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心:创作就是开采生活的矿藏

杜扬Seatory 2018-10-22 17:24:26
—— 摄影像是现实的切片,它似乎更加直接地反映着真实世界。但我从来不认为摄影是对客观世界的记录,而是每个人对自己眼中的主观真实的构建和截取。现实,就是被组织的、被日常化的幻觉。二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

这是第 005期「图虫·胶囊Talks」视频:

胶囊Talks是图虫创办的国内首个摄影系列演讲节目。每一枚思想的胶囊,都浓缩着经由时间沉淀的智慧养分,它包含着摄影师之于创作的思考,之于过往的经验总结,之于当下对于摄影的感悟。

我们将邀请到分布在不同领域、风格各异的优秀摄影师, 来分享他们的故事、感悟与思想,打开并释放独属于他们的胶囊。

图虫·胶囊Talks 张文心:创作就是开采生活的矿藏_腾讯视频

张文心( Wenxin Zhang )

艺术家,毕业于加州艺术学院(MFA),曾于美国和中国举办个展,并广泛参加国内外展览与驻地项目。曾获马格南基金会、徕卡、BJP、三影堂等多所机构的奖项提名

演讲全文:

大家好,我是张文心,我是一个以图像为媒介的创作者。我的创作往往是从自己的生活经验出发,再从自身经验中跳出来、转换为观察者的视角,将自己的生活作为样本,从中抽离出线索,并以此为原点进行创作。这就像是一个拓荒、采矿、冶炼、合成的过程,只不过,这里的矿山就是生活本身。

那么,就从生活说起。

<生成:幻想是逃离庸常生活的秘密通道>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什么特点的内陆城市,和大多数80后一样,在火柴盒一般的“赫鲁晓夫”式楼房中长大。我从小成绩普通、性格内向,喜欢独自画画,后来和老师学了几年,也画得普普通通。

在我的青少年时期,我家乡和大多数中小城市一样,没有什么艺术氛围,文化生活非常贫瘠,在互联网普及之前,那里就像是一个封闭的小世界,偶尔在电视、书籍上看到的精彩世界似乎永远无法触及。

回忆起来,这种幽闭感就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困在鱼缸中的金鱼一般,也正是这种幽闭感和过于平静的生活,促生着我对大都市浪漫幻想。

我曾以文字描述过一段青少年时期的回忆: 住在城里的那几年,我总是会在夜晚9点左右骑上我的单车出去溜达半小时。那时,9点多的街道已经称得上空旷,我会以臀部离开坐垫的方式骑车,并且抬头,使目光的角度略高,从而模拟飞行的感觉。

我滑行在这个城市当时最宽阔的主干道上,两侧是几家垄断企业盖起来的大厦,这个透着星点灯火的袖珍高楼群传递了人们对伟大城市的美好想象。有的时候,我会哼着从引进版卡带中学来的恰克与飞鸟的情歌,然后想象自己正身处东京;抑或唱着从盗版CD中学来的加州之梦,想象着自己身处于一片金色的城市上方。

自然,这样的生活会滋生出许多欲望——对未知的外部世界的欲望,对陌生的文化和艺术的欲望,对他人的欲望,以及,对改变自身的强烈欲望。这些欲望在我的生活深处慢慢堆叠,就像是在地脉中不断生成的矿藏。

我生活矿藏的另一个来源是旅行。我在大学的专业是旅游学,有研究认为,在几千年前,人类靠打猎为生,领地也随着打猎而拓展。后来进入了文明时代,人们不再打猎,但是在旅行时,来自于数千年前的基因带来了关于打猎的记忆,也就是不断向未知领域进行探索和开拓的欲望。

那就从旅行的开端说起。我爸爸是一个广播记者,工作的大部分时间在农村和山区出差采访。我最早随他一同出差大概是在我换乳牙的高峰期。

我写过一段关于这段经历的小故事:九十年代,我和爸爸行驶在一片绵延的山脉中,山路盘旋成无数个圈,这种路途创造了一种扭曲的节奏,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在绕着某颗行星不停打转。

山便是山,但每个弯道后的景色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同,飘来的云雾,被炸得残缺的山石,冷色调的花朵,树上的或掉落的果实,虫与鸟,晃晃悠悠的中巴车,下车小解的人们。这些片段形成点状的叙事,在车窗外不间断放映。

在车座上的这种观看经验和摄影很类似。车窗成为一个天然的取景框,每次抬眼,都是一个不同的构图。而且小孩子的大脑对周遭世界的感受力更强,思维比成年人更加发散。在车后座上的漫长旅途里,我开始漫无边际地幻想。就是在这些平淡、漫长,略显幽暗的时光里,幻想的作用愈发重要,它成为了逃离庸常生活的秘密通道。

这种真实与虚构相互交织的体验也成为了我日后的创作样本。与其他媒介相比,摄影像是现实的切片,它似乎更加直接地反映着真实世界。

但我从来不认为摄影是对客观世界的记录,而是每个人对自己眼中的主观真实的构建和截取。现实,就是被组织的、被日常化的幻觉。二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

我开始拍照片是在高中的时候,青春期自然是人的幻想最为充沛的时候。就像所有迷恋亚文化的青少年那样,五光十色、碎片化的信息在脑内被加工为虚构的故事,真实的生活几乎不再重要。那时,我正好拥有了一台属于自己的30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我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我在那个时期的作品就像大多数摄影爱好者所常常拍摄的那样,喜欢去寻找城市中黯淡的角落,比如厂房、工地,或者是破旧的住宅区,与朋友们一同在其中幻想,觉得自己就是某部电影中的人物,为平凡的一切附加了过多的神秘感和意义,画面里则充满了刻意的修饰和过于自我的情绪。

我一直肯定,一个人所拍摄的东西可以反映他的心境。那时的我是一个漫游者,缺乏完整的思想体系,只是对世界有着强烈却混沌的感受力,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半封闭的小世界之中,许多的能量被压抑着。

我无法止步于此,想要探讨更大的话题、实现更完整的项目的欲望愈发强烈。想要去到一个更大世界的欲望也越来越紧迫。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就决定放弃本科的专业,去美国读一个艺术硕士学位。

<拓荒:在美国拍摄50种边缘生活>

2011年,我来到了旧金山。这座海边的金色山城满足了我一直以来对异国都市的所有幻想。行走在城市中,就像是行走在比自己的幻想更不真实的场景里,这种转化让我最初的旧金山生活完全像是在做梦。

然而,幻梦一定会醒来。单纯的物理移动,从国内到美国,并不能让我所期望的变化自动发生,作为一个外来者,我与城市的关系十分松散,和人相处时也无可避免地充满着疏离感,同时,作为一个青涩成年人,生存问题所引发的焦虑感也愈发尖锐。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决定通过创作,为我所面临的这些问题寻找答案。

旧金山是一个嬉皮文化深厚的地方,与美国的其他城市相比,旧金山也许是一个对另类生活方式包容性最强的地方。作为一个外国人,我非常自然地对选择了边缘式生活的人感到心有戚戚。于是,在研究生的第一年,我通过一个叫Craigslist的网站,寻找居住在不寻常地点的人,并独自前往拍摄,先后访问了不下50人。

在他们之中,有住在车库里的破产律师和他的女儿;

住在老教堂里的贫穷艺术家们;

住在报废公交车上的流浪乐手;

住在房车中的年轻嬉皮;

住在小船上,曾经做过科学家的无业者;

也有住在山顶悬崖边的失业乞讨者。

他们都在世界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虽然离主流很遥远,但也不能说不美丽。

既然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那么,生活的多样性就应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作品是2012年完成的,几年之后,随着硅谷科技经济的繁荣,旧金山的房价节节攀升,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搬离已经居住了多年的房屋,这组作品在2015年被英国每日邮报网站刊登,引发了非常多的争论。

<开采:捕捉时间与记忆的秘密>

随着这组作品的完成,我的一些心结似乎解开了,我开始能够跳出小小的自我,将自身经验放置在更大的尺度上去观察和解读。

我决定以一种非线性、蒙太奇式的方式开采自己的经验。于是就诞生了《五夜,水族馆》系列,这个系列由五篇短写作和二十张照片组成,在其中,你可以辨别出两个不同的叙事声音,一个是青少年时期,在家乡的我,另一个是当时在美国的我。

这两个声音相互穿插、交错,共同编写了一个关于幽闭、欲望与幻想的故事。我有意使图像与文字无法形成直接对应的关系,但是又从隐喻上相互呼应,所以,这也是以类似诗歌的编排手法,对图像和文字之间的关系进行探索和实验。我认为,在一组作品中,不仅要有故事或概念,它的结构和创作手法也同样重要。

这组作品开启了我的职业艺术家生涯,它获得了国内外几个奖项的提名,并且曾在美国、欧洲和亚洲多个展览中展出。

就像是一个不断向下挖掘的采矿者,当关于家乡和现居地的故事已经被提炼为作品,那就需要再次出发,向更陌生的领域行进,我开始开采有关旅行的主题。

首先当然是从年少时与父亲在山中的旅行开始。那年,安徽又像往年一样一部分干旱另一部分洪涝,我们住在一个瀑布旁边的招待所,因为连续降雨导致山洪暴发,我们被困在山中数日,那是我童年时期孤独感最强的几天,成人后再回想起来,我发现对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已被改造了,这段记忆后来演变成了一本叫做《瀑布招待所》的书,书中有一段文字记录了当时的情形:

瀑布越来越大,最大的那条的背面,是一间有些空旷的招待所,爸爸带着录音机走向会议室,我走向房间。其实所有招待所的房间都是一样的,烟和潮湿混合而成的气味滞留在面包色的地毯上,带盖儿的茶杯,一半的频道带有雪花点的电视,粉红色的浴缸,有点发霉的浴帘,只出半边水的莲蓬头,这让整个房间显得闷闷不乐,轻度自闭……人们要如何度过这个夜晚?也许会用香烟把房间熏成更浓重的味道,然后打开手提箱拿出一整套乳白色麻将牌,或者拨打某个神秘的号码召来一个姿色尚可的陌生女人,度过湿漉漉的一夜。我幻想自己来到瀑布边,跟着溪水里的鱼一路走到山谷,躺在一只沉睡的巨大动物身上,抚摸它的毛,感到平静。

在一个孩童看来,整个世界就像是一张等待开拓的藏宝地图。一切厉害关系都尚未生成,只有对未知的渴望和去探索的直觉。

这里的“巨兽”就像是世界上所有未知事物的抽象形态——巨大、沉寂、陌生,一旦被唤醒,则会面临着潜在的危险。而作为一个孩童,则完全可以将这巨大的未知幻想为任何形象,并抚摸着它,毕竟,被保护的孩童离需要独自面对现实中的危险与残酷,还隔着许多的时间。

在这里,瀑布变为了时间的象征。瀑布的流水永无止息,却又凝固在照片中,这正是摄影的魔法——通过凝固时间,让我们得以钻入现实的缝隙,以另外一种方式观察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而招待所,则是一个通道,通过重访十几年前曾住过的招待所房间,过去、现在,真实、幻想在此汇聚。在《瀑布招待所》中,我以孩童之眼去寻找一处又一处的瀑布,并在寻找的过程中与陌生的人、动物和事件相遇,在这个世界中,没有绝对的分界,人与动物的界限变得模糊,现实与幻境也早已不分你我。而作为时间旅行者的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旅途并不只意味着从一点到另一点的转移,还包含了一个旅行者在其间转换的过程。在尚未到达目的地之前,终点将旅行者召唤入未来,时间与空间不断被压缩与膨胀着。

对于司机或乘客来说,在速度的作用下,窗外的地平线上升,本来静止的事物移动起来,风景蜕变为一种幻象画般的存在,汽车化为“速度的幼虫(a larva of speed)”,在由速度的暴力所创就的通道中穿行,并不断生长,而车中的人成为了“偷窥旅者(voyeurs-voyagers)”,在终点的诱惑下,通过如魔镜一般的窗玻璃观看未来,遗忘过去。

相机的介入又会增添旅途的复杂性,一个使用相机的旅行者,在长途的行驶后停下汽车,通过镜头以及镜面的反射,他/她得以从取景屏上窥视由取景框所限定的画面,而此时将眼睛贴在取景器前的旅行者,他所看到的是小小窗口中现实世界的魅影,一个指向过去的幽灵。一个在旅途中创作的人,不得不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来回往返,试图捕捉关于时间与记忆的秘密。

<冶炼:比真实更加真实的虚拟世界>

旅行是一个可以不断延展的概念。现今,在整个世界几乎都已被图像化的时代,旅行与人们的关系早已悄然改变。无需出门,仅通过网络中的视频、照片、搜索引擎、在线地图等便可对目的地的资料及样貌进行掌握,许多艺术家也针对虚拟旅程进行了创作,例如Harun Farocki的“Parallel”系列和Jon Rafman的“You, the World and I”。在他们的作品中,虚拟场景在被编排与演绎后直接成为叙事,在屏幕上传送特定路线的旅程。

同时,作为由像素所构造的拟像,电脑游戏创造出了一个似乎比真实世界更为真实的空间,作为孤胆英雄的玩家在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中,经历一次次轮回。

在空虚的青少年时期,我几乎把所有闲暇时间都扔进了游戏,当游戏成为了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现实与虚拟开始相互入侵,它们之间的界限便难再区分。保罗·维希留(Paul Virilio)曾评价,同样是描述旅程,屏幕上游戏的“仿真性”(simulation quality)取代了书本中文学的“诗性”(poetic quality),曾经由文学进行的对现实的模拟如今由游戏模拟器来完成。

然而对我来说,这二者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当游戏中的虚拟世界也被当做一种现实时,文字便可对它进行诗性的描述。鲍德里亚便在《论诱惑》中,以“无来源的神秘光线”来描述逼真的假象的奇异性与其带给人的眩晕感。

对我来说,在现实世界中的旅行与在游戏世界中的探索,在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旅行者向未知的体验打开自己,于是,我开始了一个名叫《不一定的征途》的项目,这个“征途”是由数十次在现实与虚拟世界之间往复的旅行所组成。

我开始频繁地开车出行,不制定具体计划,而是像角色扮演游戏中的主人公那样,在由道路所构成的迷宫中徘徊,与陌生人进行对话,在隐藏的地点触发情节,并寻找可能出现的故事线索。在最终的图像中,如果把照片当做在现实世界中的视觉采样,那么,我是在采样中对某些部分进行了添加、删减或置换,这些场景显得即真实又诡异,但现实生活其实远比这些照片超现实得多。

比如,三维建模中所使用的材质贴图大多来自于照片,在某个游戏中的一座山上,它土壤的材质也许来自美国的某个动画小组,石块的材质一部分来自于中国的建筑事务所,另一些则是某个英国的学生所拍摄的。

山上所“生长”着的花,它的花瓣、花蕊和叶片,也许是三株天各一方的植物所贡献的。因此,一个虚拟场景,其本身就包含了大量的真实。而许多构筑物、风景或产品在被制造出来之前便已以模型的方式存在于虚拟世界,我们周遭的事物,大部分都在虚拟世界中有着数不清的拷贝。许多事物都跨越了现实与虚拟的界限,多重地存在着,它们并非是互为镜像的一对一关系,而是一种多镜面、碎片化的互相反射关系。

至此,我感到自己想要探讨的问题已经触碰到了摄影这个媒介本身所能承载的极限,毕竟,摄影不是一个表现时空关系的媒介,它的凝固性与平面性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但我需要做一些合成与转化,才能跨越媒介本身的限制。

<合成:制造没有温度的篝火>

2017年初,我受歌德学院的委约,需要进行一个主题为“数据之梦”的网络艺术作品的创作,虽然虚拟与幻想一直是我所关注的议题,但我尚未正式尝试过静态图像以外的创作媒介。相比起技术难度,思维方式的转换难度更大。

《摘录:一次不一定的征途》的概念基于我之前所创作的系列,但是加入了相当多其他元素,比如三维建模、Gif动画、声音和一些软件界面的挪用。多种媒介的综合运用加大了叙事的难度,但我十分满意这种跨媒介的融合,在这件作品完成后,便开始了一个难度和体量都要大上许多的新项目《时间篝火》。这是《时间篝火》去年在武汉剩余空间展出时的现场照片。整个展览由三件三维动画作品和数件装置构成。

其中体量最大的三维动画作品《内存腐蚀》直接延续了我一直以来的创作脉络。在《内存腐蚀》中,我将自己于过往旅程中拍摄的照片作为材质贴图,并在3D软件中对其中场景进行还原式建模,使虚拟人物在其中穿行、饮酒、睡眠、游泳以及飞行,从而将我对时间的体验挪移在虚拟的人物身上。在这里,照片被复原为虚拟的三维场景,带着摄影固有的真实性,参与构建了一个虚构的时空。虚拟人在这个时空中醒来,经历了漫长的迷失与寻找,最终与不消耗能量、也没有温度的篝火成为一体,等待着下一场转化的发生。

至此,一个生成矿藏、拓荒、开采、冶炼到合成转化的过程基本成型,但这远远不是终结,而是预示着另一轮采矿的开始。

就像是一个新生儿,必须从幽闭的子宫,通过狭窄的产道,才能降生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然后睁开眼睛,这也许是人所经历的第一次旅行。而前方,等待着他的是一次又一次,不断生成的旅行。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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