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青锥(之一)

卫有疾 2018-10-11 08:43:44

求法

——师父,把法术传授给我吧

——不要着急,你对人生的领悟还不够

——师父,弟子跟随你已经六年了,什么时候才算足够呢,您教一点平常的法术给我也可以,总强似我现在什么也不会。说出去也辱没师门。

——求法的事情不能急,最忌南辕北辙

又来这套!

——师父,弟子拜在你门下,前后也有六年了,我父母年迈在家,还日夜悬望弟子能早日学成归来,也好在乡里立足!

——也罢也罢!大约是命数该此吧。明日我要去崆濛山会你葛根师叔,两周后回来,我去之后会派人送一锦盒来,你琢磨其中内容,我回来之后看你领悟情况,将法术传授于你。

师父已去了三天,我天天在山门上等着,一个人影也没。晚上困倦,我合衣躺在门边睡着,醒来看见身边多了一个锦盒。

我的心突突狂跳起来,锦盒里是一只晶莹剔透的蝉,周身发着冷气。我疑心它是死的,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它的身体和玉石一样脆,但透明的外壳下面,一条细条状的心脏在微微颤动。

我把寒蝉摆在几案上,几天一动不动地望着它,它不鸣不叫,不喝水,不吃食。我大着胆子用手指在它背上狠狠按下去——没有反应,硬如石头,管状的心脏慢慢跳动,周身冷气在不断地散开,却不见融化。

我疑心这本不是一个活物,心脏的跳动,不过是师父拿来骗我的法术罢了,他有什么法术不会呢?过去几年,他骗我还少吗?

我怒气冲冲地举起寒蝉,爬上几案,想把它狠狠掷到地上。我在几案上站了一会,还是下来了。

要克制自己,我把寒蝉放好,去后屋沐浴,换了一身衣服。

又和寒蝉对坐几天,离师父去期还不足一半,我想起前日站在几案上那一幕,不觉脸红心跳起来。为学艺,心里种种不逊想法从来没有外露,像那样的举动,我以前还从未做过呢。是否这就是我难以自我突破的地方呢,我听说崆濛山的徐华师弟,小我几岁,性情比我顽劣,但早已得真传下山去了。

那就大胆一些吧,我迅速从竹席上起来,踩到了几案上。未几我退下来,除去袜子,光脚站着,这个动作让我激动,我感觉眼泪涌到眼眶里。

我高举着寒蝉,对着屋顶大叫——你们呀,都去死了吧!我觉得这样的叫喊是非常不适合自己性情的,但是为了避免自我怀疑,我又大声叫了几遍——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回声从空荡的峡谷里曲曲折折地传回来。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掷,没有想象中清脆的响声,在持续不断的砰砰闷响中,浓密的白烟从地面飘了起来,把屋子团团围住。

白烟散开了,地上出现一具尸体,是师父!他鞋子上还沾着紫色的泥土,这是崆濛山才有的。

我全身颤抖起来。原来这是师父试我的办法,我却失手将师父打死了,师父也料不到我心中有这许多不忿吧。我是个欺师灭祖的人,无法在世上立足了。

我把师父的尸体收拾在屋内的一个大竹筐里,盖上盖子,点上油灯,为他守夜。

这六年和梦一样,我从少年渐渐长成,没有下山一步,已不知道下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了。不学到法术,我既无颜下山,更无胆量下山。大家都说师父法力超群,是海内第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六年山上只有我一个徒弟,师父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什么法术。只记得有一次,那也是我要闹着下山去的时候,师父笑笑,拿着茶杯出了门,朝着西南方向的峡谷喷了一口茶水,纷纷扬扬造出一场小彩虹来,他让我把这日期记下来。过了三个月,有个成都的人到山上来拜访师父,师父问起成都最近有什么事,那人说太平无事,只是有一次城内着了大火,大家正无措,忽然从东北方向飘来一阵乌云,雨把火浇灭了。师父让我拿出本子来对日期,竟丝毫不差。那人惊得连连叩头,师父捻须不语,我也断了下山的心思。然而现在想来,什么崆濛山、葛根师叔、成都大火,哪就能料定是真的,全是师父在这小屋里讲给我听的,倒是我每日砍柴生火是真的!师父怕是这个原因才不让我下山吧。

我正想着,忽然竹筐里响起咯咯的声音,像是爪子在挠着筐条。我赶忙朝那个方向叩首,师父赎罪,弟子不敬!弟子不敬!但那声音不断,还是咯咯吱吱响个不停。我又喊了两句师父,除了咯咯声还是没回应。师父怕是变成厉鬼了,如果他是得道高人,又怎么会变为厉鬼呢?我扶着膝盖从地上爬起来,如梦初醒地想,我现在杀了人,不能光等着官府来抓,六年学艺不成,我还是去谋一门手艺吧。

对,就把此屋烧成白地,一去不回。

我背好布囊,在房前房后撒满了茅草。放火之前,我没有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决定打开竹筐看一看。

我悄悄地把竹筐打开一道缝,没有迹象,里面还是师父裹着白衣的尸身,我再打开一点,忽然呼啦一声,一个庞然大物从竹筐里蹿了出来,我去看那竹筐,已经空空如也,抬头去看屋顶,一只白色的大鸟,张着双翅,长着鲜红的喙,叫着“子乔、子乔”,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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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放

校尉追到东城山岗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越过山岗,下面是一块开阔的谷地,平缓的草地上,石头零零星星点缀其间,一群公羊在山谷的腹地里吃草,远远看去又细又小。

校尉抽出腰刀,朝兵士们大喊,大家注意,东城有人报,元放奸贼之前就在这里出没,他必定是藏在羊群中间,大家包抄羊群,按计划行事,元放奸贼诡计多端,千万小心!

校尉和护卫小心地朝羊群摸过去,护卫问校尉,主公为什么要捉拿元放。

大胆,主公大计,岂是你们可以晓得的!仔细你的嘴!

护卫不敢则声,埋头行进,校尉嘁嘁一笑,得意地说起来

那天主公宴饮名士,我有幸也在场。这位元放,都说他是辽东的名士,宴会上果然器宇不凡,口才过人。酒过三巡,主公感叹宴会一切都好,只是缺松江的鲈鱼相配。元放便向兵士要了一个铜盘,装满水,坐在铜盘边垂钓,一会就钓起十几只,宾主尽欢。

这么个名士,怎样主公又要捉拿他呢?

元放取了鲈鱼之后,主公笑说没有蜀地美女相配,元放只是摆摆手,不应答。这样的傲慢,主公是最痛恨的。

或许是元放变不出蜀地美人来呢?

你有所不知,第二天,元放不顾挽留,独自出营去了,当天城内有鱼肆来报,说肆内几十只松江鲈鱼干,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主公大发雷霆,说只道是名士,原来是窃贼,命我们捉拿他问罪。

校尉和兵士已经将羊群团团围拢,兵士一只只公羊身上搜去,无人藏匿其中。

天色渐渐黑下来,校尉灵机一动,收起腰刀,大喊,元放先生,主公不再要杀你了,他原只是验证你的道术,现在既已验证,主公只想再与先生见一面。

四周的草微微地动,忽然有一声微弱的话“何必如此慌乱呢?”

校尉拔出刀,和兵士四处察看,这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只羊在羊群中立了起来,它前蹄支在地上,后蹄举起,屁股之间浮现出一张人脸来,那肛门说了一声“何必如此慌乱呢?”,两颗黑色的屎球滚落下来。

校尉发了一声喊,几十人同时扑向那只羊,但那羊蹄子往地上一落,大家又分辨不出是那只羊了。校尉扒开羊屁股一一察看,却未发现异状。此时,四面八方又喊起来:“何必如此慌乱呢?”,八只公羊同时往后倒立,心满意足地往下卸着屎蛋子。

兵士们同时把八只公羊薅住,“全部带回去给主公交差!”校尉心满意足地喊。这时候,羊群里剩余的羊也倒立了起来,一齐说:“何必如此慌乱呢?”

校尉正在犹豫不决,护卫大喊一声:“大人你看!”

校尉循声望去,山岗上,有一千个穿着白袍子的人滑稽可笑地朝这冲过来,走近了才看见,这是一千只倒立的公羊,异口同声说着“何必这么慌乱呢?”潮水一般朝这里涌过来。

中军大营里,探子报告主公,去往城外巡逻的骠骑队伍,到城东时,大批骑兵忽然不听将军指挥,冲上了山岭。

还有此事?共有多少骑兵离队?

正好一千。

卫有疾
作者卫有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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