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画出的女人,和男性凝视中的女人哪里不同?

提图 2018-10-20 20:55:51

(本文为VICE女性频道 “别的女孩” 约稿,谢绝转载)

我的专业是性别研究,要是有一天你来我们专业上课,听到最多的一句话会是:becritical,beskeptical!—— 你得用批判和怀疑的眼光看待一切看似理所当然的事物。老师们教育挺成功,如今这句教诲已融入于我生活里的每一处,包括逛展览。常常在流连于各个大师的画作时,我的脑袋里会冒出一句:“女画家们都哪去了?”

常有人把人类史上缺少伟大的女科学家、女艺术家等各种重要人物,归因于 “看,女性就是不如男性”。这种结论不堪一击 —— 学过历史的人都知道,女性从未享受过和男性相等的机会。纽约大学艺术学院研究者 Nicole Myers 就提到一个现象:19世纪,许多学院禁止女学生上写生课,因为学院觉得模特儿为男人展示身体是天经地义的,但如果作为客体被女人记录便是 “怪异” 的。这样一来,想当艺术家的女学生无法找到合适的模特,也就从根本上被剥夺了艺术的接触权,艺术之梦也无疑破碎。

我在伦敦 Tate Modern 看过一副作品,“女性一定要裸着才能进大都会美术馆吗?” 下面那行小字是,“少于5%的现代艺术家是女性,然而,85%的裸体都是女性。”

Guerrilla Girls, 1989 on display at Tate Modern

幸运的是,即使艰难,艺术史(其实不光是艺术史,很多领域都一样)里依旧留下了一些珍贵的女画家们,今天这篇文章为你介绍其中三位。她们虽处于不同时代,作品也风格迥异,但都在以男性为主导的艺术历史里,留下了属于女性的那抹色彩。

Artemisia Gentileschi

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年出生在罗马,是著名卡拉瓦乔派画家 Orazio Gentileschi 的长女。受父亲影响,Gentileschi 从小热爱艺术,表现出比弟弟们高出许多的天分。17世纪,在那个女性艺术家稀缺,就算有也受到不公正待遇的年代,Gentileschi 有幸成为第一个弗洛伦萨美术学院的女性成员 (Accademia di Arte del Disegno)。

Gentileschi 喜欢画女性,尤其是圣经里强大的、或受难中的女性。后人在整理她的作品时发现,94%的画作都是以女性为主角,即使不是,男女也受到平等的描述。《苏珊娜和长者》 (Susanna and the Elders)是她最体现女性主义思想的作品之一,这个著名故事出于圣经,讲述了两个不怀好意的长老,企图侵犯美丽的苏珊娜,但她宁死不屈的故事。

Susanna and the Elders (1610)

作品中,苏珊娜表情痛苦,双手往长者那伸,显示出明显的拒绝意味。在现在来看,你可能以为这幅画没什么可惊奇的,被侵犯时不露出不快,难道还要享受吗?是的,在17世纪的意大利,(男)画家们描绘的这个主题,苏珊娜还真的挺开心。

以下两幅均出自男性画家之手,同样的题材,和Gentileschi 画里的拒绝、厌恶的苏珊娜不同,这两幅作品的苏珊娜或一脸懵懂无辜:

Guido Reni, Susanna and The Elders (1625)

或和侵犯她的长者们嬉笑打闹:

Alessandro Allori , Susanna and The Elders (1561)

是的,在17世纪的意大利,“苏珊娜和长者” 这个故事,常被人们当作歌颂女性贞洁的范本,而非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掌控。而在画作中,画家们也更加侧重于描绘苏珊娜美丽的肉体 —— 看看后两幅作品的光线,都轻柔地洒在苏珊娜的酮体上。这样的处理使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她丰满迷人的肉体上,而让人遗忘了故事本身带有的暴力和残酷。

再看一组对比,以下这幅画是圣经里著名的女英雄故事《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Judith slaying Holofernes):Holofernes 入侵了 Judith 所在的村庄,一天晚上,Judith 假装和他寻欢作乐,在他喝醉的时候斩下了他的头颅。

先看看 Gentileschi 的描绘。嗯,Judith 眉头微皱,身体由于发力向后倾斜,看得出非常使劲了,相当生动真实。

Judith Slaying Holofernes (1620)

再看看卡拉瓦乔的描绘。虽然这幅画的光线和构图无可挑剔,可总觉得有点不对 —— 这可是在砍头诶,这位女孩站的端端正正的,真的有在发力吗?

Girl Slaying Horofernes (1598-1599)

再看看法国艺术家 Valentin de Boulogne 的呈现,这更不对了吧?Judith 小姐能再淡定一些吗,面对眼前这颗血腥的头颅,保持着面不改色心不跳,宛如富家小姐切水果般精致优雅。

Judith and Holofernes (1626)

评论家常把Gentileschi 画作里强烈的女性主义色彩和她的个人经历结合在一起 —— 18岁时,Gentileschi 被家庭教师Agostino Tassi 强奸。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把 Tassi 告上了法庭,值得一提的是,Tassi 被指控的原因并非强奸本身,而是 Tassi 夺走了女儿的贞操。在长达数月的审判中,Gentileschi被迫接受了残忍的测试贞洁的妇科检测,要知道,这种检测需要把锋利的螺丝刀伸进阴道。

这件事深刻地影响了她的女性主义观 —— 事实上,她画面里的很多复仇女性都是以自己为模特。她画里的女性没有敏、怯懦、脆弱等传统女性气质,而是勇敢、强大、充满反叛精神的。“她能够看到喷射出的鲜血,为了描述出其暴力,甚至中间加了两滴溅出来的血”,评论家Longhi 这样赞扬这位女艺术家,“没有人能想象到这些是女性的作品,她们大胆而确定,没有一丝怯懦。”

Suzanne Valadon

你可能已经以其他的方式认识过瓦拉东 —— 她是法国印象派时期有名的女模特,她的面庞出现在雷诺阿(Pierre Auguste Renoir )、夏凡纳(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的画里。在19世纪法国艺术圈,她是男艺术家们争相宠爱的女模特,被称为 “蒙马特情人” 的她,和男艺术家们的风流韵事常被八卦。人们常看着她未婚产下的孩子,猜测她的父亲是哪位大名鼎鼎的艺术家。

这是雷诺阿笔下的瓦拉东,神情平静,眼神低垂,淡淡地编着棕色的头发。作品里暖色调充满画布,恬静又温柔:

Girl Braiding Her Hair (1885)

再看看雷诺阿的这幅《布吉瓦尔之舞》,这幅画被悬挂在波斯顿美术馆里,游客们纷纷驻足在这幅画面前,感叹着雷诺阿对光影的大师级处理 —— “好像分不清洒在女孩脸上的光是来源于画里亦是窗外投射来的”,这是我当时看这幅画时的想法。而画中的瓦拉东,在男舞伴的注目下眼神低垂,嘴角微微上扬,恬静又柔和的美,和身后的光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Dance at Bougival (1883)

然而,瓦拉东笔下的自己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Self-Portrait (1931)

Self-Portrait (1923)

你大概很难把眼前这个苍老的、神情刻薄的女人,和那位男性画家笔下恬静优美的女性联系到一起。事实上,瓦拉东的人生远非雷诺阿画笔下的岁月静好:她是洗衣女工未婚先孕的私生女,她在别人的指指点点和贫穷中渡过了自己的童年。她从11岁就开始工作,她在市场卖过菜、当过车间女工、制作过花圈,直到15岁开始当画家们的模特。

当模特期间,瓦拉东开始尝试自己作画。她喜欢画女性,也有很多数量的自画像 —— 这在19世纪的欧洲是件罕见的事,因为女艺术家凝视女性并不成体统。瓦拉东的作品线条粗旷、配色大胆,她笔下的女性不经雕琢,神情冷淡不屑、身体也随意地摆放,仿佛记录了普通女性生活里最平常、但又最真实的一瞬间。

The Blue Room (1923)

对了,她还在画室里养了只山羊,专门吃她不满意的画。

Paula Rego

Rego 于1935生于里斯本的一个中产家庭,父亲是个有钱商人,在英国和葡萄牙间游走。她是英国国家美术馆第一个 “艺术家入驻计划” 的艺术家,如今,83岁的她定居在英国。

从小就通读波伏娃的《第二性》的她深受女权主义影响,和上面两位画家相似的是,她作品里的女性是反刻板印象的,评论家这么说道,“她们充满肉欲和野性的,反映了 ‘物理现实’ 中的女性,而非被美化的女神。”你可以看看 Rego 的芭蕾舞系列:

Dancing Ostriches from Disney's ‘Fantasia’ (1995)

Dancing Ostriches from Disney's 'Fantasia' (1995)

和另一位爱画芭蕾舞女的印象派大师 Edgar Degas 对比:

Blue Dancers (1893)

她最 “惊人” 的作品叫作 “狗女系列” (Dog Women Series), 里面的女性坐着、蹲着、抓挠着,做着小狗搬的姿态。Rego说,之所以喜欢 “狗女” 这个概念,是因为狗和女性有着奇妙的共同点:狗是最像人类的动物,它们能够模仿人的行为 —— 女性亦是如此,女性也是社会里的 “被训练者”,被告知该做这不该做那,但她们依旧拥有独立的身体、思想和人格。总的来说,她们因社会规训而顺从,但又能从中保持独立。

Bride 是 Dog Women 系列的画作之一,作品中的女子是 Rego 的女儿。这个场景大概发生在婚礼之后,新娘尴尬地靠在背后的物体,她的腿弯曲,微微张开,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似乎在等待着她的新郎,和人们的预设不同的是,她的神情似乎不开心,也毫无期待。她直勾勾地看着观众,你难以解读出她的想法,但你可以确定的是,看到的是一位新婚新娘的复杂。

Bride (1994)

Rego 把叙事权交给观众,她负责呈现角色和环境,至于画里具体发生了什么,读者可以自行解读。她的作品冲击力极强,并且带着一种不安。

这幅作品描绘的白雪公主。和传统童话故事赞扬的 “纯洁” 不同,Rego 视角里的白雪公主充满着各种复杂元素 —— 她微微肥胖,面容老气、神情复杂而冷漠。一个鹿头在她的胯间,象征着性的觉醒以及对父亲的不伦之恋。画面右后方跪着的女性是她的继母,眼神充满轻蔑和嫉妒。

Snow white playing with her father’s trophies (1995)

这位女画家对画的工具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比如喜欢用粉笔作画。“用粉笔作画,你和画作之前没有了画笔的隔阂,你的手和画作拥有最亲密的接触,仿佛像在做雕像,触觉感极强。”


我有位朋友的母亲是书法家,我曾发出赞叹 —— 能在男性群集的书法领域占有一席之地不容易。我问她母亲写的是什么字体。“就是那种很女性化的风格啦”,她回答。我看了看照片,的确是很清秀,小巧的小篆。

可是, “女性化的风格” 是什么风格?女艺术家的作品是可以一眼辨别出来的吗?女艺术家要脱颖而出就必须得找到自己属于 “女性” 的落脚之地吗?宏大、雄伟、创造力属于男性;精致、细腻、温柔属于女性。这种性别界限不免太让人局促。

而这篇文章提到的三位女性画家,正是在漫长的艺术史里打破了这种局促。她们用 female gaze 展现出女性除了 “美” 之外的另一面 ——她们苍老、奇怪、小腿又粗又壮,没有洁白无暇的肉体和黄金比例的身材;她们愤怒、不屑,充满不安的和复杂。

当然,这并不代表有着传统女性气质的 “乖乖女” 就比女画家们的“酷女孩” 们劣等 —— 谁又能不被 Degas 的芭蕾舞女们打动呢?相反地,female gaze 里看到的东西可以是一切,在这个日趋多元丰富的世界里,我们需要拥有更多性别呈现的可能性。

有一天,从女性眼里能看到的是一切。” 想想就非常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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