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鲁迅先生一首安魂曲(短篇历史小说)

何大草 2018-10-27 22:25:02

何大草 / 著

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有些还留在身体上,有些是掉在水里了……掉在水里了?鲁迅哆嗦一下,虚开眼,傍晚麻麻黑的光线里,看见许广平立在床头边,递过来一碗鲫鱼汤。他伸了瘦手,把鱼汤挡回去。他说,“是什么掉在水里了?”许广平叹口气,说,“是记忆。”鲁迅合了眼,喃喃道,“我的记忆好像被刀刮过了的鱼鳞……说得好呢,好呢。记得是谁说的么?”许广平说,“不是你在说么?”鲁迅咳嗽起来,气喘吁吁,拿瘦手捶着瘦的胸脯。许广平放了碗,在他胸口来回抚摩着,顺他的气。他说,“我问,这话是谁说过的?”许广平说,“是先生你说的,在《忆韦素园君》那篇文章里。”鲁迅吃力地想一阵,想起来了,点点头,说,“素园不在有些年了,你好记性……还记得那文章最后四个字么?”许广平欲言又止,顿了半晌,说,“记不得了。”鲁迅说,“你记得的。可是你不说。”许广平说,“是‘夜,鲁迅记。”鲁迅摇头道,“不对,是‘从此别了!’”

天完全地黑下来,大陆新村的路灯从窗户进来,落在床上、地上,正如皎洁的月色。然而,街上在吹风,树叶落下来,扑扑打着行人,车辆,冷冷的墙。

许广平背过身去,又转过来,鱼汤回到伊手上,浮着薄薄的热气。“喝一口罢,”伊说,“你今天的情形是松了些,就是虚。”

“唔……”鲁迅舒口气,“是松了些?”

许广平说,“是呢。”

“噢,松了些。那,我明天是可以去看一看鹿地亘了。”他望着蚊帐的顶子,“我还有些话要跟他去说。他还住那儿罢,这日本人?”

许广平不吭声。鲁迅一急,要再问,忽然咳起来,剧烈地咳,瘦的胸脯里有咔咔声,似乎什么东西在断裂。许广平抚他的胸,给他顺气,但他拿瘦手隔开了。他说,“你说罢。”伊说,“你今下午刚去拜访了鹿地亘,一个人走着去的,我把豌豆苗摘好,你才回家来。”鲁迅一惊,却是不信,“是么?”许广平说,“是的。”鲁迅说,“千真万确的?”许广平在黑暗中点点头。鲁迅嘘口气,说,“想起来了,他问倘我死了,他能不能给我抬棺材?我说甚么抬棺材呢,像是一台戏,赶紧收敛,埋掉,拉倒。把他吓得!”说着,他笑起来。因为假牙泡在床头的瓷杯里,笑声就很漏风,而话音也咬得非常不确切。然而许广平是听得清楚的,即便一个眼神,伊也是领会的。伊跟着就笑了,是见他笑,而略宽心地笑了。

笑完,鲁迅感到累,脸上堆起颓唐来,“唔……”,他喃喃说,“我是记得远事记不得近事了。”许广平说,“那你就多想想远事罢。”于是他合了眼,很认真地想了想,“可是,在远事里,有些东西是永远丢掉了,掉在水里了……譬如,”他的声音弱下来。许广平俯下头,把耳凑近他嘴边,“譬如什么呢?”伊问。但他过了半晌,依旧合着眼,“……掉在水里了,想不起来了。”他依稀觉得自己睡着了,听见许广平的脚步声轻轻下楼去。因为是轻轻地,听来也就更清晰,他朦胧中数着:一,二……数到十一下,却完全清醒了。

                  二

楼下全家人在用晚饭,素炒豌豆苗、笋炒咸菜的味道,总会传一些上二楼。说是全家人,其实他隔离在二楼已经很多日子了。他再拿鼻子吸一吸,看有没有一碗黄花鱼,他担心自己病了,他们吃饭马虎,连一碗黄花鱼也减省了。但他没嗅到,他怀疑是自己伤风鼻塞,嗅觉跟记忆一样,时灵时不灵了。然而,一丝香脆的味道却从记忆里浮出,是萧红的葱花烙饼,黄酥的壳,雪白的面,翠绿的葱花,他是可以连着吃三张、五张的。然而,萧红也走了,7月16日,伊一个人乘船去了日本了。如果今天真的是1936年10月18日,那嘛,萧红走了该有三个整月差两天了。他是心痛萧红的,而萧红是有些把自己当做父亲的,然而,即便真的是父女,他也不会干涉伊。“我是我自己的,”萧红并没有这样地说过。然而,伊不是一直就在这样做着么:伊也才二十五岁罢,却从极北边的呼兰河,任了性子,携了纸笔万里走到上海来……再又走到东京去。有多少苦,也只有自己咽了去,有血罢,有牙罢,都是自己咽了去的。详情他并没有去探究,大概是在萧红、萧军之间出现了一个女人罢?萧红临走的前一天,他和许广平请伊吃晚饭,伊说,“我活着,我总得向新的生路跨出去。”这话他是同意的,也是熟悉的,似乎是引用谁的话,总之和他想的很吻合。这世上没有走不出来的路,也没有跨不过去的沟壑,爱也罢、不爱也罢,除非……这个人死了。但倘如死的只是自己的亲人,哭过之后,就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罢。如果是我呢,这话我已经写过了,鲁迅想起自己是做过这样一篇文章的,“忘记我,管自己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还似乎已经发表了,天下人都已知晓了,这最好。

然而,跨出去就是新的生路么?他其实是没有把握的。这几十年来,脚上有气力的人,都在不停地走着,离了老家,离了熟悉的口音和食物,再在别处安置了新家,最后亦不知家在哪里了。以自己的情形看,走的路只比萧红更加多,17岁离了绍兴,去南京,然后是东京,北平,厦门、广州……即在上海一处,亦记不得搬迁了多少回。这回是最后一回罢,要走也是走不动了的。十二年前,《在酒楼上》在《小说月报》发表后,一曹姓青年写信来,说文中有两句话看了又看,看到落泪,“北方固不是我的旧乡,但南来又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说,人一旦出家,是从此没路可回的。鲁迅后来见了他,和他做了忘年交,他是记者,比想的还要年轻,正有使不完的气力,满世界乱窜着。鲁迅想再跟他谈谈出家和回家的事情,但又怀疑他自己都把这问题丢了脑后了,也就作罢了。鲁迅想说的是,人是回得去的,那就是死了。文人喝了酒,会豪迈写诗,吟哦“视死如归”。而强盗本豪迈,杀人时说“俺送你回老家”,倒是亲切、温柔、敦厚之至的。反正,也就是说,如果是死,由不得你,统统都得回去的。去年春天,为镰田诚一写墓记,写完才发现,最后落的是“会稽鲁迅撰”。在外乡做了一辈子文章,到老了,那管笔却偏不忘自己是哪里人。鲁迅靠着床,向侧虚一眼,看见那管笔就插在书桌的一只烧瓷小龟上,路灯的余光打进来,把它投上墙,成了一支硕大的戟。

大概是戟的分量压迫得气紧,鲁迅瘦胸里喘着,撑起半个身子,使劲一咳,却咳出一句诗:

荷戟独彷徨。

他重复了半句,又重复了半句,……独彷徨。接着双腿向床边一顺,竟已站在了地板上。他身子偏了偏,伸手一抓,那管笔已在了手里:墙上立刻干净了,是坦荡的一片麻麻黑,只留一方孤单小镜框,很多年来,黑瘦的、留八字须的藤野先生就从镜框里看着他,像有期许,像要说话。

笔从鲁迅的手里落下来……楼下响起一片玻璃碰撞的叮当声。是海婴在收拾父亲的针药小瓶子。它们的数量已经很多了,上了百,抑或上了千,海婴一一码在纸盒里,当做玩具、珍宝,常拿出来跟伙伴们炫耀。叮当声音过去了……宅子里完全地静了下来了。他试着回到床上去,手却在哆哆嗦嗦地穿衣服。因为哆嗦,竟穿得出奇地慢,他告诉自己稳住,不要忙中出错,他把每件衣服都凑近窗口仔细看过了,免得前襟弄到了后背。穿戴齐整后,他坐在床沿歇了半晌,极累,心慌,却没有汗出来。等气息都歇匀了,他试着下楼去。

楼下空荡荡的,燃着一盏小灯泡。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万年青,那码满了针药瓶的盒子,就卧在万年青的影子里。鲁迅扶着桌沿捱过去,把药瓶抽了一只在手里,嗅一嗅,是药的苦涩味,再拿来对着灯泡瞄一瞄,亮得发晕,却黄澄澄如蜂蜜。“很奇怪,”鲁迅摇摇头,在桌边寻着,桌边是黑漆漆八把木椅,再一边,是独独一张自己专用的藤躺椅。他轻手轻脚躺上去。“很奇怪”,他攥着药瓶,反复念叨着,药瓶在他手心里真的暖了起来了。但他的身子却感觉越来越不舒服,躺惯的藤椅今夜有不舒服的冷和硬。他站起来,像要为自己找一把软和的沙发,但沙发没处找,这家里是没有沙发的,家具,包括桌子、椅子、凳子、床,都是硬邦邦的东西的。萧红曾问过他为什么,他夹着烟卷呵呵笑,许广平说,“是先生性子硬,连饭都煮得硬些呢。”但他瘦下去了,愈来愈瘦,瘦到剩一把骨头了,骨头抵着硬东西,嘎吱吱响,痛出说不出的难过来。他躺回去,换了好几回躺姿,都找不到舒适的感觉,只得再次站起来。他想,要是有块软和的垫子也好罢。可是没垫子,他从前是不需要垫子的。“很奇怪,”他喃喃说,“怎么会是这样呢?”从前,他总是夹根烟卷,躺在这把藤椅上看海婴跑进跑出,听客人说话,听厨房弄出来怦怦的锅铲声……他躺着,也想些自己的事情。现在,他却在藤椅上躺不住了,太硬了,也太冷了。在日本念书的时候,听到过一句谚语,石上坐三年,也把石坐暖。觉得真有趣,和铁棒磨针是一个意思罢,但更愣、更倔,更像一根筋。不过,鲁迅扶着桌沿阴悄悄地笑了声,发明这谚语的家伙,决计是没我今夜的心情的:倘人只是一把发凉的骨头了,石头又如何暖得过来呢?

他在蒙蒙光线中摸索着,摸到一顶灰色的毡帽,把来戴在了头上。再摸到一块黑绸印花的布,是平素包书、包信的包袱,现在空空的,他叠齐整了,也夹在了腋下。又蹲下去,摸索一回黑帆布胶皮底鞋的鞋带,好好的。他憋口气,把要咳的那一声憋回去,推了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了。

外边是一方小天井,吹着风,夹竹桃簌簌地摇摆,鲁迅迟疑一小会儿,想该不该回屋拿上围巾、手套呢?就这么迟疑着,他还是踱过去,拉开封了洋铁皮的栅栏门,他想起了他从没有过围巾或手套。他一直用不上那样的东西,今夜,冷嗖嗖的脖子、手却在告诉他,有一副围巾、手套就好多了。去罢,他对自己说;缩了缩颈项,把手笼在了袖筒里。

上海的这一片很安静,灯光扬起灰蒙蒙的薄雾来,弄堂口,一个女人吊着男人的胳膊走过去,嗲着道,“侬-是-好-人-哩!”男人吃吃笑,鸟似地,淡入了雾气深处去。鲁迅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嘘口气,觉得真是什么人都可以有自家的好时光。接着他为今夜要去哪儿,颇犯了些踌躇。平日下午散步,总是包了书和信去老靶子路书店的。这会儿,书店早已关门了。去敲内山完造的门,他会吓坏罢,以为见了鬼。鲁迅想到自己像鬼,不禁嘴角狞出一丝冷笑来。他不信鬼,然而是知道鬼不怕冷的,倘真这样,倒有一处冷窖般的地方可去,并不打搅旁人,那便是狄思威路上他的藏书屋:满屋书箱,重得如铁,想一想都觉得头痛。今夜,即便做个游魂,也决计不钻那儿的。实际的情形是,今夏病体小愈后,他就没去过狄思威路了。鲁迅十二岁初读《金石录后序》,深为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妻恩爱所感动;二十岁再读,却觉得赵明诚是个疯子,嗜物癖至走火入魔,把生锈的铜罐看得比老婆还要紧。最近一次想到赵明诚,就是这回春天从窗口瞥见了夹竹桃开花,粉嘟嘟,白的、红的,虽然有毒,却滋润娇嫩得处子般真切,忽然觉得赵明诚可怜,替他好一会儿心酸。想想为什么把书放得那么远,大概就是怕自己做了书囚吧?书囚,这是很可怕的。他迎风使劲咳了一声,再咳一声,把狄思威、书、还有可怜的赵明诚,都跟痰似地统统咳了出去了。

在连续地咳嗽后,他感觉是放松了一些,就循着刚才那两个男女的路,也走进雾去了。他想,这雾中原本就是有路的,一直都有人在走着。更远的地方,有人在吆喝“草炉饼!”声音胡琴般苦、哑。这声音是鲁迅熟悉的,来上海第一天就听到了,总是远远地传过来,从来没想到要吃一口。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罢,譬如虹口公园,也就附近几步路,也从没想到要进去走一走。天气好的时候,许广平、萧红都劝过他去公园溜一溜,今夏小愈,还真到了公园门口了,看得见柳色如烟了,到底还是没有踏进去。萧红笑道,“先生是什么都敢直面的,还怕这公园藏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好像那儿是阴山背后呢。”鲁迅也笑,说,“有可怕的事情倒也没什么,我是怕那儿有我欢喜的东西,去了就不想出来了。”说完看看许广平,许广平沉吟着,却不吱声。其实,他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人都是带着疑问去死的罢?”他听见自己问自己,声如火镰相砸,咋咋地响,突然吃一惊!定住神,看见是扶住一棵电杆,正立在一家纸烟铺的门前。

很奇怪,鲁迅喉咙里咕哝着,很奇怪,这纸烟铺的柜台居然是曲尺形的,灯悬得极高,光从极高处落下来,落在柜台里一个胖掌柜的头上、肩上,他嘴角衔了两枚牙签,一边唱着什么,却翻着一本皇历,正像戏台上的一个老旦。他敲敲台子,台子橐橐响,证明一切都很真实,而掌柜抬起头来,看看他,却不说话。鲁迅见了烟,就咳起来,喀喀喀地,像要从瘦胸口里咳出一根筷子来;然而,他是真的想抽一根烟了,不抽烟已半年,抑或百年了。他伸出一根瘦的手指,在指着其实是找着,他习惯的那种绿听子的烟,掌柜依然唱着、翻着,眼珠却跟着这根指头转。然而,竟没有能找到。那就白听子罢,是前门的,待客的,他跟自己说,声音是一片咳嗽声。

掌柜抬手去取烟,没够着,鲁迅以为他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将手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着、翻着,皇历中可能藏了个谜语,他很耐心地要把它破出来。谜语,鲁迅搜集过一些,从日本回来,在北京绍兴会馆抄古碑的日子,他曾把那些总也勘不破的谜语拿来把玩,如对天书,也猜想这个造谜的人何方顽童、长得高矮胖瘦,觉得这是非常奇怪的。掌柜叹口气,把皇历一搁,看着鲁迅,像在沉吟。柜台上有笔,账薄,鲁迅就在这账薄的背面写了十五个字,推给掌柜的:

左弯右弯,

前走后走,

量金量银不论斗。

掌柜定了眼珠,盯着这字看,看了又看,良久抬了头,再看鲁迅,眼神极为吃力,鲁迅被他看得发毛,正寻思是不是赶紧走掉,他却嘻嘻地笑起来。他敲敲台子,很尖细地叫着:阿三!是上海话,也可能是阿四、阿五罢。

帘子一掀,里间出来一个少年,穿着像个小伙计,而神情却似少东家,手里也捧着个本子,却不是皇历。鲁迅眼前光线一亮,看见他颈子上还套着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心里就格登一响,如见了一个故人,却忘了他是谁了!是掉在水里了,那些刮下的鱼鳞,在水里正如银子一样地闪亮呢,鲁迅咕哝着,闷闷不乐。那少年却不看他,一老一少用上海话叽叽咕咕一阵,把那十五个字慢慢念了一回,好像念的不是谜语是情诗,还有点羞羞答答。念完了,那少年看着鲁迅,用国语问,“你写的?”鲁迅点头。但他摇头,说,“不像。不像是你。”鲁迅没戴假牙,嘴瘪着,脸颊凹陷,像谁呢?谁也不像的,就连自己也不像。但鲁迅不辩解,一笑,一咳,待要问他点什么,却看见他手上的本子,就定了眼珠,动不得了:本子上腻着一朵朵的油,有褶皱的痕迹,都细心抹平了,还看得出是零星的单篇,是用线载订成一册,上边是密密的毛笔字,娟秀而有力。这字是鲁迅十分熟悉的,如果他死而复生,还能认出的,大概就是这些字了罢。他问,“你从哪儿弄来的?”然而他一张口就是咳,少年听见只是喀喀喀……像要咳出一根折断的筷子来。那些纸,是鲁迅翻译《死魂灵》的原稿。

少年从喀喀中听出了鲁迅的意思来。他说,“拣来的,嗯,买来的。”

鲁迅一惊,继而是不信。喀喀喀……鲁迅在说,“拣的?买的?不可能!”

“拉都路,”少年说,“拉都路有家炸油条的,用它们包油条,我就满地拣,还把剩下的都买了,油条吃了一礼拜。可惜,还是不全的。”掌柜的瞪了瞪他,说了句上海话,这话鲁迅恰好听得懂:十三点。

少年笑笑,指了掌柜的头,对鲁迅说,“阿拉不是十三点,他才是十三点,搜遍了天下谜语,好比不花钱买彩票,哪天准能发大财。”

鲁迅会心一笑,其实不必少年来说。几年前有个十岁女孩在报上写过一篇论鲁迅,说鲁迅是学过医学的,只需瞟谁一眼,就能看到他肚腹去,知道他动没动过盲肠术,却懒得跟他说。鲁迅读了,也是会心一笑,觉得孩子的话,总是说得不错的。他再指指少年的本子,喀喀喀……问他拿来有什么用处呢?

少年说,“我喜欢他的字。我读过他所有的东西。”鲁迅哦了声,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他似乎有一些发虚,补充说,“当然,是我找得到的东西罢。”

鲁迅摇头,良久,缓缓说了一句话,这回没有咳,是终于把话说了出来了:“他就要死了。”

但是少年没听到,因为老掌柜忽然把他拽过去,指着那十五个字给他看,叽叽咕咕,似乎猜破一半了。少年推开掌柜,回头看着鲁迅,做了个无可奈何的鬼脸。鲁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而咳嗽把话淹没了,喀喀喀、喀喀喀。少年这回也弄错了,他说,“你的烟?”鲁迅叹口气,说,“算了罢,”喀喀喀。“哪个牌子呢?”鲁迅说,跟自己说,“那就要罢。”他指了指白听子。少年把白听子拿在手里了,却又放下去,说,“这烟太冲,而且有五十根呢。抽这种罢?”他换了一个黄纸盒的,极小,捏在手里,也就似两个火柴盒,大概有十根。鲁迅去口袋里掏钱,掏遍了衣服、裤子大小的口袋,也没掏出一个毛角子。他无奈地笑笑,把黄盒儿放回去。

“没事,”少年说,“没事的,你可以明天再来付钱的。再拿一盒火柴罢,你一定也忘了带。”

鲁迅抽着烟,心里念叨着少年所说的“明天”。风小了一些,还吹着,烟雾和街上的雾沆瀣着,往着看不见的深处漂。夜空阴沉沉的,几颗星星在闪烁,很奇怪啊,鲁迅跟自己说,有了这几颗星星的夜,倒反显得天的阔大和黑暗了,不如,索性没了星星的好。他微微哆嗦一下,扶住一棵梧桐,街的对面,传来长声的吆喝:

草――炉――饼――

这一声是离得近了,是最近的一回……然而,下一声响起,却又远了,似乎远到雾的尽头了。草――炉――饼――游丝般,飘没了。鲁迅低头看看地上,是又冷又硬的水门汀,如果我倒下去立刻死掉会如何?不如何。明天,卖草炉饼的照样吆喝,那几颗星星依旧出来,只是这一切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鲁迅点燃第二根纸烟的时候,瞥见一个挑担的人跟上来,越过他,径直朝前走。从后边看,是个灰色的影子,走得不急不徐,担子沉沉的,唯其沉沉,他的不急不徐自有从容的富足。鲁迅跟上去,慢慢地,发现自己也不急不徐了;纸烟也没一点辛辣味,淡到几乎没有了,却还感觉是在抽烟;呼吸稳下来,没再咳嗽了。走到一条弄堂口,那人就拣窄的走;再到一条弄堂口,依还是拣更窄的走……路越走越窄,灯光屁亮屁亮,汗从鲁迅瘦的胸脯冒出来,再浸到瘦的肋骨去,渐渐冰凉了。他稍稍犹豫,是不是还走,那挑担人忽然停下来,把手一推,居然于黑黢黢处开了一扇门。接着灯亮了,一片黄通通光线漫出来,鲁迅站在这光里,正看见那人在向他招手呢。

屋子小得不能再小,其实就是一条公用楼梯下的小三角,两把小凳子,鲁迅坐一把,那人坐一把,满屋都堆着破烂。说是破烂,却又砌得很齐整,旧衣物、旧家具、旧锅儿碗盏……各是各,一清二楚。那人给鲁迅倒了一杯水,鲁迅给他敬上了一根烟,两个人都沉默着,说不出话:一个是被破烂的味道呛了,又开始咳起来,而另一个则根本是哑巴。鲁迅咳完了,问自己,我是干什么来这儿?但主人既然都不问,就当是一次歇脚罢。

哑巴五十多岁吧,虽然拾破烂,却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气度极从容,他把烟抽完,从担子里一样样拣东西:两把豁嘴的茶壶,一捧从木板中拔出的铁钉,几本旧书,一捆报纸……报纸落地翻了个个,鲁迅看见捆在一起的,还有三厚册笔记薄。他手上不知哪儿来气力,把打捆的绳索扯断了:那三册笔记薄订得极结实,而纸张却已经发脆、发黄了,至少在黄通通的光线下,它们是黄得如一个老人的病容的。写在上边的字,全都是日文,蝌蚪般的黑字间,夹着蚯蚓样的小红字。说蚯蚓,是说蚯蚓暗色的血,因为红字实在很陈了。鲁迅咳起来,喀、喀、喀,有一些气急,他的手指哆嗦着,将笔记薄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出一只布满血管的手臂来:起初一条血管的位置移动了,然后又被另一个人改回去。他还记得那个人对他说的话:“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这个人是藤野,鲁迅在仙台医专的老师藤野严九郎。很奇怪,鲁迅喃喃着,想起今夜出来时还瞥过一眼墙上的老师,觉得老师的确有什么话要说。说什么呢,噢,应该是:奇怪总是在某个时辰一齐到来的,这并没什么奇怪啊。

1902年鲁迅去日本留学,先住东京的中国留学生会馆,因为不能忍耐震天的舞步声和满屋的烟尘,就去了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那里还没有自己吵嚷的同胞,有的是寒冷、清静、和蔼镇定的藤野先生。藤野先生每周检查一次鲁迅抄的讲义,还回来的时候,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随意移动的地方,譬如那只手臂上的一根血管,也都画了回去了。藤野的年龄,也就较鲁迅大七岁罢,而鲁迅对他,如对严父。然而,鲁迅还是弃医而去了,万牛莫挽。藤野先生很惋惜,但也没办法,送给他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是“惜别”。二十年后,鲁迅写过一篇《藤野先生》,那弃医从文的缘故,天下人都从这篇文章中知道了:在课堂上放映的幻灯片里,给俄国人做侦探的一个中国人被日本人捕获,将要被砍头示众,而许多中国人却在观赏,他们个个体格强壮,却木木地像等着一场好戏。教室里的日本学生呢,则在高呼着“万岁!”鲁迅的眼泪,扑扑地滚下来。然而,泪眼模糊,他还是强迫自己把幻灯片看完了。1922年的冬夜,他在北平为《呐喊》写序的时候,幻灯片的景象还在眼里浮现着,他清楚地写下当初的心情:“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为这个选择,他已经做了三十年的事情了;直到昨天,直到今夜……不过,他再也没有气力做了,因为,他就要死了。他把哑巴给他倒的水端起来,又放下去,他对自己说,唔,是啊,我就要死了。我做了三十年的事情,无一日的懈怠,我改变了他们些什么呢?拾破烂的哑巴还在不急不徐收拾着拣来的破烂,堆在地上、靠着墙壁,实在是井然有序的。我还不如这个哑巴罢?鲁迅心底笑了笑,点燃一根纸烟。烟的味道给这小三角屋子添了温暖、平和,他抽着没有辛辣的烟,摩挲着发黄的讲义,觉得奇怪的事情,似乎也真是不奇怪。

藤野先生给他添改过的讲义,鲁迅后来订成三厚册,收藏着,以作为永久的纪念。然而,1919年冬天,他从绍兴去北京,有一口书箱在途中毁坏了,半箱书散失,没有着落,而这三厚册讲义,正在其中。责成运送局去查找,到今天也没个回音。那破损的箱子,后来修补好了,现在还用着,是好好的了,只是修补上去的那部分,如一块疤痕,抹不掉的。这件事也写在《藤野先生》一文中,然而,读者似乎并不关心它。而这篇文章的影响之大,却是出乎鲁迅意料的,中日两边都有很多人写了信来,有学生,记者,教授,研究历史、外交的学者,以至整日对着地图发呆的军人。他们罗列若干问题,请他详细解答:幻灯片里的景象是否还是今日中国之现实?如何看待今日中日之关系?后悔当初弃医从文的选择吗?……对来信中的诚恳者,鲁迅是再忙也要回复的,不过心中也隐隐地难过,这些来信,竟没一个问起藤野先生讲义的下落。而记这件事情在《藤野先生》中,也的确有点寻物启示的初衷。然而,竟没有人问起它。有个晚上,应该是发薪的当日罢,鲁迅买了聚顺和的伏苓饼和一本《石点头》送进母亲房间去,母子说着闲话,说到那三册讲义,还有读者的来信,他依旧有些怅怅然。母亲默然一刻,劝慰说,“他们也是没错罢,你之于他们,总是关涉书、国家、邦交一类的,是大而言之的。而那三册讲义么,不过是你私人的事情。”鲁迅道声惭愧,心里渐渐雪亮了。今夜的上海,无论仙台开放过的樱花,还是母子的闲话,都很依稀了,而讲义却回到了他手里。他初觉如梦,掂一掂,是有重量的,似乎还重了些,多了十几年在人间漂泊的风尘。是罢,他忆起母亲的话,这是私人的事情。而这世上属于私人的并不多,大概就是一小点,他想到,这一小点东西终归丢不掉,而别人也不会有兴趣:倘这样,那最好。

他把先前夹在腋下的那块黑绸印花布拿出来,展平了,将讲义仔细地包好。哑巴也在仔细地看他,等他要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来。鲁迅记得自己身上没钱,就连一盒纸烟也是赊来的,但还是耐心地掏,希望能出现奇怪的事。钱的确没有凭空生出来,而他的手倒是摸到一块硬实的木头,待摊在掌心,水样般的黄光下,竟是一方印:刻着两个阳文,是“生病”,大概原是白色木质的,却被黄光染出了病容来。这是鲁迅无力回信后,用在回执上盖的一个章。

哑巴把“生病”拿过去,使拇指、食指夹了,对灯泡瞄了瞄。他见的东西一定很多了,据说北平琉璃场的古董商,一半都是拣破烂出身呢,这哑巴。哑巴看得出,这印章不是值钱的木头,但三册讲义,也不是值钱的纸。他点点头,鲁迅明白他的意思了:好吧,这样很好的。

出了哑巴的小屋,鲁迅急急地回家。他想起海婴睡了,许妈睡了,许广平也睡了。伊睡了,却一定不能睡熟、睡深、睡踏实,伊的心事太重了。伊要看顾着一个病人,一个小孩。或者说,一个就要死去的丈夫,一个还没长大的儿子。不过,伊也可能真是睡着了,因为过累,换了谁也会累得睡着罢。不过,睡着还有梦,梦也可以扰得人发慌。鲁迅想起做过的梦,美梦罢,醒来就是破灭;恶梦罢,平空受一回罪。然而,有谁拿梦有办法呢,即便是大禹爷,也只是理水,哪理得了梦?他念叨着,寻路回去。路其实并不记得了,但进来的时候是拣窄的走,现在拣宽的走就该不会错。

风没有了,雾将散未散,路越走越宽,灯光也愈是亮堂,然而鲁迅嗅到雨的味道,雨还没落下来,却已经在路上。每回出门,他总会使鼻子长吸口气,测一测有雨没雨。海婴问他,“雨是什么味道呢,爸爸?”他不会对儿子撒谎,照实说罢,却说不出个子曰。雨什么味道,自然有点湿湿的,凉凉的,如水,却又裹着天上的灰尘,而灰尘则飘浮阳光留下的气息,那么阳光呢……说下去,愈不明白了。最好的回答,似乎只能像所有拣懒的父亲那样说,“你大了就懂得了。”然而,鲁迅是不愿意这样敷衍儿子的,他说,“待爸爸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告诉你,好不好?”海婴点头,一边玩去了。也许这个问题就此撇到了一边,然而鲁迅还在想着,还没有想明白。此刻他寻路回家,心中再升起这个念头,叹口气,只能承认,语言、文字原是极其有限的,黑白的事情可以说得一清二楚,而微妙、含混、矛盾处的种种感受,却是愈讲愈糊涂,譬如某时一句话,也许只是一闪念,却成了根钉上棺材的钉子……就这么想着,鲁迅忽然听见门铃叮当一响,发现自己懵懵懂懂,竟撞进了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是鲁迅极少要去的地方,距离上次进咖啡厅的时间,大概已经过去了一百年,所知的印象是屋宇逼仄、而光线含混,男人女人的前面放了一杯、一碟、一勺,勺在杯中不停地搅,眼睛探究着或者躲闪着对方,说不完的话,说了又说,早已口干舌燥,而杯里混浊的汤,还只啜掉了一点点,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罢。

然而这回不一样,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咖啡厅,蒙了格子布的桌子都推到了两边,中间豁然一块空地,十几个青年靠着桌子,或者坐在桌上,有的手里端一个杯子,有的双手抄在怀里,看见鲁迅进来,都齐刷刷看向门口,十几个人聚起来的目光,刺得鲁迅的眼睛发黑。他伸手去找件东西扶一扶,但是没有,只好嘘口气,按紧自己瘦的胸脯,到底还是稳住了。他们看着他,他看着他们,觉得在这含混的光线下,他们像是一幅绥勒惠支版画里的人……然而,他们的样子是很丰衣足食的,是很心中有数的,跟绥勒惠支的那些苦痛的众生并不一样罢。正怔怔地想着,一个穿旗袍、系白围巾的女子朝他踌躇着,走过来。伊的一支手是空的,却像提了个篮子,另一支手也是空的,却像柱了根竹竿,这样子鲁迅很熟悉,似乎伊是从哪本读熟的故事中走出来,他预备着,伊要来说什么。说什么呢,鲁迅一时记不得。但是,伊一开腔他就雪亮了,伊说,“你回来了?”伊的目光死了般定在他身上,定得鲁迅微微地哆嗦。

“是的,”他说,然而咳嗽把他的话淹没了,好在他点了点头。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伊的眼珠一轮,放出刺目的光彩来。鲁迅吓了一跳,不是被伊刺目的眼神,而是觉得这女人奇怪得可怕。

伊再近一步,放低了声音,极密密似地切切地说,“就是——一个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鲁迅木木地看着伊,这个问题在日日地迫近他,因为我就要死了。但他没去想过魂灵的事,对于魂灵的有无,从前他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而在久病不愈之后,他也在躲闪这样的念头。古人说过罢,魂灵之于肉体,如刃之于刀子,刀子不在了,刃又安能独在呢?然而,他木木地看着这个伊,木木地点了头,他知道自己说话要咳嗽,点头就是“有的,应该是有魂灵的。”

伊也点点头,冲鲁迅挤了挤眼睛,“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鲁迅立刻有一些慌神,不是因为地狱,而是伊眼睛里挤出的狡黠。伊为什么要挤眼睛,而且是在问到地狱时?他把拳头拧紧了,预备着伊还会有更可怕的什么举动来。然而伊做了个抹脸的动作,把狡黠抹下去,不依不饶再问到,“地狱,是有的罢?”

咖啡厅静得出奇,十几个人都围过来,有个人在抽鼻涕,呼呼如同风箱。鲁迅被这么多眼睛看着,很犹豫地摇摇头;继而,却又点了点头。

“那么,”伊把一支纤纤的手伸过来,抓住鲁迅手腕的枯骨。“死掉的一家人,都能见面了?”

鲁迅的枯骨被伊抓得很痛,很不舒服,谁也不会想到,伊的纤手就跟鹰爪似地有力量。他使劲要把伊的手弄下去,然而伊越箍越紧,咬了薄嘴唇看鲁迅,有些发狠、有些发嗲。鲁迅难受得不得了,再一甩,还不行,突然咳起来,喀喀、喀喀,他瘦的胸膛悲愤地爆破着,光线含混的、静谧的咖啡厅,轰轰回响着剧烈、悲痛的死魂灵。

伊一哆嗦,纤纤手从鲁迅枯骨上滑落了下去。满场悚然,待轰鸣的咳嗽声之后,一片掌声和喝彩,好!他们叫着,“好!”

这是一帮爱文艺的青年,聚在打烊的咖啡厅,正排练据一个小说改编的话剧。

有一个青年像是导演,脖子上吊了根花格的围巾,朝扮叫花子的姑娘做了个手势,伊就把鲁迅扶来坐下,还端过来半杯咖啡,一碟浊色的点心。伊说,“吃罢。多吃些。”鲁迅是需要吃点什么的,他很久都没吃东西了。于是,他俯身呷了呷咖啡,咖啡没放糖,苦得如黄连。拣了块点心进嘴去,却没假牙可咀嚼,半晌也不能化渣,只能使舌头反复舔。姑娘笑起来,那导演也笑起来,十几个青年都围着鲁迅,很有趣地看着他。导演再次打了个手势,说,“他真能表演。他有这个才能的。”多数人附和着,说“是呢,他是能演的,这老大爷。”但叫花子姑娘不同意,伊说,“他不是表演,是本色……噢,你慢点。”然而鲁迅已经很慢了,他从没有这么缓慢、坚忍地对付过一块小点心。

导演把双手反抄到两边的夹肢窝,也很耐心探究了鲁迅一小会儿,他说,“猜猜罢,这大爷是做什么的?”那叫花子姑娘说,“像一个教授。”但另一个姑娘小声小气笑起来,“教授么,倒是越教越瘦的。可是,他还是不像,看他那撇胡子,该是个账房罢,或者是师爷?”然而,并没有人同意别人的猜测,有人说鲁迅是郎中,有人说鲁迅是相士……导演终于有些不耐烦,叫了声:“阿毛!”

鲁迅一惊,阿毛?他伸手在空气里探了探,似要在含混的光影中模出一具确切的轮廓来。有人应了声,是个矮而白胖的年轻人,当然不小了,但在话剧里扮儿童还是颇多天趣的,他的脸就圆得像苹果。导演说,“阿毛,你还没说呢,你说话总是语惊众人的,童言无忌嘛。”阿毛憨憨地一笑,说,“好像一段呆木头。”众人果然笑起来,说,“这阿毛!”只有叫花子姑娘厥嘴表示了抗议,“不要拿这个开玩笑。”但大家还是笑,只有鲁迅一个人沉默着。导演说,“是的,他很沉默,他不说话。”阿毛说,“因为,当他沉默着的时候,他觉得充实;他若开口,同时感到空虚。”鲁迅都听见了,他舔着嘴里总也舔不化的小点心,念叨着很奇怪,为什么他们都在表演给我一人看?阿毛不是被狼吃了么,死而复活,长大了就带了点狼性?隔了张小桌,鲁迅看见一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他撑起来,扶着桌沿捱过去,把书翻到某一页,他想说,“你们是在排演这个故事么?”但他们听到的只是喀、喀、喀,他们不回答。鲁迅再翻到前边有作者照片的那一页,他说,喀、喀、喀……“你们听过他是怎么说的么?”他们依旧不说话,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他们就把这个老大爷撇在了一边,喝咖啡,自己聊天了。

那个叫花子姑娘是复旦外文系学生,忽然着急,说时候不早,怕进不了校门了;导演就哼一声,说“婆婆妈妈,还出来做文艺?”鲁迅听出来,导演从四川某县来,跑街,睡亭子间,找不到事情做,就写诗、写本子、排戏、会朋友,正过着极潇洒的日子。那个阿毛呢,大概是个买办的儿子罢,也读书、也写诗、喜欢新文艺,咖啡厅是从他堂兄那儿借来的,场地免费,吃喝算钱,阿毛自然都包了。看叫花子姑娘发慌,他说这没关系,把桌子拼拢,即是通铺,十几个人睡觉都不成问题。其他人听了犯愁,去留不定的样子。他们中学生最多,其次是记者、画家、警察、校工,还有一个绍兴口音的,在会稽大酒楼跑堂,明天均还有生计要谋,不敢消遥;但在导演的炯炯目光下,开不了口。导演摇头,喟然叹息,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庸碌众生才会瞻前顾后、锱铢计较的;我不知道为新文艺的人也这么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真的,我真傻……”大家一愣,叫花子姑娘先咯咯笑出声,还打他肩膀一下,骂,“糟塌圣贤!”导演得意不语,侧脸看着鲁迅。

鲁迅的舌头舔不化小点心,就把它吐出来,吐在掌心里,拿拇指稳稳地按,眼见它渐渐地塌下去,正是一块糕。他把这糕看一回,放入嘴,感觉是:甜……细……他实在是饿极了。他就这么重复着,把一碟点心都吃完了。导演很感慨,他说,“看到罢,人总是返老还童的。”众人一片唏嘘。鲁迅撑起来,觉得是戏也该散场了,他径直朝着门外去。

但是有个人一横手,把鲁迅挡住了,这便是阿毛。阿毛说,“吃喝是要收钱的,老大爷。”鲁迅点点头,在口袋里反复掏,然而没有毛角子,也没有掏出值钱的印章来,他看着阿毛,木木地立着。叫花子姑娘嚷起来,“就不能算你请客么?你是识字的,又是有钱人。”阿毛学导演,把双手反抄到腋下,“我可以请客的,不过要等他自己说出来。”鲁迅看看阿毛,又看看围了一圈的人,没一个人再吭声。良久,阿毛指指鲁迅腋下的包袱,说,“这个可以先抵押着,”说着,手一长,已经把包袱抽了过去了。他把黑绸的印花布在桌上展开来,看出这是一块旧年手工的织品,现今已是难找了,于是圆脸漾起笑意来。叫花子姑娘凑过来看那讲义,他说,“哪年的老皇历!”随手一扔,正落进暗处的字纸篓里,声音极小,仅仅风声一紧。鲁迅扑过去,却被许多的手架住了。他咳起来,咳得胸口乱针扎着一般痛,却只呼哧呼哧响,咳不出一点喀、喀声。他甚至连呼哧声也没听见,觉得自己是在低唱着两句词:

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

他很快就累了,被那些人轻手轻脚架出了咖啡厅的门。然而在不明究里的人看来,他正是被他们前呼后拥着。

外面刚下了一场雨,现在已收了,空气新鲜得让人头发晕,地面湿漉漉,街灯漫过去,仿佛听得见流水声。鲁迅忽然一下子淡定了下来:灯影里,侧身站着个少年,正很耐心地等着他。少年全身的青衣,颈上吊着银圈子,背上斜挂着一块清澈、透明的铁,似一片长长的韭叶。让鲁迅彻底安静的,是少年黑而澄澈的眼窝中,有极柔的东西在放光芒。鲁迅静下心,觉得也有极柔的东西从胸膛升起来,水一样地把刺痛、气急、咳嗽都滤去了……那些人还站在他身后。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宽恕了。”

这是他对世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然而,他们没有听清楚,因为鲁迅没有戴假牙,他的声音和咖啡厅的光线一样的含混,除了许广平,大概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也没人看见灯下有那个青衣的少年。

                    七

鲁迅跟着那少年往回走。慢慢地走,静静地走,走得踏实、疲惫、然而又熨贴。走到了大陆新村九号的门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他,像有期许,像要说话,然而,终于在路灯的薄雾中,淡去了。鲁迅缓缓咳了声,跟自己说,他回去了,我回来了,一点都不奇怪。

他在黑暗中摸进自己的房间。纸烟盒中还剩一根烟,他在床头柜上找到熏得焦黄的烟嘴,细心把烟装进去。这是从前海婴每天早晨要为爸爸做的事。从前,鲁迅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心底升起一句话,从前,曾经那么的好过。

几个小时后,鲁迅先生死去了。

10月22日,葬于上海万国公墓。

1956年,移葬虹口公园。

刻有“生病”的白色木质图章,现存上海鲁迅纪念馆。

藤野严九郎添改过的三厚册讲义,中日的鲁迅专家仍在寻找中。

2005.1.31.—3.6

成都狮子山桂苑

发表于《山花》2005年9期

收入《2005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吴义勤主编,山东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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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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