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炉香》的细节和人情

瓦泥 2018-10-27 17:01:17

《第一炉香》发表于1943年4月,彼时的张爱玲只有二十三岁,下笔老辣,字字珠玑。读书甚少的H同学看过此文后说,张的文字闪闪发光,既瑰丽又精确,对人物身份把握之准确,已露天才手笔。对此,我深以为是。

故事发生在香港,一开头便是上海女孩子葛薇龙找孀居的姑母梁太太借钱。葛薇龙是穷亲戚,梁太太是香港阔商的四姨太。梁家下人风流俏皮,小说伊始,两个丫鬟睇睇和睨儿的一段闲话,交代梁太太的交际花属性,也顺带点出葛薇龙的寒酸。

那一个道:“理她呢!你说是少奶娘家人,想必是打抽丰的,我们应酬不了那么多。”
一语未完,门开处,一只朱漆描金折枝梅的玲珑木屐的溜溜地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偏巧打中薇龙的膝盖,痛得薇龙弯了腰直揉腿。再抬头看时,一个黑里俏的丫头,金鸡独立,一步步跳了进来,踏上那木屐,扬长自去了,正眼也不看薇龙一看。

可见,平日上门借钱的穷亲戚不少,后文睨儿的话也应证了这一点。睇睇看似颇有几分姿色,待人虽不至刻薄,但心气甚高,敢和主子抢男人;睨儿相反,对主子谄媚,做事得力,几近逼走葛薇龙。两者相较,睨儿更通人情世故,后文帮葛薇龙解围,处处为其留心,可见一斑。

梁太太上场时,文中特别点明了一个细节——绿宝石蜘蛛装饰,像趴在腮帮子上,暗示梁太太的狠辣、精明与美艳。有趣的细节总不是格外常见的事物,却又极端具体,出现在此处再合适不过,让人愿意停下来细品。若简单地将平凡事物巨细靡遗的写出来,就只是一篇流水账。

汽车门开了,一个娇小个子的西装少妇跨出车来,一身黑,黑草帽沿上垂下绿色的面网,面网上扣着一个指甲大小的绿宝石蜘蛛,在日光中闪闪烁烁,正爬在她腮帮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时候像一颗欲坠未坠的泪珠,暗的时候便像一粒青痣。

梁太太最初吸引人的还是与睨儿的对话。而这话听来更像独白,只需听众,不需对手;当然,睨儿也深谙倾听之道。梁太太现身说法,讲自己怎么将年轻男人玩弄在股掌之中,被男人利用后,绝不手软,立即反抗(我想到《剧院风情》中的茱莉亚,只是前者靠才华胜出,梁太太依托资本和人脉)。梁太太第一次提到乔家人,乔诚爵士和乔家十三少,暗暗点明这家人算不得贵族,只是近期得势的新贵,家中血脉混乱。梁太太的泼辣和爽直,不能说是不招人喜欢的。见到葛薇龙,一眼瞧出来意,面对小姑娘,绝不手软,张口便是刀,句句砍在实处,让对方下不了台。梁太太是美女蛇,却胜在坦白。

梁太太道:“哟!原来你今天是专诚来请安的!我太多心了,我只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当初说过这话:有一天葛豫琨寿终正寝,我乖乖地拿出钱来替他买棺材。他活在一天,别想借我一个钱。”

梁太太和葛薇龙的第二次对阵,只通过坐姿,就表明梁太太的妖娆之处:因其不正,“勾”“吊”等词写出销魂之态,即使对侄女也是番风流的态势。

梁太太不端不正坐在一张交椅上,一直腿勾住椅子的扶手,高跟织金拖鞋荡悠悠地吊在脚趾尖,随时可以拍的一声掉下地来。

此后,梁太太手持一个重要道具——芭蕉扇,看似遮住脸,实则借其为障目,细细观察眼前的对手,这是场无烟的战争。梁太太只通过简单直接的观察,就把葛薇龙牢牢地握在手中。

她似乎并不知道,只管把一把芭蕉扇子磕在脸上,仿佛是睡着了。
梁太太一双纤手,搓得那芭蕉柄滴溜溜的转,有些太阳光从芭蕉筋纹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跟着转。
她那扇子偏了一偏,扇子里筛入几丝金黄色的阳光,拂过她的嘴边,正像一只老虎猫的须,振振欲飞。
梁太太只管把手去撕芭蕉扇上的筋纹,撕了又撕。
梁太太的手一地,把扇子徐徐磕着下颌。

接着,葛薇龙决定搬进梁太太家合住。她变化的第一步,是从瞧不上自家的下人开始。小说中的葛薇龙独生女,家中虽不富裕,但还维持着尊严,有做菜和粗使的老妈子。梁宅之外,葛薇龙眼中的陈妈是这个样子的:

她身穿一件簇新蓝竹布罩褂,浆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蓝布褂里打旋磨,擦得那竹布淅沥沙拉响。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儿一般的打着辫子,她那根辫子却扎的杀气腾腾,像武侠小说里的九节钢鞭。

梁太太的目的也在当夜渐露:帮她招人,也不能存了过大的野心。

若是这妮子果真一鸣惊人,雏凤清于老凤声,势必引起一番骚动,破坏了均衡。若是薇龙不济事的话,却又不妙,盛会中夹着个木头似的孩子,更觉扫兴;还有一层,眼馋的人太多了。

其实葛薇龙从一开始就知道梁太太的用意,特别一整衣柜的漂亮衣服。梁太太这个人物其中一个出彩之处便是她的衣服:

梁太太扎着夜蓝驺纱包头;耳边露出两粒钻石坠子,一闪一闪,像是挤着眼在笑呢,她的脸却铁板着。

梁太太赶走睇睇时,句句都是真话,也句句都是狠话,可人们往往不爱说真话的人,说真话的人在小说里是坏人。睨儿也通晓人情事故,几句话点出葛薇龙(当年女大学生)的尴尬境遇。找工作不靠谱,嫁人更算不上好着落——总之,想维持此般生活,又想有尊严,几乎是不可能的。

睨儿说:“不是我说扫兴的话,念毕了业又怎样呢?姑娘你这还是中学,香港统共只有一个大学,大学毕业生还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个月五六十块钱,在修道院办的小学堂里教书,经受外国尼姑的气。那真犯不着!……我替你打算,还是趁这交际的机会,放出眼光来拣一个合适的人。”
葛薇龙冷笑道:“姑妈这一帮朋友里,有什么人?不是浮华的舞男似的年轻人,就是三宫六嫔的老爷。再不然,就是英国兵。中尉以上的军官,还不愿意同黄种人打交道呢!这就是香港!”

接下来,梁太太勾引葛薇龙在唱诗班的朋友,又见出了老道,最有意思的是这句描写:

两个人四颗眼珠子,似乎是用线穿成一串似的,难解难分。

不过,卢兆麟的出场只是为了铺垫乔琪乔。乔琪果然是个登徒子:后来睨儿和周吉婕细数他的劣迹,可见一斑。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葛薇龙的反应和想法。文章第二次提及薇龙的长相,很有趣地写出了女子动心的瞬间。

薇龙那天穿着一件磁青薄绸旗袍,给他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向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的自己全泼出来了。

而第一次的描述也颇具深意,那是薇龙等姑母回来时,端详玻璃门里的自己:

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现在,这一类的“粉扑子脸”是过了时的。她的眼睛长而媚,双眼皮的深痕,直扫入鬓角里去。纤瘦的鼻子,肥圆的小嘴。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但是,惟其因为这呆滞,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她对于她那白净的皮肤,原是引为憾事的,一心想晒黑它,使她合于新时代的健康美的标准……物以稀为贵,倾倒于她的白的,不大乏人;曾经有人下过这样的考语:如果湘粤一带深目削颊的美人是糖醋排骨,上海女人就是粉蒸肉。

两次描述,都着笔于葛薇龙的白,“粉蒸肉”更是强调出肉感和性感。后文中,司徒协果真看上了薇龙,示意的举动在瞬间发生,却改变了葛薇龙此后的决定,也暴露了梁太太的用心。

薇龙托着梁太太的手,直观啧啧称赏,不想喀拉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司徒协已经探过手来给她戴上了同样的一只金刚石镯子,那过程的迅疾便和侦探出其不意的给犯人套上手铐一般。

因着司徒协和梁太太里应外合的背叛,葛薇龙想离开,但是却舍不得,左右都是犹豫,心里盘算着一些事——物质对人的诱惑是很难抵抗的。

薇龙叹了一口气;三个月的工夫,她对这里的生活已经上了瘾了……梁太太是个精明人,一个彻底的物质主义者;她做小姐的时候,独排众议,依然嫁了一个年逾耳顺的富人,专侯他死。他死了,可惜死的略微晚了一些——她已经老了;他永远不能填满她心里的饥荒。她需要爱——许多人的爱——但是她求爱的方法,在年轻人的眼光中看来是多么可笑!薇龙不愿意自己有一天变成这么一个人。

可惜的是,葛薇龙选择的路并不比梁太太好。乔琪和葛薇龙发生了性关系。之后受形势所迫,梁太太所诱,决定和乔琪结婚,后者又瞒着她沾花惹草。梁太太把她推给了司徒协,继续帮她招人,实在是看准了葛薇龙的弱点:

你这个人呀,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有没有决断,而且一来就动了真感情,根本不是这一流的人才。

结尾处,葛薇龙和丈夫乔琪逛街市,场面越热闹瑰丽,人世越凄凉无奈,人和环境是产生了互动的,如此一来,景物不至于隔离,也写出了人心里的寒凉,最终为全文定下了总的基调。

她在人堆里挤着,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头上是紫黝黝的蓝天,天尽头是紫黝黝的冬天的海,但是海湾里有这么一个地方,有的是密密层层的人,密密层层的灯,密密层层的耀眼的货品——蓝磁双耳小花瓶;一卷一卷葱绿堆金丝绒;玻璃纸袋,装着“吧岛虾片”;琥珀色的热带产的榴莲糖;拖着大红穗子的佛珠,鹅黄的香袋;乌银小十字架;宝塔顶的大凉帽;然而在这灯与人与货之外,有那凄清的天与海——无边的荒凉,无边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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