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单应该怎么选书?——2800本书阅读总结

韧勉 2018-10-16 11:47:23

这学期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徐兴无教授,受邀为清华大学新成立的经学研究院开设的《汉代经学史》的课程。徐老师讲课风趣幽默、旁征博引、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引得在座诸位满腹开怀、连连叫好。两个多小时的大课,三十人的小课堂水泄不通的扳着椅子来听的,挤了五十来号人。

古代的经学研究今天早已不复存在了,现代的研究都是基于经学史层面的思考,汉代经学史现在可以被称为冷门绝学。徐教授的上课信息量巨大,讲到任何知识的时候都会引述到一些学者的论文与著作,讲及著作时会点评该书最为精要指出在哪里,讲到观点时会引出讨论这一观点最为精辟的论文是哪个学者的哪一篇,研究这个问题最权威的学者是谁,他的代表作有哪些。

第一堂课从点评江藩、皮锡瑞经学研究之优劣,再到王国维、梁启超的论文名篇,又至孙德谦、任铭善等仅在民国时代刊刻的经学史作品,再及屈万里在其论文集中的版本学论文,还有北大版本学的博士论文、福柯的知识论、伽达默尔的解释学,乃至后现代思想中的文本理论等等中外文论研究与哲学思考,均可以如数家珍。笔者在帝都各高校之间来回穿梭,旁听经验丰富,也是深深感到徐教授授课功力之深、信息量太大,用电脑打字的话,输入法选字的过程或许会错过太多知识信息,用笔速写才有可能把文字精要、书目与论文篇目,尽收笔下。

课上,徐教授提及中国传统的目录之学源自汉代经学。余嘉锡先生在《目录学发微》一书中,对“目录”一词的定义最为确切:

“目,谓篇目,录则合篇目及叙言。”

徐老师说今天我们看到的书的目录,其实是古代的“目”,而今天被称之为“提要”的内容,是古代的“录”,一般作为存目部分,大多只记录书名、朝代、作者与篇数的基本信息,而“录”的部分可见编者学问水平的高低。徐兴无老师指出:目录之学最为重要,是治一切学问的门径,即:

“辨章学术,考镜源流。”

徐老师又说虽然当代经学研究不可能像古代的经学研究那样为官治世,但是我们仍然要学会从中发凡,经学本意就是经世致用之学,目录学是经学的根基。中国古代目录学的发展经过了几个历史阶段,中国书籍的目录起源于经籍,

余嘉锡曰:“诗、书之《序》,即其萌芽。及汉世刘向、刘歆奉诏校书,撰为《七略》、《别录》,而其体裁遂以完备。”(《目录学发微》)。

经籍的专科目录始于郑玄《三礼目录》。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是清朱彝尊《经义考》。

最早收录先秦书目的著作是班固《汉书》当中的《艺文志》。《汉书·艺文志》基于西汉末年文献学家刘向、刘歆父子所编《七略》修订而成,遍及先秦秦汉重要的典籍书目内容以及分类方法。中期代表作是《隋书·经籍志》,在中原经历了魏晋南北朝五百多年的动荡之后,官方所收书目有了如何的变化。最终的大型类书工程,如《永乐大典》,以及反映官方意识形态、存在删节的《四库全书》的问世,随之问世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书,堪称中国古代目录学的巅峰之作。时至今日,学人遍查古书之时,若论断一书之性质,均参考《四库提要》当中纪昀等作者对于各家经籍的文献精要之定义。

从此至今,历代目录学家的学术成就也都精于对古代经籍目录的笔记著录,余嘉锡先生也是给《四库提要》作订补成就《四库提要辩证》一书成就为不可绕过的目录学宗师,之后著名目录学家张舜徽先生也在《四库提要》与《汉书·艺文志》中注释梳理创见颇多,但是他的学术成就更在《清人文集别录》与《清人笔记条辩》。

如此看来仔细阅读历代学人的笔记、目录就可以成为目录学名家,可以目录之学对于学者问学之重要性。以现代的学术眼光去观察,古人的目录就是今天我们常见的书单,认真下功夫梳理书写的书单,也成为了一个学者总结个人在某一领域研究成果的直观体现。

在我们的日常学习生活中,每天都可以看到各式各样的书单,也经常有一些公众号为了推广大众阅读,就会推荐各种各样的书单,但是这些书单大多数只有图书基本信息(即书名、作者、出版社),却缺乏最基本的书目摘要的部分,只闻其名,而不求甚解,这一类的书单是不可取的。由此引发了一个疑问,优秀的书单应该具备哪些条件?

第一,优秀的书单应有目录有摘要,且两者兼具相得益彰。

长期以来有一份号称是“香港中文大学推荐的86本书单”的内容曾经在2010年前后影响了一代读书人,笔者也从中受益良多,这86本当中至少有一半本科时期连续读完。 这个书单最初设立貌似来自2003年香港中文大学的迎新营,当时的迎新营筹委主席梁伟贤教授首先发布了榜单,当时是为了拓宽新生的知识面。到了2004年迎新营给出的书单中,中文书的数量从74本扩充到了86本,基本上也就是现在网上流传的“百本必读书目”。再后来这份书单经逸夫书院分门别类,增删修订,发布在职业规划一栏。现在可查的书目网址是:http://www.cuhk.edu.hk/shaw/sccamb/01_03_03_goodbookclub.html

日久弥新,香港中文大学逸夫书院保留了书单当中每个书名上的简介超链接,但是点击跳转进去,就已经消失无影无踪了,可见想让书单具备广泛的影响力,论文注释足够精良,才能让读者方便使用。在历史的长河中,经典的书单留存有其深远意义,倘若能够加以更新,书单可以更具活力。

第二,优秀的书单应有专题有主干,且脉络进阶分布明确。

初入博士时,侯旭东老师从我们这一届开始修改了博士资格考试制度,需要每一个人提交一份书单督促博士生涯的前一年半多读好书,夯实专业基础,继而可以信心满满的参加资格考试。记得在最初的政策促进会上我问他,侯老师您觉得这个书单大约多少本书比较合适?30本?还是50本?然后侯老师说他在东京大学访学时,看到那里的学生大约都是一个主修专业、一个辅修专业,主修专业的书单一般是120本起,就算对我们稍微降低一些要求,那么一份包含主修专业与辅修专业的资格考试书单也应该是120本起的了。

于是在2014年底,我就有了人生第一次梳理自己本硕七年来的专业基础的机会,系里要求书单要体现个体的主修方向、辅修方向,并且可以梳理出相关主题。我当时考博的主修专业是先秦史,辅修专业选择的是历史文献学,自然上文提及的中国古代目录学的那些书目,都算是我的辅修方向历史文献学下目录学领域的必读书目。历史文献学还包括学术史、文献学史、文献学理论、训诂学、文字学、版本学、校雠学等领域的著作。先秦史也包括考古学基础、新石器时代、殷商史、西周史、春秋战国史、战国文字、出土文献、思想史、秦汉史基础等门类的内容。

也有的时候即使是一流极富创见意识的学人为主,也会故意的简化书单,希望他的学生们经过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实验,测算自己的知识储备。阎步克教授当年开设《中国古代史》上半部分的全校选修课时,每学期第一节课时,会给所有新生布置一份20本书的课程必读书目,但是仅有书目而已。然后阎老师说期末作业就是每个同学从这个书单中抽出三本书写一份读书报告,报告要包括三本书的内容、你的见解,以及你为何要把这三本书选在一起报告,你的用意是什么,它们是否从属于一个专题,这个专题的意义又是什么?

现在想来,阎老师的这种要求就带有学术史梳理知识的眼光,每个同学在选取书单的潜移默化之中打上了个性的烙印、自己的标签,算是带着问题去读书,在读书中带着思考,并且会去寻找书与书之间的关系,把书读的立体化了,而非一本又一本平面化的连续。如果读书人仅是一本又一本的刷书不求甚解,那么尽信书不如无书,只有带着问题思考,最终呈现出的内容才有独创性的成果。而阎老师最后关于中国古代史上半部分的内容精华梳理,融会贯通成为了《波峰与波谷》一书影响深远,去年再版又有修订精进。

第三,优秀的书单应有书目有章节,且摘要内容特色明晰。

记得当时修改自己的资格考试书单时,为了补充内容特意找师妹要到一份侯老师给全校本科生开设《秦汉史》课程的书单,那份书单在第一讲中推荐了必读书目,之后在每一讲既存在相关领域的书目,也包括一些重要论文集当中的篇章,甚至是一些近三年来新出会议论文集的论文篇目等等,中外古今学者都有涵盖,且每一个分类前都有些关键词的梳理点评。

汉代经学史的课堂上,徐兴无老师在推荐汉代经学史的必读书目时既涵盖了《汉学师承记》这样的古籍著作,也包括《汉书·儒林传》《隋书·经籍志》这般古籍著名篇目,也包括清末学者江藩的《经解入门》、《王国维遗书》的第四分册《观堂古今文考释》、北京大学张丽娟博士的博士论文《宋代经书注疏刊刻研究》,乃至是台湾文献学家屈万里在其著作,一本书名没有任何指向性的论文集——《书傭论学集》当中择取论文《十三经注疏板刻述略》一篇引为必读,足见徐兴无教授的学术功力。

还记得跟随导师学习博士论文写作时,导师重点强调书写“学术综述”切记以“题目核心词”搜索相关学术问题资料,因为有很多优秀的篇目的内容关键词并没有在标题中展现,需要个体有一定的阅读量与识别功力,才能将这些关键内容梳理出来。更有甚者具体单篇独行的文章来源于书名特殊的论文集,如上文徐兴无教授课堂上引用的屈万里先生的文章,足见作者看书的深度与广度,才可以在不经意间发现巨大创见。

还比如说李学勤先生于2005年第5期的《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上发表的论文《论汉简、钱范的纪年超长现象》 ,表面上看上去是一篇论述出土文献纪年超长时间的文章,但是仔细研读之后,你会发现这是了解西汉国家行政管理日常的政治史领域,乃至是考察交通距离远近的交通史领域必读的论文。 该文指出前一任皇帝去世之后,新一任皇帝登基之初,由于国家标准还没来得及统一,但是国家还是在有效运转,需要生产一些产品,故而在一些地方会出现前一任皇帝的纪年延续到下一任皇帝刚刚登基那一年的现象,这种在钱范的制作上有所体现,甚至这些钱范的原产地都是在首都长安。比如汉宣帝地节五年二月造的钱范,宣帝地节五年已经是实际年号的元康元年(公元前65年),皇帝改元一般以新年元旦改年,但是造钱范的工坊还没收到官方新制度的信息,所以不敢妄自改元,故而都新一年的二月了,还在沿用之前的年号。

也有因为皇帝去世的突然,边疆地方太过遥远,等到国家的圣旨消息传来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而在没收到官方信息之前的时间中,本地需要记录日常事务于是会沿用之前的年号,在西汉边陲,位于今甘肃敦煌的悬泉置,一般都需要两三个月来自长安的文书才会到达。今天看来从西安到敦煌,飞机也就1个多小时、火车慢车也就睡一晚上的距离,但在西汉末年悬泉置有哀帝时期的超长年号的简牍,比如建平年号哀帝只用了四年,之后改元为元寿年号二年,但是悬泉置出土建平五年的记事简牍27枚,建平六年简牍3枚,而汉哀帝实际上在元寿二年六月就去世了,但是悬泉置出土的建平六年的简牍竟然写到了当年,也就是元寿二年的元月,可见边疆多么疏于管理,而反应迟滞。

李学勤先生的这篇小文,后来辛德勇先生在其代表作《建元与改元》中专门花费一个章节进行论述,但笔者以为辛先生的论述并不能完全反驳李先生的观点,这是后话。但从以上举例可见优秀的书单必须有书目和摘要,但有这些是不够的,现在学术已经发展到了论文时代,那么更应该存在论文,且不仅是公开发表的学术成果,也有夹带在各种学术论文集以及会议论文集里的成果,也应该被有意识的择选出来,因为一些细致的问题,有时可以经过缜密的逻辑表述清楚。

第四,优秀的书单应跟随学术发展,且依据最新成果更新。

兼具以上三种特色的书单才是一份合格的书单,无论我们学习哪一领域的哪一专题,在择取书单的时候可以依据这三大特点去选择适合自己进步的书单。同理而言,亦如毕业论文前期的开题报告时都会有“前期学术成果综述”这一部分,大致反应了这部分的内容。等到最终我们写作毕业论文时,最后再梳理自己论文当中引注的各种文献,梳理点评而成的“文献综述”,是再一次个体梳理书单的一个历程。对比开题报告中的“前期学术成果综述”与毕业论文正文中的“文献综述”,只要你用心写作,都会发现这两者之间存在着更新与变化。反向推之,可以得出结论,一份优秀的书单还应该存在第四个优秀的属性,即书单应该随着时间推进而随时更新。只有动态的书单,才会为个体的学习进步,提供源源不断的活力。

就像第三部分提及侯旭东老师的秦汉史课程书单一样,学术会议与公开发表都是在日日更新、推动学术的发展进程的,新的学术成果、乃至考古发现都会推动学术的发展。2017年秦汉史学界问世的最为轰动的考古学成果,即中蒙联合考古队在蒙古国中戈壁省发现的一处摩崖石刻,被证实为东汉窦宪将军攻破北匈奴后书写的《封燕然山铭》。《封燕然山铭》是中国最早的边塞庆功的石刻铭文,由此许多学术研究领域也得以推进,辛德勇教授快笔考证,迅速成就《发现燕然山铭》一书,考证其中的历史源流与文献资料,至少在短时间内本书都会是汉匈战争史领域的必读书目,这种学术重大发现推动的学术更新,更应该在新时期的秦汉史入门书单中有所体现,如果忽略新学术的影响,那么只能说明你的工作做得还不够细致彻底,或许在进步中就显得迟滞了。

总之,待个人能力进阶到一定水平之后,每个人都要学会总结梳理,写就一份一个专题领域的推荐书单,也是对该领域学习成果的一种成果性交待,自己总结的书单,才是最方便未来自己选用的素质提升名录,即便未来学习生活方向有所转变,如有机会再翻出来温习,仍旧是简明扼要,风采依然。

第28期 10/100 精选书单 (阅读时间:2018/2/3-2018/4/30)

1.沈志华《最后的天朝:毛泽东、金日成与中朝关系(1945-1976)》,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7/6

2.【日】山田宗树《百年法》,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7/10

3.周轶君《走出中东:全球民主浪潮的见证与反思》,中信出版集团,2017/8

4.【日】关野贞《中国古代建筑与艺术》, 中国画报出版社,2017/11

5.巫鸿《武梁祠:中国古代画像艺术的思想性》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8

6.【日】子宣安邦《孔子的学问:日本人如何读<论语>》,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6

7.苏培成《怎样使用标点符号》(增订版),北京出版社,2017/8

8.《英》Peter Green《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后浪 | 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3

9.郑天挺《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中华书局,2018/1

10.【美】夸梅·安东尼·阿皮亚《想透彻:当代哲学导论》,新华出版社,2017/11

韧勉
作者韧勉
178日记 8相册

全部回应 4 条

添加回应

韧勉的热门日记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