于“被安排”的位置。与其说她是被以王九妈为代表的熟知一系列民俗民风的民众所左右,倒不如说她是被这所谓的民风所牢牢束缚。而这样的民风既拯救不了她儿子的性命,也无法让她避免被蓝皮阿五这样的人占便宜,这样的民风只能在她失去了一切之后象征性地给她一个安抚性的交代。

鲁迅笔下的白天正是单四嫂子每一个夜晚期待着的“明天”,但这样的“明天”却充满了如此的不堪与无奈。在我们了解了“白天”是何面貌后,我们再回来看鲁迅笔下的“夜晚”。

第一个“夜晚”经历了从夜晚到黎明的过程。期间单四嫂子的心理过程很值得我们揣摩。

“单四嫂子心里计算:神签也求过了,愿心也许过了,单方也吃过了,要是还不见效,怎么好?——那只有去诊何小仙了。但宝儿也许是日轻夜重,到了明天,太阳一出,热也会退,气喘也会平的:这实在是病人常有的事。”

这段文字中同样有两个细节值得我们注意。

首先单四嫂子给宝儿治病所采取的方法有一个先后顺序:先求签许愿,而后才是找大夫吃方子,这里面似乎有一个信任度的体现。很多研究者抓住了这一点,认为鲁迅这样写是体现以单四嫂子为代表的下层人民的迷信愚昧,但这样理解未免过于流于表面。我认为,鲁迅安排这样的顺序其实是暗示了构成单四嫂子生活规则的教条顺序。单四嫂子最直接依赖的是一套属于劳动人民的生活规则,在那个医疗水平并不乐观时代,人们更相信的是自己的一套信仰,而看医生对他们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一个领域,这个领域对他们来说高不可及,因此单四嫂子才有了在何小仙那里的一番遭遇。其次,单四嫂子对宝儿的病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但给她希望的并不是何小仙的诊治,而是她的经验推测:“也许是日轻夜重……这实在是病人常有的事”。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将希望寄托在第二天白天,可经过上文的分析我们已经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在鲁迅用种种不堪将这个明天展现给我们之后,单四嫂子所期待的明天就已经被否定、解构,而单四嫂子的一切等待不过都是无谓的挣扎与受骗。

第二个夜晚,宝儿已死。鲁迅并没有在这里着太多的笔墨,只是直接写出了单四嫂子的心理活动。

“他心里计算:不过是梦罢了,这些事都是梦。明天醒过来,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宝儿也好好的睡在自己身边。他也醒过来,叫一声 ‘妈’,生龙活虎似的跳去玩了。”

单四嫂子依旧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明天,但宝儿的死已经将她的明天否定,她的梦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单四嫂子每次在黑夜中的等待,都包含着对“光明明天”的期待,而第二个白天又会用现实将她前一个晚上的所有幻想全部摧毁,于是明日复明日不过是失望复失望,沉沦复沉沦。

鲁迅在构建《明天》一文时运用了一种类似于上帝的视角,操纵着整个框架,这样的特点通过其行文方式体现出来——《明天》以声音(红鼻子老拱的一句话)开篇,便极富电影的画面感,而他在文中又采取了一种影视化的叙事方式。

正如我在上文所说的,鲁迅以“黑夜——白天——黑夜——白天——黑夜”的时间线索作为文章的骨架,又以主人公夜晚的心理活动与她白天的遭遇作为血肉进行填充,最后在夜晚希望与白日不堪的对立中完成了对于明天的否定。而这其中,鲁迅对于明天的解构才是《明天》一文的主旨所在,才是《明天》区别独立于其它小说的最大价值,从这个角度说,《明天》并不“庸俗”。文中有两处提示这一主题的点睛之笔值得我们注意。

“东方已经发白;不一会,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鸡也叫了;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

鲁迅在书写黑夜转换到白天的黎明时分,两次用到了光的意象。他在这里似乎玩了一个文字游戏——曙光象征着物理上明天的到来,但既然已经看到了曙光,那么“明天”便已然成为了“今天”,“明天”是不能“到来”的,将希望寄托在明天,那么希望便也永远不会实现。而“银白色”本身的冷色调属性又为其增加了一份讽刺与悲哀。

夏明钊在他的一篇文章中将《明天》与《等待戈多》归为一类进行比较,便一定程度上把握住了鲁迅“明天”的用意。(但夏明钊的局限之处在于他并没有明确鲁迅对“明天”本身的否定,因此他将《明天》定义为希望,而将《等待戈多》定义为绝望,这在我看来是有待商榷的。)等待的荒诞源于所等之物的荒诞,世界上本没有戈多,于是等待戈多是可笑的,世界上本没有明天,但等待明天不可笑却可悲。直到我们今天在解读《明天》的时候还可能没有意识到“明天”这个词本身就是悖论——到了明天便是今天,而今天不过是延续前天的明天,“明天”本就是个不存在的死循环,而所有人都在这个死循环中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明日复明日中结束一生。鲁迅的观照面不仅在于单四嫂子这个小说中的主人公身上,他看到的是整个民族的生活真相,即使是何小仙、蓝皮阿五,他们所代表的一群人也同样是在循规蹈矩中等待着明天的到来,只不过他们等待的心态与方式有所不同而已。

总的来说,《明天》是一篇揭示了真实的小说,它用了今日的现实否定了前一日夜晚的等待与想象,在循环中直接对“明天”进行了否定。小说的最后又回归了黑夜,单四嫂子这一次将希望寄托在了梦中,她看似已经不对明天抱有希望了,但真的如此吗?黑夜中鲁镇人的生活并没有因为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而发生任何的变化,他们还在明日复明日地活着。最终,《明天》在黑夜中完结了,而明天也在《明天》中完结了。

最后,以雪莱的一首同名诗歌作结。

“你在哪里,可爱的明天?

无论老少、强弱或贫富,

总是在欢乐和悲哀中

不停地寻找你甜蜜的笑脸,

而等你到来时,我们看到的

却总是想避开的今天。”

三榭柳君
作者三榭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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