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这个人

理图 2018-10-19 00:59:13

文/理图

抛开所谓的思想不谈,只说说这个人。

我的朋友”胡适之确实朋友满天下。“士得一知己足矣”的鲁迅并没有多少知己。他的朋友们始终无法和他完全同步。包括他的爱人。他有小心眼的时候,一个误会,就和某个朋友疏远了,反省起来又懊悔得要命:“我自己酿的酸酒,我自己喝干”。他长兄如父地照顾弟弟,把家人放在首位,有时候也摆哥哥的架子,在日本的时候兄弟二人一道翻译域外小说,周作人嫌天气热不肯做事,他伸手拿拳头敲弟弟的脑袋。搞笑起来却又非常忘我,给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的小朋友兼学生取外号“一撮毛哥哥”,就因为人家剃了个一撮毛发型,送书的时候在扉页上写:“请你从‘情人的拥抱里’暂时汇出一只手来,接好这干燥无味的《中国小说史略》。我所敬爱的一撮毛哥哥呀!” 我父亲当时在鲁迅博物馆看到这本书的时候,笑出声来:“吃人家豆腐”。郁达夫先生第一次见鲁迅,他送行的时候说了一个笑话,让达夫先生一个人在走回寓舍的路上,笑个不停。

在鲁迅葬礼上出现了很多人,比如宋庆龄沈钧儒什么的,其实是自愿来充当他的同盟者的。蔡元培先生则是他并不亲近却很尊敬的老朋友。当时全国都在纪念和回忆鲁迅。闻一多对他的回忆是,当年大学教授开会索薪,发言的人慷慨激昂,台下只有两个人没说话,一个是闻一多本人,一个是鲁迅——他不但没说话,还在那里睡觉。瞿秋白在他的朋友里面算是和他很相配的一个。瞿秋白自己生活质量不高,却给海婴买了一盒昂贵的拼装玩具,希望他能够记着有过一个何伯伯。其时瞿秋白正在流亡,半夜和杨之华分头坐车出逃到鲁迅那里,不料正巧同时到达,一个敲了鲁迅家的前门,一个则敲了后门。家人误以为是抄家抓人的,心惊肉跳,他则镇定地起身:“没关系,我去看看。” 夜里,鲁迅一家睡地板,把床让给瞿秋白。鲁迅的纪念文章最沉毅有力。可是谁见过他写文纪念瞿秋白吗?没有。就在瞿秋白以“此地甚好”结语生命之后,病危中的鲁迅一声不吭,竭尽全力编辑出版《海上述林》。增田涉来访,他照例勉力下楼相迎和留饭,但却无力陪酒。增田涉看着他的背影,黯然想到:“先生已经没有希望了”。几个月后鲁迅在凌晨死去,没有像瞿秋白那样创造文人的奇迹,而是死在了家里。他在气喘中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时候不早了,你也可以睡了”。那对象,是他的爱人。

他惯于雪中送炭,扶助危困,偶尔也会锦上添花,为大家助助兴致。为老友的儿子开蒙,带弟弟的孩子看病,替年轻人的文章找出路,帮家里的佣人赎身,买咳嗽药水之后急不可耐地打开来解渴顺便尝味道,半夜写作时候不耐烦猫叫而开窗用香烟罐砸猫,口袋里面永远装着糖,时不时摸出来吃一块,抽劣质香烟却不吃隔夜菜,画画看电影抄写古书,同桌喝酒,一道吃席,“诙谐百出”,“创造力与欣赏力兼具”——说这话的是胡适。日本人看青年周树人,“好像商家少爷一样俊雅”(太宰治语);中国人看老年鲁迅,是“模样真是非常非常配他,配他的文学,配他的脾气,配他的命运,配他的地位与声名”(陈丹青语)。

我对他最好的印象,则是《鲁迅印象》封面那样的,浅浅一笑,真如他好友达夫先生所写,“笑时眼角上的几条小皱纹,却很是可爱”。当然多数照片他不但不笑,还十分僵硬,就好像摆了半天姿势仍然没照完,要走又不能走,想发脾气又没得发。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在大陆新村寓所前所摄的照片,面容浮肿,病态尽显,模样依然配处境。达夫先生在南台的宴席上得知了他的死讯,不敢信,因为他们约好了要一起去岚山看红叶。

他曾经充满憧憬,王朔在《我看鲁迅》的结尾借他人之口说:“他其实是很热情的,很热情的”。天下之大,鲁研界的人们竟看不到这句话,但他们却去写《中国鲁迅学通史》。他最反对无谓牺牲,一生中不断望风而逃,多是避居日本人或者德国人的地方,因此落下了口实。一九三三年,杨杏佛遇刺,听到枪声当即伏在儿子杨小佛身上,保护了孩子,自己当场身亡。鲁迅听说之后说,他那样做是对的。几日后杨杏佛追悼会,林语堂等人害怕遇刺,没有露面。他出门参加,临走时什么也不交代,把家门的钥匙从袋中掏出来交给爱人——他其实是很勇敢的,很勇敢的。

解放前期,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教授南下安顿家属,回到北京之后因为被怀疑那是打算跟随国民党潜逃而被二十几年的老东家清华解聘。清华数学系创始人杨武之因此消沉并且病重,最后辗转流落到了我们复旦。胡适没有遇过刺,也不知道什么是解聘,他身为“诤友”,必须“始终跟随总统”,还要在总统就职仪式上代表全民交给总统委任状。胡适的把柄太多,被单方面指责了将近五十年,于是现在他便无可指摘了、成为了完美的人。吹捧之后就要践踏,剥夺之后就要和谐,打倒之后就要肯定,一批人崛起之后,另一批就也要崛起来打对台,历史是人民创造的,所以大众有足够资格消灭你——这种逻辑十分中国。

一九六二年,在一次会议上,久病之后的胡适出现了。当时他叮嘱助手不要让李济发言,因为他觉得这人会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但是他的努力没有成功。李济发言,果然说了不合他心意的话。胡适起身反驳说:“我去年说了二十五分钟的话,然后受到围剿,不去管它,那都是小事情,小事体。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不生气,而且欢迎之至。因为这代表了言论自由”。事实上他是真的动了气,话没说完就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胡适是这样去世的。白发胡适遭遇的,仍是黑须鲁迅的命运。我猜想,就在他被离弃的时候,大失望的胡适大概会明白,那个黑乎乎瘦了吧唧不修边幅的怪人为什么对权威不搭茬。权威对知识分子的态度,永远是“逗你玩”。他们玩你你不能玩。而且不让你严肃。晚年胡适在台湾旁观大陆的种种斗争,私下说过:“鲁迅是自由主义者,是我们这边的人,是不会被拉过去的”。人还在的时候,不免因为人情、世故、态势、位置,而生异心,而生芥蒂。恶语相向。老死不相来往。而鲁迅去世二十余年之后,胡适读起了鲁迅日记,说鲁迅“晚年很痛苦”。如果说他们真是敌人,真是产生了“胡适还是鲁迅”的二元对立格局,这样的事情还能够发生吗?他们到底是比肩也并肩的大人物,新青年时期的同志伙伴,拆档鲁迅和胡适,等于分裂了时代。

身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个人,我幼年即与鲁迅相遇,很多故旧都说,我带的鲁迅痕迹太深,我父亲则说我的文字是“死掉的语言”。我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适当借鉴文言来调节文章的节律口感、平衡布局上的多样性和语式上的变化性、丰富表达上的穿透力,这有什么问题?现代汉语的语法规则多是新文化运动生造出来的,这和英文不同。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所以“鲁迅文字不通”的笑话早该开完。还有朋友讽刺说鲁迅是“无所不能永远正确的大先生”,说我这是“走火入魔”,不能对我见死不救。我当然需要救赎,但是更需要被拯救的是鲁迅。他去世已经七十一年了,还在被顽固地刻薄和抵制。他肉搏过的暗夜,还没有逝去。

人们总在说“走下神坛”、“人间鲁迅”。我不相信鲁迅上过神坛,也许有过。而人间早已无鲁迅。

【发十一年前旧作,纪念大先生去世八十二周年。本文作者理图,任何形式转载请先知会、联系作者,谢谢】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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