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一年

耳东某 2018-10-15 21:45:17

换了新工作,中午吃完饭趴工位玩手机,突然想起在深圳时,每天自己最喜欢、最渴望的就是这个时候:吃完午饭,坐一个乌漆麻黑的电梯上楼,然后拿着床走到七楼的会议室,打开床躺下,黑暗里,大家的脸都闪烁着手机屏幕投下的小小一片光,过一会极端困倦,然后就是沉沉的一觉。长这么大,从没睡这么沉过,每个人好像都成了自己手里的手机,躺在那里插着线充电,亏空的身体开始一点点被能量载满,等待起床后下一次的,循环不止的彻底放电。 但晚上却睡不好。深圳是一个对比度极高的城市,从留仙洞站下地铁,沿着留仙大道往西走,左手边是中兴西丽园区,右手边是深职院,中间是典型的深圳林荫道:除了路两边的绿化,中间还有跟路一样宽的绿化带,横穿马路需要等两个红绿灯。这里看着比较现代化,有一个一线城市的担当。但往前走1千米左右,在和南光高速的立体交叉十字右转后,你就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但又处处可见的深圳:那是未拆迁的,闹市环绕的,小山包脚底下的村子。拐过那个弯,最直观的是车开始不避让行人,不易发觉却最折磨人的,就是这里夜里的噪音。

欢乐谷附近某处,典型的“深圳林荫道”

我租的是一室一卫的公寓,住进去后才知道那是之前工厂厂房隔开的单间,隔音功能几乎没有。随着地租的上涨,留仙洞村是深圳小作坊工场由关内向关外迁移大潮下不多的还在南山的据点。一到晚上,公寓前的大型打印厂会通宵开,后面则是偶尔坚持到后半夜的不知职能的工厂,一样有让人烦躁的噪音。我的公寓就夹在两者之间。包工头也会给打工仔们在这里租房,他们八九人挤在一间,后半夜下班后开始用语调上扬的不知名的南方方言喧哗,摔门,前一刻的自己刚在噪音中好不容易入睡,后一刻就被“咣”的一声叫醒,以至于现在的我一听到关门声就心里发毛,像条巴甫洛夫的狗。 这是一座喧哗的城市,一座充满和我同时代年轻人的城市,没来之前,你可能和我一样觉得这是一座充满活力和乐趣的都市,人群熙熙攘攘,打扮的时尚新潮,像电视里东京新宿的街头。但事实上这是一座极其疲倦的城市,周六去往南山科技园,去往前后海,去往福田的地铁上都是一脸倦容的年轻人,这座城市好像全民都在单休,最惹人喜爱的星期六,反而成了一个聚集了一周怒气和疲倦的日子。但若是往外走,走到宝安西乡再西北,到布吉往北反而能看到一群快乐的打工群体,他们带着年幼的孩子,在街头悠闲地散步,脸上写着无烦恼的快乐,让人全然不会联想起他们生活的城市,有着三和市场这样的当代残酷。

但这又的确是一个年轻现代的都市。爬上莲花山,站在邓公脚下四望,从罗湖到福田到近十几年填海造就的大部分南山,一座座高楼闪烁着华南的灼热日光映入眼底。西边是曾经的深圳招牌:地王大厦,旁边是高雅冷峻的kk100;视线直往前看就是福田CBD,这里有库哈斯的深交所,蓝天组的当代艺术中心,矶崎新的深图和深圳音乐厅,当然最难以忽视的是华南第一高,KPF的平安总部大厦;右边有腾讯新大楼,有科技园众多明星企业丛林般立起的大厦,有春茧和旁边的春笋,有一个从蛇口伸出去沟通香港的大桥。眼前的都市金光熠熠,忽略掉看不见的蝼蚁般的人们,看久了竟觉得像个沙盘模型,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摆弄着理想中的都市模样,然后高楼就这样起来,它们中间,十里繁华的深南大道像一条镶满钻石的腰带串联着特区。地下铁在道路下穿梭,那个新近沟通九龙的高铁福田站,静静地藏在地底,托着一个立体的看似完美的都市。

KPF的平安总部(福田)

Farell's的KK100(罗湖)

GMP的宝体(宝安)

同为KPF的华润总部“春笋”(南山)

最喜欢的深图,矶崎新

而钢筋水泥下穿行的人幸福与否,因为站在高处下望,路人如蝼蚁般已看不清面目,所以也就不得而知。但对自己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而言,这是座过于劳累的城市,当工作繁重到吞噬心理健康的时候,就很难用一句“年轻人就要多吃苦”或者“要不断奋斗”来搪塞自己了。每天醒来,在去上班途中,能看到大片的榕树气定神闲蒸腾着高温的湿气,但自己却烦躁不已,一想到要忙碌到很晚,到这条路见证夕阳红光,见证路灯初亮,见证月亮高悬,见证人群熙熙攘攘出没又开始变得死寂时,自己才能踏上回住处睡觉的路,我就开始变得焦虑,焦虑的人走在闷热的,由那些榕树的气根生发的湿漉漉、黏哒哒的空气里,那无论如何,都是不舒爽的体验。 但从个体来讲,从这座城市开始,自己才算正式走上了职业之路,因此也收获了许多。我大概第一次详细地、脚踏实地地规划了职业发展,也从身边及其聪明又有耐心的人那里学到了一个开发工程师必要的技能,开始完整经历项目开发流程,读协议,学习预言文档,写代码,与各个模块协调查问题,测试自己的成果,虽然只有一点点小小的东西,但历经波折一切都成功,合入代码之后,一种油然的幸福感会在心底升起。有一次,和一个同事走在下班路上,看到一个基站后,他说:你看我们写的代码就烧在这机器里边,然后这里的人们用手机打电话上网,他们的数据都要经过我们代码的处理,再连通道世界各地,我们的代码哪怕是一小行,也感觉自己对这个世界有点贡献了。说得多好。

某天研一楼顶的夕阳

收获还有一个微小的习惯:在不用加班的晚上,我喜欢出去跑步。这个常绿的亚热带城市的路两边,长满了各种不同的乔木,像一个天然的公园。我常常感叹北方长不大的橡皮树能长成深圳路边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从南光高速十字起,跑过留仙洞,西丽,大学城,在大学城与塘朗中间,留仙大道成为高架出去,人行道与其分开以一个下坡向下延伸,右手边便是塘朗山,朝上看,一丛丛芦苇在路灯下分外漂亮,到这里是五公里。跑步是一个奇妙的过程,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有时候又思绪万千,就像这段路,西丽地铁站附近人声鼎沸,但再往前一点,到大学城附近又归于鸦雀无声,聚拢起来大都市里奇异的寂静。跑着跑着,自己的一部分会跑出去,跑出日常无尽工作的死循环,然后看着另一个被工作驱赶的自己。大概离开深圳,就是因为跑出去的自己看着加班的自己,然后轻声说了句“算了吧”。 北方现在突然降温,晚上盖着厚重的棉被,一闭灯,舒展开后别样舒适。深圳的夜从没给过这种感觉,吵闹、潮湿、炎热,有时困倦至极又无法入眠,大多数都是加班归来,匆匆冲个热水澡躺下,心如死灰的闭上眼睛,因为一睁眼又是新的循环。人们总热火朝天的歌颂特区惊天动地的发展,每年都有大楼崛起地铁开通填海造陆日新月异,但这异常的速度是用异常的工作量换取的,背后是一个个被压榨的个体。随着年纪增长,那种“站在莲花山顶歌颂祖国一片繁荣”的心境渐渐不在,因为自己只是下面那看不到的一份子,在路上匆忙走向上班的地方,周围一切的靓丽都无暇欣赏。几次梦见了深圳地铁,座位上都是年轻人,而所有人都在打瞌睡,我也跟着打,猛地一低头惊醒过来,原来只是梦。 再见深圳,一个现代化的全民困倦之城,一个飞速发展的梦之城。离开时出租车沿着留仙大道飞快开过,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清晨,路上干净到一尘不染,天空别样蔚蓝,坐在车上看着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两边,我的脑海里有些念头想着这里的好,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留仙大道:我第一次来深圳从地铁钻出来的地方,我每天上下班的地方,我跑步的地方,有一次外场测某个开发的功能,测试车子拉着UE也沿着这条路来回跑。出租车走到五公里那个点,大学城和塘朗之间,跑步时我手机的音乐在这里,在歌单25分钟左右时会响起Coldplay的Everglow——“And you are with me wherever I go. And you give me this feeling this everglow.” 这句歌词送给这座给我复杂体验的都市,这里的一年时间,这里的一些东西,大概一直陪伴自己前行吧,但去莫复问,但去莫复问,抬头向上看,唯有白云无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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