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英国十九世纪小镇女青年“逆成长”手册

王熊daddy 2018-10-21 18:59:49

忽觉恍然隔世。想到今天互联网和手机盛行的这个时代,年轻人足不出户就可以不间断地“遨游天下”,不需要十八、十九世纪的头脑、行动力和勇气就可以“虚拟”地做到。御宅族式的“傲游天下”会带来怎样的“成长”?这是个值得今天的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

王敦

《简·爱》【英】夏洛蒂·勃朗特著,吴钧燮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11月北京第1版,2017年6月第6次印刷。


一 “地图炮”和“剧透”

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1816-1855)的小说名作《简·爱》同许多其他的十九世纪欧洲小说一样,是欧洲社会文化的产物。彼时的欧洲特别是西欧,经历了由“双重革命”所带来的巨变,也提供给人们特别是年轻人换个活法儿的希望和可能。“双重革命”指十八世纪末从法国所引发的欧洲政治革命和随后从英国兴起的工业革命。 十九世纪欧洲小说往往讲述的是在这大背景之下平凡个体的奋斗、成功、幻灭。 作者们出自社会各个阶层,有男人也有女人,处于不同的国情之下,从各自的感受、理解和立场来讲述平凡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这些小说就如同一曲曲“凡人歌”,为更多的凡人们提供平凡生活的参照。夏洛蒂的《简·爱》也不例外。我把自己对这本小说的理解,浓缩写为这篇文章的题目:“《简·爱》:英国十九世纪小镇女青年‘逆成长’手册”。

把如此的十九世纪英格兰小镇女青年在逆境中成长的生活故事,放回十九世纪欧洲生活的广阔画卷中,它会居于怎样的位置呢?我们有十九世纪欧洲小说的“地图炮”供参考。这得感谢意大利学者莫莱蒂(Franco Moretti)二十年前的英文专著(Atlas of the European novel, 1800-1900)。“atlas”是“地图册”的意思。借用当今国内的网络时髦词,则可把书名意译为“欧洲十九世纪小说图鉴”或“欧洲十九世纪小说地图炮”。这本专著仿佛对十九世纪欧洲小说里面人物进行了“GPS定位”——把居住、旅行、恋爱、冒险的地点、路线和交通方式进行数据统计和可视化处理,就成为“文学地理学”。这也难怪,莫莱蒂是当下西方“数字人文研究”(digital humanities)的祖师爷之一。于是就有了基于世界、欧洲、区域、国别、城市地图的一百幅“图鉴”。图鉴上面的点迹和连线,揭示出看小说光凭“肉眼”所看不到的网状结构。巴尔扎克笔下外省青年进出巴黎的行踪,海外情节线的分布,都成为娓娓道来的“地图炮”。其所展示的第一张图鉴就是英国女作家简·奥斯丁在十九世纪初所作六部小说《诺桑觉寺》、《理智与情感》、《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爱玛》、《劝导》女主角在英国地图里面的情节空间。在中可以看到女主角们从单身少女到婚后少妇这两地之间的迁居距离都不远,而且都分布在英格兰南部地区,远离新兴的北部工业带。女主角们更不会长途跋涉到爱尔兰、苏格兰、威尔士以及欧洲大陆或海外殖民地来遭遇其命中注定或不注定的男人。

再来看“勃朗特三姐妹”小说作品“地图炮”。十九世纪英国的世界级女作家能与奥斯丁齐名的,在大众的印象里非《简·爱》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和写出《呼啸山庄》的妹妹艾米莉·勃朗特莫属。她俩再加上一个妹妹安妮·勃朗特——小说《艾格妮丝·格雷》的作者——成为英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著名的“勃朗特三姐妹”。三姐妹这三部小说还都是在1847年一年之内出版。如同商州之于贾平凹,或者高密之于莫言,三姐妹小说里面女主角的生活起居、旅行,其所遭遇自身命运的地域空间,都死死锁定在英格兰北部。那里是她们的家。其实贾平凹或莫言的笔也不局限于写商州或高密。但《简·爱》呢,情节都发生在英格兰北部荒凉的约克郡一带。如果您看过梅尔·吉布森和苏菲·玛索主演的中世纪题材电影《勇敢的心》(1995)就知道那里是英格兰的偏僻“北境”。

三姐妹的文学造诣令人叹为观止,彼此又各不相类。经过一百多年时间的考验,《简·爱》和《呼啸山庄》被公认为世界级经典,安妮的小说《艾格妮丝·格雷》也一直不乏顶级评价,有些批评家说其成就在《简·爱》、《呼啸山庄》之上。勃朗特一家居住在约克郡豪渥斯。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是爱尔兰人,赴英伦剑桥大学读书之后到此定居结婚,成为穷牧师。勃朗特夫妇还生有另外两个女儿,但都很早夭折了。勃朗特夫人去世也很早,其妹妹就来帮着姐夫照看孩子,终生未嫁。勃朗特三姐妹和她们的弟弟勃兰威尔最终长大成人。这一家子爱好文艺,成为不为外人所知的创作小圈子,直到三姐妹的小说发表后才为人所知。之后一年,弟弟勃兰威尔因酗酒和染病而去世。随后接连去世的是艾米莉和安妮,分别活了30和29岁。夏洛蒂也在几年后去世,享年39岁。《简·爱》于1847年出版即获得巨大成功,接连再版。在当时维多利亚女王的日记中,我们可以看到女王对这部小说爱不释手,半夜还念给丈夫阿尔伯特亲王听。小说以“第一人称”(“我”)讲了孤女简•爱的“逆成长”(在逆境中成长壮大)故事。我为您提炼出详细“剧透”如下。——

简是英格兰北部山区一位穷牧师的女儿,幼年即父母双亡。她被寄养在里德舅父家。舅父死后,简受里德舅妈和表哥(约翰)表姐(伊丽莎、乔安娜)的歧视虐待,只有女仆蓓茜对她抱有些同情。这激起童年时代的简的反抗。小说开始的时候,简是十岁。在一场激烈的冲突之后,十岁的简被舅妈送进了由伪善的波洛克赫斯特牧师所把持的孤女慈善学校“洛伍德义塾”。

简在那里度过起初艰难的岁月,凭借勤奋和善良获得学监谭波尔小姐的赏识和全校师生的看重,更重要的是她活了下来。(很多孤女由于营养不良和条件恶劣而得病死去,包括简所结识的好朋友,才华横溢而又心地善良的海伦·彭斯。)在八年的时间里,简从学生成长为留校教师。此时的简已经是十八岁的成年女子,产生离开洛伍德去外面世界的念头。务实的她,并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盘算的是获得“在新的房子、新的面孔和新的环境中的一个新的职位”而已。

她想到了在报纸上刊登求职广告的法子,登出了寻求家庭教师职位的广告后,得到桑菲尔德庄园的回信。简离开学校,受雇到那里做家庭教师,所教的小女孩儿是罗切斯特先生从法国带回来的,名字叫阿黛尔。简爱逐渐与男主人罗切斯特产生了爱情。罗切斯特深爱简·爱平凡外表下的健全心灵,而不爱众人所认为的结婚人选,门当户对的英格拉姆小姐。对罗切斯特来说,在英格拉姆美丽的外表之下的是虚荣傲慢的灵魂。

但是,罗切斯特与简的婚礼被一位不速之客搅场了,简才得知罗切斯特已有一位名字叫伯莎的结发妻子,虽然是疯子但仍然在世,就被藏匿在桑菲尔德庄园的阁楼里。原来,出身名门的罗切斯特先生年轻时候就被定了亲,按照父亲的安排,远赴牙买加娶了富有的种植园主梅森的这位女儿为妻,却不知道她先天有精神病,病症在婚后越来越加重,成为彻底的疯子。她随罗切斯特到英国后,就被藏匿在阁楼上,并雇佣了一位叫格雷斯·普尔的女人来看管。这位阁楼上的疯女人成为桑菲尔德府邸的秘密,也是府邸主人罗切斯特人生中的一个秘密。(罗切斯特其他的人生秘密还包括他为了忘却婚姻的不幸,曾经多年周游欧洲,在那里拥有情妇。在情妇去世后,罗切斯特把情妇的女儿阿黛尔也带回了英国。)

简认为罗切斯特的疯子妻子的存在,是挡在自己与罗切斯特合法结合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她痛苦地不辞而别,却在旅行中丢失随身财物,得到一家人的救济才免于饥寒。简随后发现救命恩人是从未曾谋面的一房亲戚,是她的表哥表姐。简·爱在这个陌生的山区住了一段日子,成为乡村教师,并意外继承了在海外马德拉群岛(大西洋中的葡萄牙属地)经商的叔叔的一大笔遗产,有两万镑之巨。简在桑菲尔德宅邸做家庭教师一年薪金不过三十镑。简慷慨地将遗产在自己和三个表哥表姐之中均分为四份。在这段为期两个月的时间,她也经历了一番思考,包括要不要出于宗教献身精神而不是相互之间的爱,嫁给做牧师的表哥圣约翰以跟随他远赴印度传教。

但简似乎在冥冥中听到罗切斯特的呼唤,使得她赶回桑菲尔德。此时映入她眼中的桑菲尔德庄园已变成黑黢黢的过火废墟。是罗切斯特的疯子妻子趁人不注意纵的火,她本人已经丧身于亲手造成的灾祸中。所幸罗切斯特先生和其他人逃了出来。但罗切斯特在火灾中试图救出其妻子而未成功,导致了自己双目近乎失明,并失去了左手,和大部分家业,现在居住在另一处叫做芬丁庄园的林中产业。两人再次相聚。简决定与罗切斯特这位比她大了二十岁又丧失了财产的残疾人结婚。小说最后一两页又跨过了婚后十年的美满生活。两人生育了孩子,罗切斯特的一只眼睛部分地恢复了视力。……(“剧透”结束。)

这样的“画风”与奥斯丁的小说很不一样。这不仅是因为生长在英格兰北部的夏洛蒂只写故乡一带小镇女青年的“逆成长”,生长于南部的奥斯丁则下笔离不开富庶南部的乡绅有产者生活,也不仅是因为夏洛蒂·勃朗特(1816-1855)与简·奥斯汀(1775-1817)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时间线”上处于不同的阶段。

奥斯丁的名著《傲慢与偏见》脍炙人口的开篇是这样的:

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要娶妻室,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正是因为这个真情实理家喻户晓深入人心,这种人一搬到什么地方,尽管他的感觉见解如何街坊四邻毫不了解,他就被人当成了自己这个或那个女儿一笔应得的财产。

这显然离简·爱的生存环境相距甚远。夏洛蒂·勃朗特在私人信件中认为奥斯丁小说的“视角过于狭隘”、“全然不知激情为何物”。当然,只有凭借创造出简·爱这样不朽的人物形象,才有资格对伟大的奥斯丁做如此的品评吧。简·爱没有那么多温文尔雅,她的“气场”如同她画笔下的景象一样狂放,有火山也有冰原。当简面对罗切斯特先生的言语试探(说要娶英格拉姆小姐为妻,并要简·爱离开桑菲尔德宅邸)时,是这样爆发的:

你以为,就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要是上帝曾赋予我一点美貌、大量财富的话,我也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现在不是凭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凭着血肉之躯跟你讲话。——这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讲话,就仿佛我们都已经离开了人世,两人一同站立在上帝的跟前,彼此平等,——就像我们本来就是的那样!

这位简·爱小姐确实不一般。在才华、美貌及财富地位这三者中,简·爱只拥有才华。她出身寒微又相貌平凡。但除此以外,简·爱还拥有美好的心灵、独立的人格、出色的头脑、健全的情感。简而言之,简凭借其“高素质”——智商、情商和知识技能等等——在小说中的十九世纪中期英国成功地“逆成长”、“逆袭”。

但我们必须要搞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没有过简·爱小姐这个人的户口和身份证,她是活在小说《简·爱》里被虚构出来的英国十九世纪小镇女青年。但简·爱小姐又确实“跃然纸上”,是一个栩栩如生又恒久的存在,说明《简·爱》这本书了不起,赋予了简·爱以生命。所以,“一分为二”地讲,简·爱的了不起和《简·爱》这本小说的了不起,是相关联但不重合的两件事儿。如果顺着这样严密的思路来分别让属于简·爱的归简·爱,属于《简·爱》的归《简·爱》,那就是严谨的文学研究了——前者说简·爱的“什么”(what)让我们感动,后者说《简·爱》这小说如何(how)感动到了我们,为什么能做到(why)。如果真把“what”、“how”、“why”都说全了,真不知道要用几万字。限于篇幅和文学普及的初衷,下面主要说说简·爱这个人物形象方面的亮点,对《简·爱》的写作特点则只能稍微提及。

二 简·爱人物形象的亮点

一是具备强大而明晰的理性思考能力,即客观冷静地对于自己的处境,对于该如何去做,进行靠谱的分析、推理、反思。比如当她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互萌发感情,却突然得知冒出英格拉姆爵爷家一位光彩照人的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的时候,简并没有跟自己、跟别人过不去。她冷静地思考,想到借助她所擅长的绘画来思考,忠实地画出自己普通平凡的相貌,再画出按照管家费尔法克斯太太所描述的英格拉姆小姐的美丽肖像。简在内心里对自己说:

将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偶然幻想起罗切斯特先生对你有好感来,你就拿出这两幅画来对比一下,说:“罗切斯特先生只要愿意努力,就有可能赢得这位高贵小姐的爱,他难道会费心来认真想到这个渺小贫穷的平民女子吗?

这样的理性思考能力特别有用。——“多亏这样,我才能够以得体的镇定态度来面对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不然,要是我毫无准备的话,我或许连表面的镇静都无法保持。”——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样的种种事情,大家读了这本小说,或者看了我前面所写的详细“剧透”,就知道了。特别是处于热恋中的时候,人最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不去客观冷静地对待自己和对方。简则不是这样。举例来说,就连两人在婚礼前夕去商店置办服装的时候,简也没有迷失掉自身简朴低调的人格。面对罗切斯特投来迷恋的目光,幸福中的简却仍然没有丧失理性,甚至能持有一丝距离感和嘲讽,觉得“他的笑容,大概正像一位苏丹在喜悦钟爱的时刻,对一个他刚慷慨赠以金银财宝的奴隶所赐的笑容一样。”在与罗切斯特的所有对话交谈中,简从来不会用言辞来讨好对方,却总是能在罗切斯特寻求真诚的建议时,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常常使得罗切斯特恼火,但实际上又成为罗切斯特所特别看重的品质,甚至最终拯救了一度曾经“hold不住”了的罗切斯特。再比如当罗切斯特拥有妻子的秘密被揭开,与简的婚礼被迫取消,简在罗切斯特苦苦挽留、恳求(实际上就是在非婚姻状态之下的结合,说白了就是成为事实上的情妇)之后的一大段心理独白:

然而回答仍旧是不屈不挠的——“我自己在乎我自己。越孤单,越无亲无友,越无人依靠,我越是要尊重自己。我要遵从上帝颁发、世人认可的的法律。我要坚守我在清醒时,而不是像我现在这样疯狂时所接受的原则。法律和原则并不是为了用在没有诱惑的时候,它们正是要用在像现在这样肉体和灵魂都起来反对它们的严肃不苟的时刻。既然它们是毫不通融的,那它们就不容违反。如果我为了自己的方便就可以打破它们,它们还会有什么价值?它们是有价值的,——我一贯这样相信。如果说我此刻不能做到相信它们,那全是因为我发了疯——几乎发了疯的缘故,我血脉贲张像着了火,我心跳快得都数不清了。原定的想法,已下的决心,是我眼前惟一必须坚持的东西,我要牢牢守住这个立场。”

显然,冷静而理性的习惯,使得简能够面对惊涛骇浪,有所“准备”,维护了自身的人格,并以正确的方式来最终实现圆满的结合。

二是具备实际动手、实践操作的能力。在思考的基础上,能够知道如何通过行动来实现,不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当她打定主意要结束自己在洛伍德孤女学校的八年成长生涯,想要“在新的房子、新的面孔和新的环境中的一个新的职位”的时候,她先开动脑筋在心里面问自己:

别人为求一个新的职位是怎么做的呢?想来他们是去求助于亲友。我没有亲友。有许多人也没有亲友,他们必须自己去找机会,自己帮助自己,那他们靠的是什么办法呢?

孤女简不仅缺乏亲友来帮她得到职位,而且缺乏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来出谋划策。她必须完全倚靠自己去想、去做。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她,甚至不能把这个念头告诉洛伍德学校的别人。于是经过苦苦思索——“准是有位好心的仙女,趁我不在床上的时候,把我急需的好主意放在了我的枕头上。”——作为从穷乡僻壤洛伍德孤女学校长大的十八岁孤女,简突然想到:“凡是求职的人总是登广告。”但是,“怎么登呢?我对登广告的事一点也不懂。”然后她又想到:

你得把广告和应付的广告费装在一个信封里,写上《先驱报》收。你要一有机会就把它带到洛顿邮寄出去。要让回信寄到那儿的邮局留交J. E. (原译注:英文简·爱姓名 Jane Eyre 的缩写)。你可以在寄出后一个礼拜左右,去问一问是不是有回信来,然后再看情况该怎么办。

您看,特别具体、周到,深思熟虑——“你得”、“你要”、“一有机会就”、“要让”、“你可以”、“然后再”……确保在操作上面万无一失。我估计,当十九世纪中期英国读者如饥似渴地阅读《简·爱》的时候,即便年轻读者们处于情窦初开的年龄,他们也不仅仅是因为书里面的恋爱(今天叫“言情”)而读,而且还会对这样的“DIY”式自立自主生存的实际本领摸索细节感兴趣,当作手把手教程来读。毕竟,年轻人懂得,你得先获得基本的生存保障,才有资格去谈恋爱。

十九世纪的英国已经步入了出版印刷业形成规模、教育不断得到普及、更多的社会阶层加入书本阅读的时代,当然也是小说阅读的黄金世纪。《简·爱》的读者会是谁?除了女王陛下本人(她当然对小说里面对当代国民生活的生动叙述感兴趣)和社会上的中上层阶级阶层人士,想必还有大量如同简本人(或者如同作者夏洛蒂·勃朗特)那样的青年。不管他们也是小镇青年,还是生活在乡村、厂矿或者伦敦这样的中心城市。他们都渴望独立生存,如同简·爱所想,谋求“在新的房子、新的面孔和新的环境中的一个新的职位”。他们也苦于不知道如何才能“逆成长”。所幸当时的小说出版物已经相对便宜到一般人都能买得起的地步了。于是就买一本据说很“对路”的《简·爱》来看,也可以从图书馆借来读(英国那个时候,为各地为公众服务的图书馆已经相当普遍了),让书里面的简·爱告诉他们如何去做。

简能够做到“逆袭”,也是充分利用了当时相对发达的英国社会所能够提供的公共资源,比如四通八达能够深入到约克郡穷乡僻壤的邮政系统,以及相当可靠的长途马车(在当时,铁路客货运还处在发展初期)这样的交通手段,使得自己的“资产”(卖点),哪怕是在洛伍德受过的八年教育,也能够在远方的买家(桑菲尔德庄园)手里得到“变现”(获得食宿、和年薪三十镑的家庭教师职位)。十八岁的简,手把手地自己所做成的一切都手教给了读者,包括自己如何“摸着石头过河”地写求职广告,还不忘在括号里把自己内心里面的斟酌思忖和盘托出:

“兹有年轻女士,熟悉教学(我不是已当过两年教师了吗?),愿谋一家庭教师职位,儿童年龄须在十四岁以下(我想自己还刚只十八岁,去承担教导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学生是不行的)。该女士能胜任英国良好教育所需各项常规课程之教学,包括法语、绘画及音乐……”

我估计,英国当时真地会有地处偏僻或者出身低微的不少读者,甚至是从这则广告里间接知道“英国良好教育所需各项常规课程”到底是啥的。就如同前些年90后很多青年读者是从郭敬明的小说里面学到“典型的上海小姑娘的入时打扮”是什么样的打扮。我并没有拿郭敬明的《小时代》来和世界经典名著《简·爱》相提并论,虽然《简·爱》轰动全国的时候,夏洛蒂·勃朗特也不过31岁。我只是说,无论是十九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青少年对周遭社会的恰当以及不恰当的认知往往不是通过课本,而是通过小说或者其他形式的文艺娱乐形式来获取的,而且是从不完善到完善,逐步达成的。十九世纪英国广大青年借助简的见识思考来为自个儿在英国的独立生存做准备,就如同中国的90后中学生曾经借助郭敬明笔下的人物心理来预先了解“上海大学生”的生活。其实《简·爱》出版后当时大量的中下层读者不也是借助简的眼睛来认知以英格拉姆小姐为代表的“上流社会”的做派吗?

简还进一步告诉读者她这封广告是用怎样的实际手段来寄出去的:

这份文件在我抽屉里锁了一整天。喝过午后茶,我向新来的学监请假要上洛顿去,为我自己和一两位跟我公事的老师办点小事。她一口答应,我就去了。要走两英里路……
……

一个星期以后,需要去邮局查看是否有回信了——

这一次我表面上的任务是去定做一双鞋,所以我先去办这件事,办完之后,我就出了鞋店,穿过那条安静、清洁的小街到对面邮局去。……
……

稳妥地拿到回信之后,还要赶回学校,镇定若无其事地工作。“即使到了最后回屋就寝的时候”,仍然还有同事共住一间寝室……直到“我们烛台上只剩一小截蜡烛头了”,同屋同事终于睡着了,简才有了私密的条件来仔细看信。读者读到后面会知道来信的这位费尔法克斯太太是罗切斯特先生桑菲尔德府邸的管家。简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人:

我把信件反复细看了很久。字体是老式的,笔迹还有点不稳,就像是一位老太太所写。这是个令人安心的情况,因为我老在暗自担心,怕我这样自作主张,自行其是,会有招来某种麻烦的危险。尤其重要的是,我希望我奋斗得来的成果是正当、可敬、规规矩矩的。现在我感到,在我眼前所办的这件事情里,有位上年纪的老太太倒是个不坏的因素。

这样的思虑,显示出简不仅仅做起事情来有办法,胆子大,而且也心细。作为一位十八岁孤女,没有父母长辈的指教,完全倚仗自己出去闯世界,这样的健全的心思非常有必要。十九世纪的年轻读者们看到这样的谨慎之处时也会点头称是。毕竟,彼时的读者虽然渴望无羁的自由和无限的机会,但首先也得向简·爱学习怎样才能够先做到不吃亏。

三是渴望不断地探索和扩展自己的外部世界,具备冒险和进取的精神。当简萌生了离开洛伍德孤女学校的念头时候,

我走到窗前,打开它,朝外面望去。那里有房子的两边侧翼,有花园,有洛伍德的周围一带,还有山峦起伏的地平线。我的目光越过所有其他的一切,停留在最远的目标,那些蓝色的山峰上。那正是我满心渴望要越过的。在它们那四面都是岩石和荒草地的范围内,整个儿就像是一片苦役犯服刑地和流放犯的囚禁场。我用目光追随着那条沿着山脚盘绕,最后消失在两山之间的夹谷中的白色的大路,我多么想能顺着它望到更远的地方啊!……
……

简的“不安分”,不仅属于她自己,更是时代使然。小说总是时代的产物。从《简·爱》所延伸出来的人物情节,按照今天的时髦词来说,十分“全球化”。罗切斯特是在中美洲西印度群岛的英属殖民地牙买加娶到其妻子伯莎,其岳父的财富来自于那里的种植园经济,出产的蔗糖当然不是靠牙买加本地人消费,而是运输到欧洲市场去赚大钱。简后来从她的叔叔那里所继承的两万英镑遗产也仍然来自于海外贸易,是葡萄牙所属马德拉群岛的葡萄园酿酒业。甚至简的表哥圣约翰也不甘于做偏僻教区的牧师,去了印度传教。再说《简·爱》之外夏洛蒂·勃朗特本人。她和妹妹,写出《呼啸山庄》的艾米莉·勃朗特,曾经在比利时学习过。再说《呼啸山庄》这样一部情节是完全幽闭于约克郡穷山恶水的小说,其实也是以不在场的殖民地冒险为背景的,因为其男主角,来历不明的弃儿希斯克利夫,如果不是靠出走赴海外殖民地冒险所发的财,也是不可能在回来后搅动整个儿情节线的。可以说,从偏僻的约克郡荒野里面所成长起来的真实的作者和其虚构的小说人物,其血脉都和大英帝国全球的脉搏一起跳动着。探索和进取,冒险和扩展,往大了说,这可能是十九世纪大英帝国之所以能成为日不落帝国的一个原因。这是那个时代英国人所普遍拥有的气质。当然,在前面分析的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地图炮”里我们看到女性在社会空间和地理空间上的流动是受限的,但这阻挡不住约克郡偏远山区一位十八岁少女简·爱对闯荡世界的渴望,桑菲尔德府邸的家庭教师职位并不意味着闯荡江湖的终点:

不管谁是不是会责备我,可我还要说,有时候,当我独自去庭园里散步,一直走到园门边,朝门外的大路向远处望去;或者,当我趁阿黛尔正在跟她的保姆一块儿玩,费尔法克斯太太正在贮藏室里做果冻时,爬上三道楼梯,掀开阁楼天窗,来到铅皮屋顶上,极目眺望僻静的田野和山冈,巡视着朦胧的天际;每当这时候,我总是渴望我的目力能够超出这个极限,能一直望见那繁华的世界,那些我只听说却从没见到过的生气蓬勃的城镇和地区。这时候,我总企望自己能有比现在更多的实际经历,能比现在有更多的机会既接触跟我同样的人,也结识各种不同的性格。……
……

这让我想到十八世纪英国男同胞丹尼尔·笛福写的小说经典《鲁滨逊漂流记》里面非常类似的内心独白,虽然《鲁滨逊漂流记》比《简·爱》早了一百三十年。我不是说简·爱是位鲁滨逊的女版“逆成长”传人,但确实,十九世纪小说特别是十九世纪上半叶西欧小说的男女主人公身上多少都延续了十八世纪这种精神。这从巴尔扎克、狄更斯等笔下都能看到。打个比方,这就好比我国古代盛唐诗文都普遍具备“盛唐气象”一样。十九世纪这个现象被我国的教科书注意到了,成为大家所耳熟能详的句式:XXX反映了资产阶级上升期积极乐观的……。如果借用莫莱蒂(还记得前面所说“欧洲十九世纪小说地图炮”的那位作者吗?)的表述则是:

当身份社会开始崩溃,农村因城市而被遗弃,工作之世界以惊人的永不停歇的速度变化着时,“老旧”青春的乏味无趣的社会生活变得越来越不可信:它变成了一个问题,一个使青春本身成为了问题的问题。在迈斯特的例子里,“学徒身份”就已不再是向着自己父亲的工作的缓慢而可预见的前进,而是对社会空间的不确定的探索,十九世纪将通过旅行和探险,流浪和迷路,“波西米亚式生活”和“到达”,无数次地强调这种探索。这是一个必要的探索:正如众所周知的那样,资本主义那破坏稳定的新力量,通过打破各代人之间的连续性带来前所未有的流动性。但这也是对探索的渴望,因为这同一过程会引起意想不到的希望,从而产生一种内在性,这种内在性不仅比以前更全面,而且永不满足,永不宁静,正如黑格尔所清楚地看到的那样,尽管他对此感到痛惜。

这段话选自他的另外一本书《寻路此间:欧洲文化里的成长小说》(The Way of the World: The Bildungsroman in European Culture),也还没有被翻译成中文。“成长小说”顾名思义是关于新兴资产阶级男女如何在此间的社会变动中成长的故事。“迈斯特”指的是德国文豪歌德的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波西米亚式生活”指的是今天所说的“在路上”式不羁青春。但不管“不羁”还是“羁”,重要的是“内在性”和“流动性”所驱动的“永不满足”。简·爱也不例外。这一股子冲劲儿既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因为对社会、人生甚至对自然景物的观察思考,都成为个人成长的有机部分。——把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认识得越清楚,就越能成为“搞定”的前提。这对鲁滨逊和简·爱都是如此。

(忽觉恍然隔世。想到今天互联网和手机盛行的这个时代,年轻人足不出户就可以不间断地“遨游天下”,不需要十八、十九世纪的头脑、行动力和勇气就可以“虚拟”地做到。御宅族式的“傲游天下”会带来怎样的“成长”?这是个值得今天的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

综上所述,前面总结出来的三点可以概括为:一、头脑,二、行动力、三、勇敢。简·爱这个人物形象还有其他一些亮点,都可以归结到这三点里面。比如她善于从别人(好人、坏人)身上去分析如何做人,丰富和完善自己的人格。简的暴烈性格与其在洛伍德孤女学校的同学海伦·彭斯恬淡超然的性格完全不同,但简深切地理解和敬佩海伦的内心世界。简在自己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从已经是年轻女子的谭波尔小姐身上体会到美丽与教养,和正义的价值。简也能够在长大后保持与里德舅妈家女仆蓓茜的友谊,与桑菲尔德府邸的管家费尔法克斯太太愉快相处,虽然这些人与简的内心世界并不具备大面积的重合。她也善于去分析有的人为什么会冷酷、虚伪和不公正,以及美德来自何方。在对于普遍人性进行把握的基础上,性别、情感、爱情和个性的种子才会成长为光影婆娑的繁茂绿荫,完成私人层面的人格建立。

三 怎样读《简·爱》?——从《简·爱》的全世界路过,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些简·爱

有句话说“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意思是人们从莎士比亚名著《哈姆雷特》中会读出不同的感觉和理解来。好的文学就是这样,阅读《简·爱》也不例外。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简·爱。所以,我对《简·爱》的解读也不会是“标准答案”。其实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既然解读《简·爱》不会有标准答案,那我还花这么大功夫干嘛?原因是我不满于“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它好像只给了我这个读者一个“哈姆雷特”的名额,我则想要更多。我想从个人阅读中“占有”更多的“哈姆雷特”,或“简·爱”。

我觉得“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简·爱)”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的叠加。一是说在同一个时代,一千个读者的阅读理解会各不相同。二是说,不同的时代的读者们,阅读理解会因为时代而不同。所以我就采取“拿来主义”来突破这句话里面的局限。我把不同人不同年代的解读,都拿过来服务于我。我在解读《简·爱》的时候就兼顾了之前的文学批评家、研究者对《简·爱》的看法,以及不同“年代感”之下不同解读的背后的道理。于是就看到了不同时代不同人的心中的简·爱。在这些的简·爱中,有的让我喜欢,有的我不喜欢。而且我发现自己在人生的不同时期,也会读出不同的简·爱。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心中的简爱的数量就突破了配额限制,不再是一个,而是许多。——换个更形象的说法:我从《简·爱》的全世界路过,取走属于我的那些简·爱。

我自己觉得这样读《简·爱》挺值的。无论如何,最后利用一点点非正式的篇幅来回顾我阅读《简·爱》的私人史,看看我是怎样从《简·爱》的全世界路过,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些简·爱的。

请先看这张图:

这是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在暑假写的一篇日记。说明一下: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还没有看过《简·爱》这本小说,是在家里通过12寸黑白电视看的同名外国电影。那两年在电视里面放了好几次。有院子里的女大学生姐姐搬了板凳来我家一起看——毕竟,黑白电视还没有得到普及。(至于是哪个版本的电影《简·爱》,我没有考证,后来到了80年代末,电视里放了美国电影《巴顿将军》,我发现巴顿将军原来是罗切斯特……)我当时作为八岁的小男孩儿,完全不会像大学生姐姐那样去看《简·爱》里面复杂的“爱情”。当时我采取的只可能是“儿童视角”,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儿时的简·爱和其他的孤女在洛伍德学校受到的虐待,以及那个“长发及腰”的疯女人,罗切斯特先生的前妻,可把我吓坏了。以至于电视里面再演简·爱,我都不太敢看了。但这篇日记说明我当时已经知道从《简·爱》中分辨善恶,而且要向善,而且强调自己很勇敢(“敢看《简爱》”)。之后的童年、少年时期,我都离《简·爱》的世界躲得远远的,直到青春期之后,而且到了高三,才相当晚熟地看了该小说。

高三学习枯燥,教室里面坐在我四周的几个同学,特别是几个女生,是文学爱好者。我也是在这样一个小圈子的熏陶下才有意识地去读文学的(当然这里面也有荷尔蒙的因素),什么《红楼梦》、《呼啸山庄》、《弥尔顿十四行诗集》,当然还有《简·爱》。我是在女生视角的“规训”框架之下来把《简·爱》当“恋爱小说”来囫囵吞枣的,导致我当时阅读《简·爱》的心得,似乎是如果看到女生,认为那个漂亮的好,就错了,那个不漂亮的才有头脑和心灵……而且读出了莫名的惆怅感,现在还鲜明地记得。那已经是高三第二学期的初春。我一个人住进父亲单位的筒子楼年轻人宿舍“用功”。初春的夜晚,自己来到单位后院。有洁白的玉兰花瓣掉落,砖地上有微雨后的潮湿。枝头上的树叶刚刚发芽,微风,微冷,有一种腹部虚空的感觉,也不想学习……。(中学毕业了,我的座位前后左右这个小小的文学圈里,结果只有我这个最晚的加入者对文学当真了,上大学去了中文系。半辈子过去了依然被文学所套牢,在这里写对《简·爱》的解读,也算是一种“致青春”吧!)

上大学,九零年代的文科赶上了各种的西方新理论进入的时代。我没有再读《简·爱》,但了解到了“女权主义”对《简·爱》的解读,特别是知道了女权主义所说的“阁楼上的疯女人”就是从对罗切斯特的前妻形象的分析而引发。《阁楼上的疯女人:女性作家与十九世纪文学想象》是西方女权主义文学研究的经典之作(作者是两位美国女学者,S. M. 吉尔伯特和苏珊·古芭)。在这以前,人们读《简·爱》大都放过了疯女人伯莎这个形象。作者夏洛蒂·勃朗特让简·爱来滔滔不绝地讲整个故事,罗切斯特也不失时机地发表长篇言说,惟独剥夺了伯莎的自白和辩解权,任凭人们对她进行缺席审判。疯女人的形象成为隐藏在作品中的一个密码,但它所储存的信息却是丰富复杂的。特别是该书第十章“自我与灵魂的对话:相貌平常的简的历程”从多方面论述了简·爱与伯莎的关系。作者从书中的意象、事件、情景、词语的前后照应、互相渗透来寻找两者间的对立统一,似乎把罗切斯特这两位妻子结合起来才是一个真实的女性存在,她俩似乎有深层的同病相怜,尽管简·爱这个角色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女权主义或女性主义意识之下的解读,是高中时代的我和八岁小男孩时代的我所不曾理解的。疯女人是夏洛蒂·勃朗特潜意识里面折射出的性别意识、性别困境的外化,是小说里面“不可理喻”,令人不安的存在。

顺着女性主义这条线索,后来我又知道了《简·爱》在二十世纪又被增添了一部很有特色的“前传”——《藻海无边》,也是由女作者所写。其女作者(Jean Rhys,1894—1979)本人生长于加勒比海地区,是个混血,可以说是疯女人伯莎的隔代老乡,所幸生在女性得到解放和殖民主义土崩瓦解的二十世纪。于是她复盘了阁楼上疯女人的故事。作者将疯女人设定为殖民地混血。罗切斯特与她结婚,得到财产,但很快心生冷淡。她则近于崩溃,被罗切斯特带回英国囚禁起来。《简爱》说,楼上的疯女人是阻碍简爱与罗切斯特先生幸福婚姻的恶魔;《藻海无边》则说,这个疯女人是怎么被罗切斯特先生逼疯的。其实我没有看过这本《藻海无边》,这里只是转述一下。当然,最近的一次《简·爱》阅读是最专心的。可以说时隔三十年后,我细细阅读思考了这部小说,也阅读了国外很多的《简·爱》研究、批评。当您读到这里,也就把我这次对《简·爱》的解读看完了。

今天的社会已经离十九世纪非常遥远了。人们已经通过电子屏幕获得了越来越眼花缭乱的娱乐方式,甚至连我年轻时代年轻人爱看的言情小说都失去了广大市场。我真地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还会真心想看《简·爱》吗?会出于什么动机去看?当同名电影和BBC的同名英剧也唾手可得的时候,年轻人还会去看小说本身吗?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先去看电影和剧,但然后会激发出对书更浓厚的兴趣。毕竟,小说里面除了言情,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比如说对于逆成长的内心剖析,比如对少年到青年成长过程的精当描述,比如对自然景物与社会的“现实主义”再现,以及从牧师家庭所出身的作者勃朗特借助简·爱来打开私人内心的基督教信仰,以及时而质朴、时而神秘、时而冷峻、时而狂放的文学语言风格本身所能给人带来的乐趣。这些,都不是影视所能够百分百转译的。所以我赞成让影视和小说文本互为补充,从《简·爱》的全世界路过,取走属于自己的那些简·爱吧。

王熊daddy
作者王熊da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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